倚天崆峒掌派人 第158节

  以及掌派特意叮嘱了的青城山松风观、华山玉女峰紫霞派两个尚无极大名声的门派。

  帖子发出不久,新任掌派匆匆过了年,便领了些许精干人马,下山急向东去,奔往中原河南。

  与此同时......

  东昆仑群峰环绕,遮风避雪,恰围出一座方圆两三里的幽谷,其间红花绿树、四季如春。

  万古以来,除了山羊猴儿,原本从无人迹到过此处。

  但此时此刻,谷中靠山悬瀑的一座水潭边上,一位盘膝而坐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不悔生就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眉目如画,本自俏丽,闭着眼时柔情无限。

  可眼睛一旦睁开,其眸中枯若死水,双瞳映在潭中,竟好似能将澜起的波纹都抚平了去。

  ——寂寞。

  孤独就像山谷外峭壁上风雪难杀的杂草,死死钉在人的骨髓缝儿里。

  它一点一滴顽强生长,直至蔓延到你浑身每一根毛发,再慢慢收紧,收紧,攥住五脏六腑,叫人无法呼吸。

  当初朱九真要害她,以怨报怨,反手杀之,并无什么犹豫。

  那青翼蝠王韦一笑曾杀害许多峨眉弟子生吸鲜血,有这份仇恨在,纵然此人的确没想过要害她,但不悔还是眼睁睁将其耗死了。

  可她彼时彼刻,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后悔杀了他们——仅仅在孤身一人幽囚了一个月之后。

  不悔心中知道这么想不对,但她多么期望,自己当时留下了他们的性命。

  那样无论如何,她还能有人说句话。

  她是一个从小在正常的人群社会里长大的女子,从来不曾品尝过这一份不疼不痒,却能叫人发疯癫狂的苦楚。

  情绪到极处时,她甚至还曾从洞口爬出去,去扫干净韦一笑与朱九真遗骨上的积雪,对着他们翻来覆去念几遍往生咒。

  这总也算是跟人说上话儿了。

  好在,她的确还是一个够坚强的人。

  好在,她还有一份指望——

  九阳神功。

  在救治一只肚生脓疮的大白猿时,她意外发现其皮下有针线缝着一个油布包裹。

  拆开一看,里面竟是四本薄薄的经书,只因油布包得紧密,虽长期藏于猿腹中,书页仍完好无损。

  书面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识得,翻开来看时,四本书中尽是这些怪文,但每一行之间,却另以蝇头小楷写满了常见文字,却是练气运功的诀窍。

  慢慢诵读下去,时不时便能见到几行背熟了的经文,分明是灭绝师祖所传授的峨眉九阳功,但有时又有许多跟师祖所传大有歧异的地方。

  身为灭绝嫡传,不悔自然也听说过九阳神功故事——

  觉远大师学得《九阳真经》,圆寂之前背诵经文,武当张三丰、郭襄女侠、少林派无色大师三人各自记得一部分,因而武当、峨嵋、少林三派武功大进,数十年来分庭抗礼,名震武林。

