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自命不凡,将所悟者起名叫作‘鹤唳九霄神功’,却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便是再进一步练至最高深处,也不过凭空撼动几树松针罢了,谈何撼动外景......”
铁意闻言,伸出一指虚虚上点天空,说道:“贺观主此言差矣,有妄自菲薄之嫌。鹤唳九霄,便止于九霄了吗?”
“九固为数之极,九霄之高,想必足够齐天。只是,天外不尚有三十三重吗?何妨驾鹤至三清尊前一唳?”
贺九霄忽然怔住,痴痴呆立半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意的笑容。
他回过神来,面露郑重之色,齐齐整整地抱剑行了一礼。在场三人一齐还礼。
贺观主沉声道:“贺某为名利所诱,险些就此荒废了二十多年的修行。幸而得遇平之刀剑如龙,斩我妄念。”
“我的剑还得练。”他又着重念道,“鹤唳九霄算什么神功?真能去三清尊前叫一声,才算道爷潇洒过。”
说罢再一拱手,径道了声“告辞”,居然就此转身而去。
宋青书踏前两步,高声呼道:“贺观主何往?不与蜀中群豪尽兴了吗——?”
贺九霄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去休,去休,回家练剑!待我松涛风海能淹死铁平之的刀剑青龙,本观再图成名罢!”
其人踏起轻功,几个起落便去得远了,悠悠有歌声徘徊天地,意蕴悠长——
“三十三重天外天,九霄云外有神仙;
神仙本是凡人变,唯恐凡人心不坚。
一言半句便通玄,何须丹书千万篇;
人若不为形所困,眼前便是大罗天!”
......
歌声罢了,人也已瞧不见了影子,宋青书微怔了怔似有所悟,摇着头回身笑道:“铁少侠,你一刀一剑三两句话,便要叫江湖正道迟上二十年才能有七大门派并列了。”
宋青书年纪比铁意长些,武当七侠之首又是他亲爹,让他喊铁意一声“师兄”,那是有些拉不下脸的。
但冲着铁意那份已不在年轻一辈中作论的武艺,他也没脸子叫出口一声“师弟”,便只得如此半生不熟地叫一声“少侠”了。
“二十年?”
铁意玩笑问道:“宋公子觉得,二十年后,贺观主的松涛风海能淹死铁平之的刀剑青龙吗?”
宋青书闻言一笑:“二十年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
铁意也笑了:“正是,二十年后...谁知道铁某还用不用刀剑。贺观主再想寻我比武,兴许我连刀剑双杀怎么使都忘了~”
笑着笑着,他忽地唉声一叹。
周芷若正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刀剑,故而问道:“师兄何故叹气?”
铁意指着远方道:“贺观主有所感悟,身心忘俗,本该为他高兴才是。
只是我与他月余来切磋甚欢,他这陡然一去,明日不知又该寻谁论剑了。”
不错,算将起来,殷野王为崆峒七伤拳摧筋碎骨,已是月余前的事了。
这期间铁意与峨眉派回返成都休整,又公开审判并凌迟了以李喜喜为首的一帮纵兵荼毒四川的兵匪,并会见了蜀中武林人士。
起初嘛,他这过分年轻的面相实在太有欺骗性,纵有峨眉派背书他堂堂正正打趴下了天鹰教的少教主,仍免不了有一些明里暗里的试探。
铁意行走江湖,也乐得见识见识天下英雄的风采,惯是要打就来,从不推脱。
只不过,蜀中不愧历朝历代的偏安之地,武林同道的水准嘛,委实是有些叫人提不起劲来。
铁意打了一通关,所搭手者顶天也就跟静迦、贝锦仪等峨眉四代弟子处在一个水平,甚至还多有不如。
至于静玄师太这等可称一流高手的,更是一个都没见着。
区区一旬功夫,这些四川的老少爷们儿便服服帖帖地左一句“少门主”,右一声“斩仙刀”地称呼起来。
还多有几家打听着,想送子弟去追魂门学武。
铁意稍应酬了几次便不耐,还在成都没告辞,纯是为着不悔的事,想再等一等灭绝师太的消息。
自家掌门人独自远行西域,峨眉派自然已是跟上了后续的人手、情报等事务,想必不日便会有所准信儿。
还好,还好有一位青城山松风观的贺九霄道长,内功剑法俱至当世一流之境界,与铁意相交颇为投契。
二人论剑比武,皆感大有收获。
便如贺观主那“以内炁撼动外景,合天地之威入剑势”的路子。
铁意见识了多日,自己心中也不免有了一些想法,待内功修为再进益些许,或许便可做做尝试。
周芷若收好刀剑,笑着安慰道:“大师哥急什么?宋师兄名门出身,一身所学皆三丰真人所创,凭大师哥与武当莫七侠的渊源,难道不当与宋师兄论道吗?”
宋青书一听这话,顿觉天上乌云又沉了三分,芷若师妹清丽脱俗的容颜也没那么动人了。
其实世间少年男女,大都有过如此糊里糊涂的一段初恋。曾在当时为了一个异性废寝忘食,生死以之。
可是这段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后头脑清醒,对自己旧日的沉迷,往往不禁为之哑然失笑,更恨不得埋藏起来不使任何人知晓、提起。
宋青书亲眼见识过了周芷若一颗心挂在铁意身上的体贴模样,又的确在内心深处承认了自己委实不如铁意年轻、有风采的事实,便似乎从那不可自拔的漩涡中脱身了出来。
要说嫉妒、不甘,这些阴私心思有没有呢?
