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恪笑着摇了摇头:“大家共事这么多年,在下的本事石门主清楚得很。
能与我拼个两败俱伤,那铁平之虽年纪轻轻,却也足称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
石阿曼并未反驳他这话,侧首朝外望去,窗外景物开始向后飞退,显然是座船已经开动。
她轻声道:“那便别再节外生枝了。信已送到,我们早些回去复命便是。”
欧阳恪扶着自己小臂,心下却有不甘,便复劝道:“石门主,那人如今孤身上路,若你我联手,再合天地二门众人之力,当有望功成。”
“铁冠道人为此人割去首级,我们拿下了他,五散人必定找上门来讨要。
届时左使大人便可在他们面前拿捏一番,叫其等欠下个大大的人情,或许便能借此机会顺利登上教主之位......”
“省省吧。”石阿曼却对他的长篇大论丝毫不敢兴趣。
“你有几分是为左使考虑,又有几分是想讨回场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天字门想做什么,欧阳门主自行其事便好。我地字门只遵左使交待的差事,便不奉陪了。”
欧阳恪笑道:“阿曼该不会是喜新厌旧之人吧?得了新欢便只想窝在闺阁缠绵床榻,心里已将左使忘在脑后了。”
石阿曼扭头回来,平静地望他一眼:“你也不必激将,我说了不管,便无论如何不会陪你胡闹。”
欧阳恪终于长叹一声,摇头放弃。
他的目光百无聊赖地巡睃一阵,指那帷帐道:“这个人怎么说?你真要带他回光明顶?”
石阿曼脸上带笑,双手一摊,十指绽如莲生:“怎地?反正我没嫁,他没娶。”
“我们苗家的姑娘与汉人女子不同,既然见着喜欢的郎君,没有不为自己尽力争取的道理。我虽离开西南数十年,可在哪都是一样的。”
“再说了,这金屋藏娇嘛~左使当年做得,奴家一个女子,自然更是做得。”
她调笑道:“你可千万不要嫉妒他哟~”
欧阳恪冷哼一声拂袖而起:“石门主这浑身的‘艳福’,在下可是消受不起,自然不会心生嫉妒!”
说罢扬长而去。
挥手叫下属关了门,石阿曼收起药箱,复去端了帕子、铜盆,掀开帷帐。
“来了个讨厌的家伙打搅,你可等急了吧?”
“你可别听那家伙乱说。他是在嫉妒我对你好呢。”
“我这一身上下毒蛊不少,却都不会对你使嘞~”
她说着话儿取了剃刀,在男人身边坐下,丰腴的臀儿挨擦着他的手臂。
此人一身单衣,气质儒雅,俊朗的面上却挂着苦意。
“石门主,这等杂事,我自己来便是了,岂敢偏劳于你。”
“欸~”
少妇嗓音婉转:“你们男人家毛手毛脚的,再剃不干净,到时还不是我们女人挨剐蹭受罪?”
“你说是不是呀,殷~六~侠?”
这在床榻上躺着动不得的,赫然便是武当六侠,殷梨亭。
他一生在名门正派长大,年少便订立婚约,从不曾与别的女子有过深交往,三十多岁仍是童男一个。
如今眼前有温香软玉挨挨擦擦,少妇张口闭口的言语更是荤得人头脑发蒙,竟叫他半句都接不上口,一听便涨红了脸。
石阿曼“咯咯”直笑,开怀道:“殷六侠,阿妹可喜欢瞧你这副害羞的样子啦~”
这声音甜得发腻,透过舱板传了上去,让屋顶上五觉敏锐的人捉进耳中,不由地嘬了嘬牙花子。
“嘶~”
莫声谷自己牙缝中过气出声,忽然两耳一动,发觉不对。
猛一扭头,只见丈许外不知何时,竟也趴着一道身影,正与他一般反应。
他不由地脊背一阵发凉。
糟糕,我关切六哥过甚,一门心思在听下面说话,却不防备身边多出个人来。
此人若是怀有歹意,我岂不非得狠吃一记偷袭不可?
铁意似有所觉,扭头望去,见那满脸浓髯的汉子死死盯着自己,不禁笑着虚虚抱了抱拳,又指了指下面。
莫声谷看他人品俊秀,举止有礼,又转念想道:不过他既然并没害我,想来为人也算正派。
对了,这儿是魔教的船上,不管他是正是邪,总归与这些魔教人士不是一伙的。
二人凭眼神打过招呼,又一起趴下身子,附耳运功,捕捉船舱中的动静。
正听见殷梨亭在说话:“石门主,男欢女爱固是人伦正礼,江湖儿女也的确不拘小节,可毕竟还要讲求一个你情我愿。你现在这样,可算是...算是...”
? 第120章 弦月飞刀
“算是什么?”只听那少妇轻哼着反问。“我来问你——”
“可是我将你毒倒的?”
殷梨亭摇头道:“我中了灵蛇岛金花婆婆暗算,并非石门主的手笔。”
阿曼再问:“那...是谁救了你?”
殷梨亭卡壳一阵,才答道:“是石门主不错,可是......”
少妇婉转一叹,截断了他:“殷六侠,你再这样石门主、石门主的,你说什么我可都不会听。”
“你现在手和脚都动不了,想要靠一张嘴来摆平一个看上你的女人,怎么能不说上一些讨人喜欢的话呢?”
殷梨亭嗫喏半晌,终于艰难地吐出一句:“石姑娘......”