  她手中这部经书,确然便是《九阳真经》无疑,至于何以藏在白猿腹皮之中,其时世间已无一人知晓。

  九十余年之前,潇湘子和尹克西从少林寺藏经阁中盗得这部经书,给觉远大师直追到华山之巅。

  眼看无法脱身时,刚好身边有只苍猿,两人情急智生,便捉住了苍猿,割开苍猿腹皮,将经书藏入其中。

  后来觉远、杨过、张君宝等搜遍潇湘子、尹克西二人身畔,却不见经书,只得放他们带同苍猿下山。

  潇湘子和尹克西带同苍猿远赴西域,两人心中各有所忌,生怕对方先习成经中武功,害死自己,因而互相牵制,迟迟不敢取出苍猿腹皮中的经书。

  最后来到昆仑山的惊神峰上,尹潇二人互施暗算,斗了个两败俱伤。这部修习内功的无上心法,从此留在苍猿腹皮之中。

  尹克西临死时遇见“昆仑三圣”何足道,良心不安,请他赴少林寺告知觉远大师,那部经书是在一头猿猴的腹中。

  这才有当年昆仑三圣上少林,偶遇郭襄、张君宝的故事。

  自那之后好一场因缘际会,武林中才又多了武当、峨眉两大门派。

  至于那头苍猿却甚幸运,在昆仑山中取仙桃为食,得天地之灵气,长寿至极,过了九十余年,仍然纵跳如飞,全身黑黝黝的长毛也尽转皓白,变成了一头白猿。

  这一切曲折原委,世上纵有绝顶聪明之人,想必也猜想不出。

  不悔一心修行了不起的武功,好能脱出此绝地,复返人世间,也就不去费心多想。

  她名家出身,根基扎实,峨眉九阳功又本系出这九阳真经,参究体会起来上手极快,进展甚速,只短短三、四个月时光,便已将第一卷经书上所载的功夫尽数参详领悟,依法练成。

  她白日练内功,晚间则用心修行青翼蝠王韦一笑所留下的轻功秘技,第一卷稍成便迫不及待试着出谷,却还力有未逮。

  于是只得强忍孤寂,悉心修行,呼翕九阳,抱一含元。

  好在这谷中仙桃仙果,灵气充沛,能叫那苍猿长寿九十多年,还褪黑毛变白毛,皆是极上乘的健体补元之物,比之灵丹妙药也分毫不差,于炼精化炁之道极有裨益。

  得此之助,不悔勇猛精进,至受困满一年时,已练完第二卷经书。

  不过越练到后来,越艰深奥妙,进展也就越慢,及至今日......

  不悔木然伸手,合上了膝边的经书。

  她乃峨眉嫡传,自然明白上乘武功的修行之法,务必要求静心平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似她如今这般,一心想要练成神功,脱出绝境,功利心不可谓不重。这般神驰红尘,终究是练不成真正上乘的内功的。

  她木木然站起身来,扬首眺望天上明日,心中无垠的孤独寂寞实在已经要将人吞噬殆尽,阳光射进瞳孔的刺痛反而才摧得自己清醒。

  如此就如此吧...既然已再难前进,便凭此微薄之躯,勉力探一探东昆仑的风雪绝壁。

  成与不成...都算...回家!

  ......

  河南,洛阳,醉仙楼大堂。

  正月才过,气候还冷着。

  洛阳城中家底殷实的爷们儿,早起还是惯于上街要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暖腹。

  只是如今汝阳王大军盘在洛阳,城里城外物价飞涨,吃的尤其紧张。

  街面儿上等闲的摊铺没那个门路每日拿足活羊,非得到有气象的大酒楼里,才能吃上这一口。

  有人气儿的地方便有生意,何况能聚在这儿的又都是有钱有闲的大爷。

  自然而然的成了江湖,说书人们便也多个早班可赶。

  “啪!”

  那惊堂木一敲响,便将老少爷们儿的目光统统拽去了藻井下的坐台上。

  “陈半仙儿,今个早上讲什么?”

  那先生一哼唧:“再讲一遭‘贤兄妹风雪上天梯,斩仙刀大破飞虹殿’!”

  “嗨...!”楼上楼下当下喝起一阵嘘声。

  有人不忿道:“陈半仙儿,这一段可叫恁吃了有月份了,过了个肥年吧?还讲?恁这可不中了!”

  三楼上“咵”得丢下一团重物,稳稳砸在说书先生桌面儿上。瞧这手法,倒也是个练家子。

  那先生见过大场面,不动声色将砸进桌面的银角子扣了出来,飞快收进袖中。

  “咳咳...方才嘴瓢,今早特备了新回目,奉予诸位老少爷们儿!”

  “这回也是斩仙刀铁平之的戏码,绝对的独一份儿!说得是——金刚门乘虚袭崆峒,七伤拳大破金刚掌!”

  “哦?”