人之常情,那自然还是有的。
只是尚有武当派的门风、教养,与天下正道的名声、身份规束着,至少光天化日面子上,他宋青书决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举止来。
见铁意果然抬眸望来,宋青书不禁退后一步,竖掌推辞道:“在下学艺不精,尚未领略师祖之万一,恐不能令铁少侠尽兴。”
铁意不禁轻叹:“宋公子日前恳切与在下论武的劲头怎么消失无踪了?我辈武者锐意进取,纵一时不胜,却也该百折不挠才是。”
宋青书眼角一抽。
开玩笑,那时候他心里惦记着人家师妹,自然是奋起全力一搏求个验证。
可既然已经知道了差距究竟有多大,谁还会巴巴贴上去挨那七伤拳的毒打?
林外忽响起一阵轻盈脚步,不多时现出贝锦仪的身影来。
她面色郑重地与三人相视点头,最后望铁意道:“铁少侠,本派掌门回来了。”
铁意问道:“可合适前往拜会?”
贝锦仪颔首道:“正是掌门有请,静玄大师姐特派我前来相邀。”
铁意便道:“既是如此,不敢叫师太久候。”
于是出松林取了马匹,径往成都府城中回返。
其时乱局方定,许多逃散的百姓回来重建家园,曾为李喜喜打破肆虐的成都府城经修葺数月,倒是已有了些崭新气象。
两炷香功夫,数骑赶至城西一座净水庵外,下马入内拜见。
内院禅房之外,静字辈出家弟子,与苏梦清等俗家弟子分列两侧,翘首以待。
铁意还瞧见韩昭儿也在人群后方,遥遥以视线打了个招呼。
曾在江南有过一面之缘的静慧师太迎了上来,见礼道:“掌门心情似乎极差,只有静玄大师姐在内,请铁少侠稍待。”
铁意应了一声“无妨”,禅房门却已由内推开。
静玄师太迈出执礼道:“铁少侠,家师有请。”
铁意遂解了兵器,踏将进去,静玄在他身后“吱呀”合上了房门。
他抬眼一看,朴素的禅房内端坐一高大身影,正是月余未见的灭绝师太。
仲春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柩斜斜洒在她身上,甚美的容貌上浓郁的倦色挥之不去。
“师太辛苦了。”铁意执手一礼。
灭绝师太摇了摇头,伸手在面前蒲团一指:“坐。”
铁意依言坐下,便听灭绝师太道:“蜀中这一遭纷纷乱了大半年,崆峒派先派了芷若来我座下听用,后又来了你这位少门主助拳。”
“你年纪虽轻,却已算得上江湖中难得的高手,那天夜中若无你出手一锤定音,本派还不知有多少弟子今日没命站在门外。”
“此情此义,峨眉派与贫尼一时难偿,得令追魂门同道暂时失望了。”
铁意摇头道:“师太过客气了。芷若前来是有求于人,在下前来是心忧师妹,更何况同为江湖正道的朋友,本该有援手之义的。”
灭绝师太眉毛吊起:“贫尼向不擅推辞客套,这些虚的便都省了罢!”
铁意笑道:“我这几日试了芷若剑法,她得您耳提面命,进步神速,已算大恩大德了。”
灭绝闻言,蓦地心中一动,想到便开口说道:“既是这般...贫尼的灭绝双剑,便送她了。
从今往后,芷若自可择人传授。是在追魂门中传承也好,还是赠与他人也罢,不须知会峨眉,世世代代皆如此矣。”
铁意起身一拱手:“长者赐,不敢辞,晚辈替师妹愧领了,容后再叫她来给您磕头。”
灭绝师太露出一丝笑意:“我与芷若如今熟络,可不需要你传话。”
铁意也笑道:“那是她的福分。”
他再坐下后,气氛忽又沉闷起来。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灭绝师太才道:“少年天才果然不同,如此沉得住气。”
铁意轻叹道:“实不敢相问矣。”
灭绝问道:“你怕什么?”
铁意双眸微垂,眼皮中锋利的目光落在灭绝师太膝头隐泛青气的四尺长剑上。
“怕您真的已亲手取了不悔性命。”
灭绝师太沉闷反问:“若我果真已亲手将她抹去了呢?”
铁意道:“那么...晚辈实不知该如何再与您相对。”
灭绝蓦言道:“你进来时解了刀剑,却难道连斩仙飞刀都卸了吗?”
铁意摊开放在膝头的双手,指尖修长,指节分明,掌中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秋风未动蝉先觉——今你我不过二尺之距,晚辈若有运炁聚力之相,凭师太深厚修为,必能察觉于微末。”
“倚天剑料敌机先而出鞘,斩仙飞刀还未出手,晚辈人头已落地了。”
“啪——!”
灭绝师太忽地抓起膝上长剑丢了出去,叫铁意一把抓在手中。
“现在呢?”灭绝师太问道。
铁意忽地由衷一笑,轻松至极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必答师太的话了。”
他双手拔剑出鞘一寸,好奇地端详起这天下第一神剑。
“为何不必?”灭绝师太问道。
铁意笑道:“您没杀不悔,我自然也就不必琢磨,该如何再与您相对。”
灭绝师太失笑摇头:“滑头至极......我其实追上他们了。”
“韦一笑那魔头中你一刀,又被我一路紧追不舍。他每过一处便要杀人吸血,必定留下痕迹,是以甩不脱贫尼。”
“我亮出峨眉掌门的字号,沿路江湖同道无不襄助,一路追到昆仑山脚下,朱武连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