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
建宁公主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猛地一晃,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门板上,随即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她目光呆滞涣散,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直勾勾地望着地上那个流泪的肉球怪物,又缓缓移向帷幔后那个卸去所有伪装、露出真实憔悴面容的女人。
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坚实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汹涌的波涛。
“我的哥哥是皇帝……我的母亲是太后……我的爹是先皇顺治……我不是……我是公主……我是建宁公主……我是爱新觉罗·建宁……”
她嘴唇翕动,喃喃地、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些曾经深信不疑、如今却显得无比荒谬的句子,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毛东珠终于从帷幔后彻底走了出来。她已随手扯下了头上象征太后身份的珠翠,露出了原本的乌发,脸上那些精心修饰的妆容也被泪痕和冷汗弄得有些模糊,显露出她真实的面容。
一张虽已步入中年、眼角有了细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姣好轮廓、与建宁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的脸。
她看着瘫坐在门口、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愧疚、痛苦和怜惜。
她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想要像过去十几年那样,将女儿搂入怀中安慰,可手指伸到一半,却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僵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触碰。
“建宁……”
毛东珠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娘……娘对不住你……我们……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好了。”
林正冷淡的声音打断了这充满悲情与狗血的认亲场面,他显然没有耐心看这场家庭伦理剧,“时间有限,我没空听你们诉苦。今天你们一家三口也算‘团圆’了。”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抓紧把《四十二章经》交出来。另外,你们身上‘豹胎易筋丸’的毒,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豹胎易筋丸”五个字如同五根冰锥,狠狠扎进毛东珠和瘦头陀的心口!两人身体同时剧震,比刚才被揭穿身份时还要惊骇!
毛东珠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林正,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调: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难道你……你是教主派来的圣使?!”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一丝渺茫的希望。
林正不屑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的洪安通?就凭他也配做皇帝?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我早晚必擒之。”
此言一出,毛东珠和瘦头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此人不仅知道神龙教最核心的机密,竟敢直呼教主名讳,还如此大逆不道!他到底是谁?!
“你……你不是教主的人!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底细,连‘豹胎易筋丸’都……”
毛东珠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现在是我在问你们话。”
林正语气转冷,脚下再次加力,瘦头陀发出一声痛哼,“还是说,你们想先尝尝我的手段?”
他不再废话,直接开出条件:
“《四十二章经》交出来。我保你们不死,并且会去神龙岛,替你们取来‘豹胎易筋丸’的解药。”
瘦头陀强忍疼痛,嘶声道:
“我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林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建宁公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柔软的发顶:
“你们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轻轻一拍,和那不言而喻的威胁,让毛东珠和瘦头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们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可以为了神龙教的命令去死,但建宁……
这是他们在这冰冷残酷的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牵绊和软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挣扎,以及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
“……好!”
毛东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到凤床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指在繁复的雕花上按照特定顺序按动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制成、做工精巧的小匣子。
她捧着匣子,深吸一口气,走到林正面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匣内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两本封面古旧、以各色丝线绣着满文和图案的书籍,正是《四十二章经》!
看封面的颜色和纹饰,一本应是镶蓝旗,一本应是镶白旗。
毛东珠双手将匣子捧到林正面前,声音带着决绝:
“这是您要的两本经书。至于皇帝手中的那本正黄旗《四十二章经》……明日天亮,我便以近日心绪不宁、想诵读佛经静心为由,向皇帝借来一观。届时,您自可取走。”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哀求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我们夫妻二人的性命,还有建宁的未来,如今就全托付给您了!求您……一定要帮我们拿到‘豹胎易筋丸’的解药啊!”