  河南地界坐着武林中一座泰山北斗,少林寺。

  别的什么先不提,这“金刚掌”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霎时便把看客的胃口吊起。

  金刚掌?怎么听怎么像是少林的功夫哇!那金刚门又是怎么回事儿?

  陈半仙儿功底老道,口若悬河、抑扬顿挫,将一目少年英雄力挽狂澜拯救整个门派的戏码说得活灵活现。

  不过,他倒是半个字儿没提什么汝阳王、郡主、平凉府大军...故事里的反派活脱脱就只有一个金刚门。

  这可就叫楼上楼下的河南人听得不满意了。

  “陈半仙儿,这什么西域金刚门怎地江湖上从来没听说过?又使得像是少林派的武功?

  恁胡编乱造给少林抹黑,当心走在路上吃棒槌!”

  说书先生道:“客人有所不知,这金刚门发自西域黄河源,也是一门精通外家硬功的强横门派,高手如云......”

  又话锋一转:“不过嘛,到底还是及不上咱们中原六大门派的顶尖传承。

  斩仙刀连看家的飞刀绝技都没使,单用出七伤拳来,便将那似是而非的所谓大金刚掌给砸碎喽~”

  “哼——!”

  楼中骤然响起一声炸雷响动,震得人诶呦诶呦倒了一大片,那说书先生一个翻身便进了桌子底下,不见踪影。

  只见二楼站起两桌西番打扮的光头,气性极大地下楼离去。

  众人被震得两耳发麻,虽自恼火却也知道碰上了不得了的高手,谁又敢多说什么?

  等人迈出了醉仙楼,才敢张口发起牢骚:“奶奶个球,这帮番和尚怎地听故事还能听急眼嘞?”

  “诶,难道他们便是金刚门的?”

  一旁有人相劝:“伙计可小点儿声吧,那好像是汝阳王府的门客,惹不起的!”

  ......

  那一伙儿人出到大街上,领头一人光头大袖,是个僧人,兀自愤愤不平,脚下走得飞快。

  身旁有人追赶上来相劝,乃是十八金刚中的一位:“江湖传闻似是而非,胡吹大气,刚相大师又何必跟些庸俗之辈置气?”

  刚相和尚气愤道:“本派刚寂师兄折在崆峒山总是事实!事情传了出去,天下人还不都当本派不如那区区崆峒派吗!”

  一行急匆匆奔回洛阳总管府,汝阳王目下正在此下榻。

  刚相与另一位番僧作别,赶回自己院落,进门便喊道:“师兄!刚烈师兄!”

  “出什么事了?”

  院里一个彪形大汉正在盘弄石锥。

  他长得精壮结实,虎虎有威,脸上、手上、项颈之中,凡可见到肌肉处,尽皆盘根虬结,似乎周身都是精力,涨得要爆炸出来。

  刚相将方才在醉仙楼中的见闻粗略说了说,鼻子里喷着气问:“前两日你说打算禀明王爷和郡主,寻崆峒报仇,最后到底是什么说法?”

  刚烈松开三指,石锥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王爷要在河南平叛作战,这里武林高手不少,正是用人之际,咱们怎么好这时候说要远去西北?”

  “涨涨眼色吧,再等一阵。”

  刚相愤愤然道:“王爷东进洛阳便按兵不动,也不知道做得什么打算!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任由中原武林这般侮辱刚寂师兄身后名声吗!?”

  “小点儿声!”刚烈皱了皱眉。

  “怎么打仗王爷自有考虑,轮不着咱们置喙。”

  “刚寂师兄的仇要报,却也要以本门的大事为先。安心保卫好王府吧,只有汝阳王长盛不衰,咱们靠着朝廷,才能灭了少林,做天下第一大派。”

  刚相咬牙道:“道理我都懂,可那崆峒派...铁平之...呔!有胆子的他就到河南来,定要让他给刚寂师兄偿命!”

  ......

  总管府后堂,又是几乎一夜没睡的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撑着惺忪的眼睛,召来帐下大将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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