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问出口,不等人答话,他便也立时反应过来,必是楼顶上苦头陀那里出了岔子。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们这些人在汝阳王府中共事多年,相互搭手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自是清楚那来自花剌子模国的苦头陀何等了得。
王府之内,除了那号称玄冥二老的鹿、鹤两位先生,任谁都不敢说能稳稳胜之。
而一个以暗器成名的年轻人,一旦近了身,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二先生想之不通,但自家弟子总不会欺瞒自己。
又见周遭本自左支右绌的崆峒弟子们忽地莫名振奋,拿出吃奶的劲儿来奋起反扑,更加确定消息不虚。
他愤恨望了望对向严阵以待的周芷若、欧楚怜二女,与勉强恢复过来参战的胡豹,终究揉着肩膀一声暴喝。
“走!”
此令一下,士气顿时几乎崩溃。这门楼下原本打作一团,犬牙差互,此时金刚门一方强要撤出,崆峒派自成衔尾追击之势。
二先生转身沉喝,亲自断后,金刚掌每一落下,必能击倒一人,竟凭一己之力拦下崆峒追兵。
“哪里走!”
门楼中又传来一声断喝,关能口角挂血,却也强自越了出来,唤了胡豹一起分左右冲了上去。
二先生此时,满身神经已经被右肩上的“铁蒺藜”剧毒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哇呀呀”一阵怪叫,周身骨节噼噼啪啪地发出响声,不顾一切将本门“大金刚伏魔神通”运至极处,呼呼打出两掌,将二老的七伤拳打退回去。
只是劲才发出,便有剑光一道自斜里窜出,真似羚羊挂角,直如天外飞仙,一挑一抹矫若游龙,正在二先生左眼一剜即走。
“啊啊啊——!”
他大金刚神通再是了得,也没法将眼球练得坚如铁石,当下难以抑制地痛呼起来,双掌在身前胡推乱撞,排风散云。
周芷若虽极有分寸地沾之即走,却怎么躲得开这劈空掌劲,正横了剑身准备硬抗,腰后忽被一拽,助她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原来是欧楚怜驾天罗步赶到,带着芷若一起踏出半个方位。
出手攻敌她实在不行,却也并不是毫无用处呢。
二先生气急败坏:“若不是这该死的飞刀淬毒,你们纵一拥而上,我刚寂又有何惧!”
一声喝罢,捂着左眼拖着右肩,狼狈万分地转身而逃。
关能与胡豹皆是旧伤添新伤的底子,此刻无力追击。
而没有这等高手掩护,周芷若终究修为稍浅,夺命连环剑的杀力亦无从发挥。
一时间,竟然也只能任由此人这般离去。
刚寂转向山道走出几步,却见几个弟子不仅没趁着自己断后赶紧下山,反而在步步后退,不禁怒火中烧。
“都愣着做什么!”
他此时左眼、右肩都剧痛难耐,观察力与精力俱受到强烈影响。
一弟子指前方道:“师尊,他...他...”
刚寂烦躁至极,拉开众人奔上前去,正见一高大身影横刀立马,正拦在狭窄山道之上,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几具鲜活尸体。
“你刚才不是叫嚣着要我下来一战吗?”
“铁某来了,请出手罢。”
刚寂闻言,更加怒火中烧:“便是你小子暗箭伤人!”
他奋起余勇,双肩猛然一阔,发出“咔”的一响,足下一踏便挥掌打去。
此招含恨击出,誓要将敌人打成一包粉末,一刹那便击到一丈之内。
铁意左手扬起,袖中乍起白电奔雷,一点寒芒先到,银蛇盘旋紧随其后。
这却是飞花令中所载一道妙用,可在一出手间将斩仙飞刀与摧心飞挝齐齐放出,非离合神功有成者不能施为。
这招一心二用,自不免劲道分散,可骤然祭出,却可大出敌人意料之外,图谋奇效。
刚寂果然完全未曾料到此节。
他本就不擅精妙变化,一掌拍落飞刀后,右臂顿时被摧心飞挝绞住,尖爪狠狠扣进筋骨之中。
他咬牙挺住疼痛,才伸过另一手抓住铁链,铁意却已飞身赶到,手起刀落。
歘——
雪亮的刀光斩出一道笔直的银线,半截手臂顿时齐肘而断,离体之后还死死攥在飞挝锁链之上。
“啊!”
剧痛袭上脑门,刚寂胡乱挥舞着鲜血喷溅的半截手肘大声惨嚎,连连后退。
“师尊——!”
铁意挥刀劈开左右拦上来的弟子,冲上前去一脚踹在刚寂心口,横刀在空中一抹而出,一颗大好头颅顿时飞将起来。
这领头的高手既死,前有铁意一夫当关,后有满腔恨意的崆峒弟子衔尾追杀,金刚门等贼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顷刻间便覆灭在此,或死或降。
“大师兄!”
“平之——!”
众人赶上前来关切他状况,铁意一手撑在芷若臂弯,对关、胡二位师伯道:“快些收拾战场,闭死飞仙阁,守住山道,将一应机关消息全数打开。”
关能一点头拱手道:“惭愧,起先贼人上山叫门,我等还是依照江湖规矩,开了门楼出来迎敌,却不想......”
铁意恳切道:“此非江湖争斗,大师伯不可迂腐。”
“是极,是极......”关能连连点头,“我即刻亲自去办。”
铁意缓缓颔首松了口气,这才低头轻声道:“芷若,取...玉洞黑石丹来...”