林正接过紫檀木匣,扫了一眼里面的经书,确认无误,合上匣盖,收入怀中,语气平淡:
“放心。你继续假扮你的太后,不要露出马脚。至于建宁公主……”
他看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的建宁:
“为了防止她情绪不稳,泄露秘密,我暂且将她带在身边,随我一同前往神龙岛,为你们寻找解药。
她的安全,在我身边,你们不必担忧。”
毛东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女儿的不舍,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有这位深不可测的林先生保护,建宁的安全或许更有保障,也能暂时远离这皇宫的是非漩涡。
她拉着瘦头陀,对着林正深深一拜:“多谢林先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林正。”林正坦然道。
至此,林正手中的《四十二章经》已得其六:
海大富处得来两本,正白旗、镶黄旗,韦小宝处得来两本,正红旗、镶白旗,毛东珠处得来两本,镶蓝旗、镶白旗。
只待明日拿到康熙手中的正黄旗一本,便只剩远在云南吴三桂手中的正蓝旗一本。
集齐八本经书,他倒要看看,这传说中关乎满清“龙脉”与宝藏的《四十二章经》,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翌日清晨,康熙皇帝如常来到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寒暄几句后,“太后”揉着额角,面带倦容道:
“皇帝,哀家这几日不知怎的,总是心神不宁,夜间难以安眠。
听闻诵读佛经可以静心凝神,不知宫中可有《四十二章经》?哀家想借来一读。”
康熙闻言,略一思索,道:
“《四十二章经》?母后这么一说,儿臣倒有些印象,似乎在上书房的藏书里见过这么一本。
母后既然需要,儿臣待会儿便派人给您送来。”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对了,母后,建宁呢?今日怎么没见她来请安?”
毛东珠叹了口气,神色无奈中带着几分宠溺:
“这个顽皮的猴儿!又跟皇帝你身边那个韦小宝,偷偷溜出宫胡闹去了!
唉,皇帝,你说她这性子,野得没边,以后可怎么嫁人啊?真是愁死哀家了。”
康熙笑了笑,宽慰道:
“母后多虑了。韦小宝是朕派他出京办差去了。建宁是金枝玉叶,大清的公主,身份尊贵,多少人求娶还求不来呢。至于她的性子,活泼些也好。
要不,朕派人去把她找回来?”
毛东珠摆摆手,状似无意地问道:
“罢了,由她去吧。
对了皇帝,哀家听说你身边最近有个少年侍卫,叫林正的?
昨日韦小宝来时提过一句,哀家瞧着倒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建宁那丫头,似乎对他也颇有好感。此行有他护着建宁,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康熙闻言,松了口气,点头道:
“母后说的是。林少侠武功高强,为人沉稳,有他保护建宁,朕也放心。只是……”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建宁年纪也不小了,确实该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那云南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正值青年,尚未娶妻,朕看与建宁倒是年纪相当。
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第247章 独臂神尼
毛东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道:“吴应熊?皇帝考虑得是。此事……容哀家再想想,也看看建宁自己的意思。毕竟是她终身大事,急不得。”
康熙点头称是,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退,去安排人送《四十二章经》来慈宁宫。
望着康熙离去的背影,毛东珠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上午,日头渐高。
林正在天地会青木堂据点内,收到了毛东珠派人秘密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正是那本明黄色绸缎封面的正黄旗《四十二章经》。
至此,他手中已集齐七本经书。只差远在云南吴三桂手中的最后一本正蓝旗。
事不宜迟。林正带上依旧神情恍惚、沉默寡言的建宁公主,悄然离京,一路向南,往云南而去。
数日后,云南地界,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客栈。
时值晌午,客栈大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陈旧木器和汗渍混合的古怪气味。
林正与建宁选了张靠窗、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简单点了些清粥小菜。
建宁自从得知身世真相后,一直郁郁寡欢,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此刻也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反复拨弄着碗里几乎没动过的白粥,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躯壳。
除了他们,大堂内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坐着一位身着灰色缁衣、面容清癯的老尼姑。
她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用一根灰色布带仔细束在身侧,但仅凭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如水的目光,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令人望之生畏,不敢轻易靠近。
老尼姑身旁,侍立着一位身穿月白色劲装、腰悬一柄古朴长剑的少女。
这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清澈明亮,如同山间未经尘染的溪水,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与灵动,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客栈内简陋的陈设和寥寥几人,俏丽的脸上满是涉世未深的鲜活气息。
另一桌,则是两个相貌有七八分相似、做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正就着几碟盐水花生、卤豆干之类的下酒菜,对饮着一壶浊酒。
看他们衣着虽不华贵,但料子结实,腰间鼓鼓囊囊似有兵器,气度也非寻常行商旅客可比。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见客人不多,便凑到那俩汉子桌旁搭话闲聊,无非是想多卖些酒水。
那俩汉子几杯劣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嗓门渐高,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粗豪。
“要说咱们小公爷,那真是急公好义,侠肝义胆!对咱们这些底下人,没得说!”
一个面皮微黑、浓眉大眼的汉子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