“欸~”
少妇显见地眉开眼笑,嗓音颤如银铃。
“其实呀,你不用这么抵触嘛。”
“你心上人...满江湖都知道她为了峨眉掌门之位出家退了婚,给了你家和武当派好大难堪。”
“你如今三十多岁风华正茂,另找一个再合适不过。”
“再说了,你不是一意要寻你师侄吗?张五侠的公子,如今正也好在光明顶上呢,你随我回去,正好叔侄相见......”
铁意和莫声谷二人趴在顶上,听得越发认真。
可正指望着这位地字门门主多吐露一些消息,她却从“跟她回去”半句开始,便跑偏到了没羞没躁的境地中去,口口声声不堪入耳。
两人实在不耐折磨,前后抬起了耳朵。
铁意与那浓髯汉子四目相对,比划着打了两个手势。
二人相互一点头,尽皆了然,便一同悄无声息地向船尾爬去。
他们蹑手蹑脚地下了座船舱顶,寻了间没人的堆杂物屋子,呲溜便窜了进去。
这两人内功轻功俱是了得,一番动作下来,居然没惊动这船上任何一人。
铁意其实已大略猜到眼前人是谁,一进屋便抱拳招呼道:“可是武当莫七侠当面?”
“正是,未请教阁下...?”
这汉子正是武当派张真人座下七弟子莫声谷。
他生得魁梧奇伟,眉目刚猛,虬髯垂颊,威风是威风,就是长得稍微着急了一点。
铁意见过殷梨亭,两相一比,倒是莫七侠瞧着更年长些。
他答道:“在下崆峒追魂门,铁意。”
“哦——”莫声谷连声道:“我来江南,早听过师弟名声啦!”
铁意笑着辞道:“武当七侠面前,哪敢谈什么名声?”
莫声谷一听这话,对这位潇洒端严的少年更加好感倍增。
原来因为三侠俞岱岩残废多年,久不履江湖,五侠张翠山又出了那一档子事儿,如今江湖之上往往只称“武当五侠”,许久没有人提及“武当七侠”了。
只是他们师兄弟七人情比金坚,心中从来不曾抛下哪一个,莫老七骤听铁意以“七侠”相称,一时竟禁不住地想起了早逝的张五哥来,愣了愣神。
铁意便接着低声道:“莫七侠,此处不是地方,咱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莫声谷反应过来,忙执手道:“铁师弟,不知你摸来这船上是为何事,可有暇助我一助,搭救我家六哥吗?”
铁意笑道:“那天字门的欧阳恪先前挡了我的路,我此番特意也来阻一阻他的道。”
莫声谷听了立时一喜:“妙极,妙极,咱们都是来找麻烦的。如此两相便宜,再好不过啦!”
铁意听他说话,心中暗道:武当七侠名不虚传,果然心地坦率豪迈,纵是要请人帮忙,心中也先自想着会不会误了别人的事。
这般人物,在那个时空落了个不明不白的横死下场,委实令人扼腕而叹。
铁意道:“我已上下摸过这艘船,除了天地二门的两位门主之外,并无其他的魔教高手。看样子他们这一趟远赴中原,办的并非什么杀人越货要见血的差事。”
“只消拿下这二人,当不难救出殷六侠脱身。”
莫声谷点了点头,却迟疑道:“听他们说话那意思,我家六哥恐怕还曾赖那位石门主救过性命,咱们出手......”
“此事好办。”
铁意干脆道:“这般大船,上上下下又这么多人吃喝,晚间必是逢着港口便要停下倾倒恭桶、采买食物。
咱们且先等候一阵,到了时候,我便出去大张旗鼓地邀战欧阳恪,将魔教人马都引过来,莫七侠便可趁机行事。
至于要如何对那位石门主,莫七侠便可自行拿捏分寸。”
莫声谷一听,不由得大为感动:“如此一来,岂不是致师弟身陷险境之中?我们兄弟又如何能心安!
不好不好,还是我去引开魔教教众,请铁师弟你去救我六哥。”
二人争抢一阵,铁意拗他不过,便说道:“莫七侠有所不知,我与那欧阳恪上次交手时,互换一招未分胜负,他便仓皇溜走。”
“我此番既追上来,自然是要跟他续上回未竟之战,非见个高下不可,你又何必夺人所好?”
莫声谷一时语塞,心中想道:这位铁师弟竟是个武痴性子,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的确不该偏与他抢。
嗯,届时赶紧背了六哥出来,再与铁师弟一道杀出去便是了。
“好,既然如此,便依师弟罢!”
说定计策,二人便在这几堆杂物之间静卧休憩,直等到夜幕降临,座船果然渐渐减速,停船入港。
“哗啦啦啦——”
船锚沉水,船帆降下,水手们齐心协力掀落下船的长板。
冬日昼短,天虽然黑了,可还没到宵禁的时候。
石阿曼在楼上高处凭栏,望了望武昌繁盛的灯火,又低头看向甲板上挎着一只手正待下船的欧阳恪。
其一身白狐大氅,左右携奴带婢,各挑风灯,一副名家大少爷的模样。
瞧他这副做派,阿曼不禁对身旁女使嗤道:“你瞧,绑着一只手都要去逛窑子。”
女使掩口笑道:“咱们赶了许久的路,欧阳门主也是憋得紧了。再加上最近刚刚在别处吃了瘪,自然要找地方发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