周芷若闻言一惊,紧紧抓住铁意胳膊:“师兄,你中毒了!”
铁意轻轻摆手:“无妨,我见机得快,中毒不深。只是此人毒功了得,恐怕也得调理一阵,否则我便直接追下山去了。”
周芷若这才放心下来,忙取了崆峒独门的疗伤圣药来喂他服下,打坐疗毒。
其时飞仙阁前血流成河,尸横遍地,众崆峒弟子时不时便能在地上翻出平素相熟的面孔,一时心有凄凄,哀云惨淡。
只是环顾四野时,见着山道口上那一道负月独坐的玄影,心中又不禁生出了化悲愤作力量的勇气来。
? 第145章 飞虹殿上急劝进
苦头陀携着绍敏郡主一路奔下崆峒山,径出轩辕谷,一行人大半夜里冲撞得谷外兵马险些炸营。
他们通了身份,却也不与平凉兵马多作交流,不等守将闻讯赶来,便要了马匹、给养,星夜便走。
彼众来时,因等待刚寂率着金刚门的援军从奉元汝阳王身边赶来,很是耽误了一阵。
而如今原路回去,却一路轻装简行,便很快又到了凤翔府。
至此一问,才知汝阳王大军得大都皇帝亲令,已经向东越过潼关,往河南支援过去,于是继而向东追随过去。
起先,他们鲜衣怒马极为张扬,绝不屑遮掩行迹。可如此一来,居然整夜整夜有人行刺杀之举。
来者武艺不一定多么出众,有苦头陀压阵,自然伤不着郡主一根汗毛,却实在叫人睡不着一个好觉。
挨了几日,郡主终于下令改换装扮,低调行事,倒非是怕,实在是烦。
她冲苦头陀抱怨道:“苦大师你瞧,这些汉人果真是记吃不记打,我父王大军在奉元时,他们何等服服帖帖?
如今他老人家方过潼关,这些陕西人居然便敢炸刺,看来还是先前收拾得不够狠,没叫他们记住疼。”
这日一行赶到武功县外的馆驿之中。
正歇脚时,外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马蹄,显有一乘人马疾驰而来,紧接着便听有人喊道:“小王爷!”
绍敏一听便要起身迎出,还没出门便听有人喊道:“敏敏!敏敏可还好吗?!”
一位锦袍青年快步迈将进来,头上束发金冠闪闪生光,亲眼一见绍敏,看她容光焕发一如往日,浑身上下毫发无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绍敏上前道:“扩廓大哥,你怎地来了这里,没陪父亲过河南吗?”
原来来者即是汝阳王世子,扩廓帖木儿。他还有个汉名,叫作王保保。
“哼!”
他重重一喝,掌中马鞭随手一抽,便将桌上的杯盏茶具全都打翻。
这是见着自家妹子人果真没事,那气性便止不住地翻涌上来了。
“你还好意思来问!”王保保指着敏敏鼻子喝道。
“我当然是跟父王一道过了潼关,可你说说我为什么星夜调头奔回?”
“父王麾下大军已经离了陕西,你还以为这关中之地能跟几个月前一般任你胡闹吗?”
“他老人家听说二先生折了,怕你路上出事,特命我率了‘十八金刚’前来接应。
你可知前方战事何等吃紧,偏还为了你一个人四处耽误人手,我们真是太惯着你了!”
敏敏指着门口辩道:“谁要你来接了,有苦大师在,哪有什么宵小能伤着我?再说了,小妹也练就了一身武艺,不是没有自保之力!”
王保保回头一看,门外已多了个面目可怖的番头陀。
郡主这里动静这般大,他总是要来看一眼的。
王保保抱了抱拳:“苦大师一路辛苦,请叫我们兄妹单独说话。”
苦头陀望了郡主一眼,点点头便去了。
王保保稍抑情绪,郑重与妹妹道:“敏敏,我问你,谁允许你私自从凤翔遥遥追去西北的?你问父王要人的时候,便打着这个主意了是不是?”
敏敏道:“我险些叫人一道飞刀取了命去,难道不该去报仇?!”
王保保深吸口气:“我好生与你讲道理,你不要强词夺理。”
“父王是听说了你险些被江湖人以暗器刺杀,这才派了二先生来给你加强护卫,却没预计你是想要直接打到人家老家去!”
“你欺瞒父兄,是第一桩不对,你认是不认?”
敏敏听了,低头行礼:“这无可辩驳,妹妹认了。”
“好。”
王保保又道:“再说第二桩。你在凤翔府等地随意行事,揉捏那些江湖人太过轻易,以至于对他们起了轻视之心。”
“你没带过兵,不晓得事,江湖人中,实有山上、山下之分。”
“那些受你呼来喝去的,都是在山下有营生、拖家带口的车船店牙,父王大军镇在关中,他们便只能俯首贴耳。”
“而往往真正的厉害人物,都在山上修行。你可知派兵进山剿匪,难度有多大吗?往往几百人躲在山沟中流窜,却要发动几千甚至上万人去搜检,更别说还有那么多武功高手在其中!”
敏敏道:“我瞧那崆峒派也不怎么样,差点就叫我一下灭了。”
王保保恨铁不成钢道:“没那么简单!你能打破山门,却能一个不落地全灭了吗?事后又怎么应对人家不死不休的报复?”
“便说那斩仙刀铁平之,除不掉此人,你单打破一座山门又有何用?”
“蒙哥大汗是怎么死的,这还要我再提醒你吗?”
“若是奔着毁山灭门而去,你那些人手济什么事,高手也不够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