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虽然……
虽然刚才已经定了亲。
可师父也肯定不会同意的吧?
然而,九难却道:“江湖行事,是急从权。有片瓦遮头已经是幸运的了。就这么办吧。”
说完,向林正点了点头。
建宁依旧木木地站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渐浓的夜色,似乎对“挤一间房”这件事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别处。
客房果然不大。
靠里墙是一张简陋的木架子床,床板有些薄,铺着半旧的蓝布床单。
床边有一张掉漆的旧木桌,桌旁两把硬邦邦的木椅子。
墙角一个孤零零的脸盆架,架子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底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阿珂捏了捏鼻子。
心想,这也叫上房?
九难师太径直走到靠窗的那把硬木椅上坐下来,盘起腿,闭上眼睛,开始参禅打坐。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呼吸很快变得匀长而缓慢,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椅子、身后的墙壁融为一体,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
月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透进来,在她灰色的缁衣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那张床,自然是给了林正。
他没有客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翻身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布着蛛网的天花板。
客栈的床板有些硬,被褥也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他毫不在意。
他心里默默想着,如果不是九难师太也在这间房里,以自己和阿珂刚刚定下的名分,今晚或许就是洞房花烛夜了。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这样想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赶了一天路,又经历了一番波折,困意很快袭来,他呼吸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终于燃尽最后一滴油,熄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和星光。
阿珂和建宁两个年轻的女子,只能挤在那张小木桌旁。
椅子只有两把,她们各自坐了一把。
阿珂试着趴在桌面上,想休息一下,但桌面冰凉粗糙,硌得胳膊生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师父的话,一会儿是林正说“成亲”时的表情,一会儿又是这窘迫的处境,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好久,才在极度的疲惫下,迷迷糊糊地趴着合上了眼。
建宁也是同样的姿势,两个少女隔着小小的桌角,各自蜷缩成一团,在昏暗寒冷的房间里,像两朵被遗忘在角落的小花。
半夜里,阿珂醒过一次。
她抬起头,揉了揉被桌面硌得发酸的脸颊和胳膊,下意识地望向那张床的方向。
林正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悠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顽强地钻进来,恰好照在他侧着的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轮廓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柔和。
她又看了一眼靠窗打坐的师父。师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表明她还活着。
阿珂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地趴了回去,把脸埋进自己有些冰凉的手臂里。
黑暗中,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极浅、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心里那股最初的慌乱和羞窘,不知何时,悄悄化开了一点点,变成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安定。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四人简单洗漱,在客栈大堂用了些清粥馒头当做早饭,便收拾行装,启程前往平西王府。
吴三桂的府邸,坐落在昆明城最中心、最气派的地段。
远远望去,只见高墙深院,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雕工精细,张牙舞爪,威严肃穆地蹲守着。高墙之上,悬挂着巨大的金字匾额。
“平西王府”。
四个字铁画银钩,气势逼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华丽的装饰,而是门口的守卫。
那里站着的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而是全副戎装的甲士,
他们身穿棉甲,外罩号衣,腰挎弯刀,手持长枪,钉子般立在两侧,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高墙的四角,隐约可见建有瞭望塔,塔上似乎有人影晃动,像是弓弩手在巡逻。
整个王府,与其说是一座豪华的宅邸,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武装到牙齿的小型军事堡垒。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生人勿近的味道。
林正一行人走近,立刻有管事模样的人从侧门小跑着迎上来。
韦小宝和徐天川昨日已先行到达,此时也正站在门口等候。
那管事显然已经得了严令,见了林正,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低声道:
“郑公子,平西王爷已在府内恭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说完,便侧身引路。
韦小宝朝林正挤了挤眼,做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徐天川则默默站到了林正身后。
一行人随着管事入府。
穿过第一道厚重的朱漆大门,里面是宽阔的演武场,地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摆着石锁、兵器架。
再往里,是第二道门,门楣上写着“仪门”二字,两侧站着更多持刀侍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的人。
过了仪门,才是重重叠叠的庭院和回廊。
每一道门都有兵士盘查,虽然管事在前,手续简化,但那种被无数道目光审视的感觉依然清晰。
每一处回廊的转角,都有侍卫值守,他们沉默地站立着,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整个王府内部,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脚步声和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
阿珂跟在林正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清澈的眸子警惕地四下打量,身体微微紧绷。
她虽然跟着师父走过不少地方,但如此戒备森严、杀气隐隐的府邸,还是第一次进入。
九难师太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面无表情,独臂的袖子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目不斜视,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森严守卫都视若无睹,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她行走时步伐的节奏和落点,都处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或闪避的状态。
建宁依旧像个影子一样,默默跟在最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终于,他们被引至王府最核心的正堂大厅。
这座厅堂极为阔大,挑高很高,显得空旷而压抑。中堂最显眼的位置,悬挂着满清皇帝御赐的巨大匾额。
“屏藩南天”。,
四个鎏金大字在从高窗透入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刺人眼目。
匾额下方,是两张并排的紫檀木太师椅,椅上铺着完整的虎皮褥子,皮毛油亮。大厅两侧,则摆着两排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擦得锃亮,寒光凛冽。
阳光从天井直射下来,在地上投下规矩的方形光斑。
一切陈设都显得气派、威严,符合一位异姓王爷的身份,但不知为何,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虚张声势的味道。
管事将林正恭恭敬敬地请到了左边那张主座太师椅上坐下。
九难师太、阿珂和建宁被安排坐在下首的客座。
韦小宝和徐天川早已在大厅等候,此时也站到了林正身后两侧,如同护卫。
丫鬟悄无声息地端上热茶,青花瓷的盖碗,茶香袅袅。茶刚放下,热气还未散开。
吴三桂本人,还没有露面。
林正没有等。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杯茶。
他坐在主座上,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空旷的大厅,仿佛在打量自己家的客厅。
然后,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厅:
“吴三桂,让你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语气,平淡,直接,没有称呼“王爷”,没有寒暄问候,不像是在一位权势滔天的藩王府邸做客,倒像是在自己家里,随口询问一个办事的下属。
厅内侍立的丫鬟、管事,门口守卫的甲士,听到这句话,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和不安。
敢在平西王府如此说话的人,他们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侧面的屏风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吴三桂弯着腰,几乎是小跑着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但脸上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汗珠。
他手里捧着一个用黄绫子包裹的方正物件,快步走到林正面前,看都没看坐在旁边的九难等人,直接对着林正,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双手将那个黄绫包裹举过头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子,您要的东西,小人早就备好了,一直贴身保管,不敢有失。请您过目。”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黄绫,里面露出的,正是一本封面古旧、以蓝绸装帧的书籍。
《四十二章经》!
看封面的颜色和纹饰,正是林正所缺的那一本正蓝旗经书!
九难师太独目骤然一凝,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刚刚被允许进入大厅、站在角落、身上还带着伤、脸色苍白的白氏兄弟,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阿珂也捂住了嘴,美眸中充满了震惊。
吴三桂!
这个权倾云南、连康熙皇帝都要忌惮三分、在汉人百姓口中遗臭万年的大汉奸、平西王!
此刻竟然像最卑微的仆役一样,弯着腰,双手将东西奉给一个年轻人!
而且,他的动作,他的神态,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无不透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不是在恭敬,他是在害怕!
害怕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布衣青年!
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冲击力。九难师太看向林正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白氏兄弟彻底熄了最后一点不服气的心思,只剩下后怕。
阿珂心中对林正的佩服,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