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则站在原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看了看被护卫死死按着、却仍努力抬头望向自己的李自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和旧情;又看了看跪在那里、脸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的吴三桂,心中只剩下厌倦和疏离。
最后,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被林正牵着、正茫然回望自己的女儿阿珂。
看着女儿那无助又期盼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有丝毫犹豫,也快步跟了上去,甚至没有再看吴三桂和李自成一眼,仿佛要将前尘往事彻底斩断。
一行人迅速出了纷乱嘈杂的三圣庵禅房,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庵外。
庵外土路旁,不知何时已经停好了一辆宽敞的、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位面容朴实、眼神却颇为精悍的车夫。这显然是林正事先就安排好的。
林正扶着脚步还有些虚浮的阿珂先上了马车,又示意建宁跟上。
建宁像个听话的木偶,默默爬了上去。九难师太和陈圆圆也无需搀扶,先后默默登车。林正最后上车,对车夫简短地吩咐了一句:
“走。”
“驾!”
车夫应了一声,熟练地一挥鞭子,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炸响。
拉车的两匹健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马车立刻启动,沿着来时的土路,向着与昆明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路干燥的烟尘。
马车瞬间就跑出去老远。
直到这时,韦小宝和徐天川才从三圣庵里连滚爬爬地追出来。
韦小宝一边提着袍角狼狈地跑,一边使劲挥手,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大喊:
“公子!郑公子!等等我们啊!”
徐天川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跟着喊道:
“我们还没上车!”
“我们还没上车啊!”
然而,那辆马车没有丝毫停留,反而在车夫的驱策下越跑越快,马蹄声和车轮声很快就被距离拉远、模糊。
马车很快就变成了远处道路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最终彻底融入了苍茫四合、越来越暗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韦小宝和徐天川两人,孤零零地站在荒凉的三岔路口,面面相觑。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更添几分凄凉和尴尬。
韦小宝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静悄悄的三圣庵,懊恼地一拍大腿:
“他奶奶的!又没赶上!”
他眼珠一转,把气撒在了随后从庵里阴沉着脸走出来的吴三桂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吴三桂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嚷道:
“你!吴三桂!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郑公子把我们落下了吗?还不快给我们备两匹快马!
要最好的!
耽误了我们追上郑公子,误了反清大业,你担待得起吗?!”
吴三桂心中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堂堂平西王,先是被林正像训孙子一样训斥,接着女儿被带走,旧情人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现在连这个康熙跟前的小太监、天地会的小混混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
他气得脸色发青,真想立刻下令把韦小宝抓起来砍了。
但他终究不敢。
韦小宝这小子,以前是康熙眼前的红人,我惹不起。
现在我都准备造反了,还惹不起他?
我这反不是白造了吗?
可一转念,韦小宝是跟着郑公子混的,是天地会的人。
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郑公子,得罪了天地会,那自己造反的事……
他打了个寒颤,把涌到嘴边的怒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三桂憋屈得胸口发闷,却也只能强压下怒火,黑着脸对身边的护卫统领挥了挥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给他们……备两匹好马。”
护卫统领领命而去。
很快,两匹矫健的滇马被牵了过来。
韦小宝这才满意,哼了一声,和徐天川一起翻身上马,也不跟吴三桂废话,一夹马腹,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吴三桂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寂静的三圣庵,想着里面那个受伤被擒的李自成,再想到离去的陈圆圆和阿珂,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不甘和愤懑的叹息。
林正带着阿珂、建宁、九难和陈圆圆,乘坐马车一路疾行,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来到了云南天地会的一处秘密据点。
马车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前停下。众人下车,只见眼前是一座颇为清雅的书院。青砖灰瓦,白墙环绕,院墙内能看见几株高大的树木。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
“愈鸿书院”。
门两侧还挂着一副对联,字迹清秀,透着一股文雅之气。
看起来,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民间书院。
林正带着众人走上前,正要抬手敲门,那两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穿着青色布衣、做书童打扮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拦在了门前。
这两人虽然作书童打扮,但眼神明亮,下盘稳健,显然都身负武功。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书童打量了林正一行人几眼,目光尤其在九难师太的独臂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抱了抱拳,语气礼貌却带着明显的警惕:
“几位,天色已晚,不知来我们愈鸿书院,有何贵干?若是访友或求学,还请明日白天再来。”
林正上前一步,坦然道:
“我找陈近南,陈总舵主。还请通报一声。”
两个书童闻言,对视一眼,脸上警惕之色更浓。右边那个年轻些的书童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生硬:
“陈近南?没听过。阁下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我们这里是教书育人的书院,可不是什么江湖中人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地方。请回吧。”
林正微微一愣。
坏了!
光想着这里是天地会据点,却忘了不同分舵、不同时期的接头暗号可能不一样!
自己之前记得的那个“地振高冈”的暗号,好像是北京青木堂用的?
云南这边用什么来着?
他愣在门口,眉头微蹙。
跟在他身后的九难、阿珂、陈圆圆和建宁,见他被两个“书童”拦住,进不去门,也都有些意外。
九难师太面色沉静,但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
她们还是头一次见这位似乎无所不能的“郑公子”,在自家地盘门口吃瘪。
九难师太独目一寒,上前一步,那只仅存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铁剑的剑柄上,声音冷冽:
“如果我们非要进去呢?”
林正连忙抬手拦住了她:
“哎,师太,莫要冲动。都是自家同道中人,怎好动不动就动手?伤了和气不好。”
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低声道:
“唉,要是徐天川在这就好了。他是青木堂的老人,跟各地分舵打交道多,肯定知道这里的暗号。”
正说着,身后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郑公子!郑公子!我来啦!我们来了!”
徐天川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气喘。紧接着,韦小宝那大呼小叫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等等我们!别关门!”
只见韦小宝和徐天川骑着马,终于追了上来。
两人在书院门前勒住马,翻身跳下,动作有些狼狈,显然是一路急赶。
韦小宝急于在林正面前表现,第一个冲到门前,站到那两个书童面前,挺了挺胸膛,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很懂行”的样子:
“哦,要对暗号是吧?简单!我来!”
他不等书童反应,就自顾自地大声念了起来:
“我先说,‘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念完,他得意地看了看两个书童,见对方没反应,又连忙摆手道:
“然后你们再答……哎呀,算了算了,不用你们答了,我替你们答了吧!
下联是‘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他拍了拍手,一脸轻松:
“好了!口号对完,收工!开门吧,让我们进去!”
然而,那两个书童听完,对视一眼,脸上非但没有露出“自己人”的表情,反而眉头皱得更紧,看向韦小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刚才那个年长的书童再次摇头,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这位兄台,你在说什么?我们根本听不懂。什么高冈大海的?
若是再在此胡搅蛮缠,惊扰了书院清静,我们可要不客气了!再不走,我们就报官了!”
韦小宝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咦?这……这不是暗号吗?天地会的暗号不都是这个吗?我在京城的时候……”
徐天川这时已经喘匀了气,连忙走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懵的韦小宝拉到身后,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两个书童拱手道:
“二位同道,对不住,对不住!
我们这位韦香主,是刚刚接任青木堂香主不久,年轻气盛,对一些别的地方分舵的联络暗号还不太熟悉。
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他顿了顿,正色道:
“在下青木堂徐天川。请听我一言——”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清晰地说道:“木立斗世知天下。”
听到这句,那个年长的书童脸色微微一变,收起之前的轻视,也压低声音,对道:
“顺天行道合和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