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咱们是来请人救天下的,不是来参禅悟道的。想想前线浴血的将士,想想路边饿殍,每晚一刻,百姓便多受一刻的苦。你忍心让他继续睡?”
朱文忠神色一凛,摇了摇头:
“不忍。”
“那不就结了。”
林正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到那打盹的老者身边,俯下身,凑近那竹笠,突然朗声喝道:
“上钩了!鱼跑了!”
声音清亮,在山涧中格外突兀。
“哎哟!”
那老者惊得一个激灵,竹笠都飞了出去,整个人从青石上弹了起来,睡眼惺忪,一脸惊慌地四下张望:
“着火了?哪着火了?鱼……我的鱼呢?”
待看清面前站着两个陌生人,并无火光,他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林正。
朱文忠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我的好师父,说好的礼贤下士呢?
这、这张飞也不过如此吧?
万一真把刘先生吓出个好歹,或者气得不跟我们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林正却似浑不在意,从容地拱手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惊扰先生清梦,罪过罪过。在下林正,冒昧来访,还望刘先生海涵。”
刘伯温此时已定下神来,他并未立刻答话,而是先整了整衣衫,又将飞落的竹笠捡回戴好,动作不疾不徐。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只见林正不过二十许人,身姿挺拔,着一袭青衫,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华气度,眉宇间疏朗开阔,眼神温润却又暗藏锋芒,绝非寻常江湖客。
他身后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剑眉星目,站姿如松,虽面带稚气,眼神却已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刘伯温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拱手还礼,语气平淡:
“老朽山野闲人,当不起‘先生’之称。不知二位尊客,寻我这乡野村夫,有何贵干?”
朱文忠见状,踏前一步,昂首朗声道:
“刘先生,您面前这位,乃是武当张真人座下首徒宋远桥大侠之子,峨眉派掌门周芷若女侠之夫君,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当今武林盟主,亦是濠州红巾军大帅朱元璋之挚友与臂助,晚辈朱文忠的授业恩师——宋青书,宋盟主!”
这一长串名头报出来,刘伯温明显怔了一下,花白眉毛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他再次拱手,这次姿态郑重了些:
“原来是宋盟主大驾光临,山野之人,耳目闭塞,失敬了。不知宋盟主远道而来,寻老朽这无用之人,所为何事?”
林正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实不相瞒,正为天下苍生,万民倒悬而来。恳请先生出山,辅佐濠州义军,驱除鞑虏,重定乾坤。”
刘伯温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惶恐,连连摆手:
“宋盟主说笑了!老朽不过一介衰朽村儒,平生所学,不过几句迂腐经文,怎敢妄谈军国大事,更遑论辅佐明主、安定天下?
此等重任,自有当世豪杰担当,老朽只愿在此青山绿水间了此残生,盟主还是另请高明吧。”
林正叹了口气。
刘伯温,你这老登!
是真不知道什么叫明教教主、武林盟主是吧?!
第208章 人!怎么可以这么牛逼?
“我费劲巴力跑这么大半个月,你跟我说另请高明?是不是逼我发飙啊!?”
林正心中暗道。
他目光炯炯,直视刘伯温:
“先生过谦了。先生虽居深山,心岂不在天下?
元廷腐朽,群雄并起,先生当真只愿做那隔岸观火之人?
先生当年于元廷为官,因不满污浊而挂冠归隐,足见胸中块垒,心存大义。
如今胡虏肆虐,神州陆沉,正是先生一展平生所学,拯民于水火之时。
先生若不出,奈天下苍生何?”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推脱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看林正,而是转过身,缓缓收起那根竹竿。
鱼钩提出水面,上面空空如也,连鱼饵都未曾挂上。
他将无饵的鱼钩重新抛入潺潺溪流中,目光随着水波飘远,仿佛自言自语,又似说给林正听:
“当今之势,红巾军中,徐寿辉部声势最盛,然其内部派系林立,徐公虽宽厚,却乏决断御下之能,恐终难久持,必为麾下枭雄所代。
方国珍,张士诚、守户之犬,不足为虑。至于蒙元朝廷……”
他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
“看似庞然大物,实则根基已朽,内斗不休,军无战心,民有怨气,只需一场大风,便可摧枯拉朽。故此,外患虽在,却非心腹之疾。”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
“真正的祸患,恰在‘义军’二字之间。
势力交错,互成肘腋。
稍有实力,便急急称王称帝,树大招风,徒惹纷争,消耗元气于内斗,反而给了元廷喘息之机。”
林正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
“依先生之见,当何以自处?”
刘伯温缓缓吐出九个字,字字清晰,却重若千钧: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文忠听得前面两句,尚能理解,听到“缓称王”三字,却不由疑惑:
“先生,起义举事,正需名号以召天下豪杰。若不称王,如何彰显大义,聚拢人心?”
刘伯温看了这少年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考校:
“朱公子,聚拢人心,靠的是解民倒悬之实绩,而非一个虚名。
急于称王,便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成为众矢之的。
其他势力攻你,便有了‘讨伐僭越’之名。
若不称王,大家同是‘义军’,彼此攻伐便失了道义根本,易失民心。
民心者,水也;称王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实力未足,根基未稳之时,何苦急急将自己这叶小舟,置于风口浪尖?”
朱文忠若有所思,却又追问:
“那依先生之言,我们只埋头发展,不与其他义军冲突,专心打元兵便是?”
“非也。”刘伯温摇头。
“元兵要打,但不可倾尽全力,变成他人手中的刀。
积蓄实力,方是第一要务。
况且,纵使你无意与人争,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待你势大,他人又岂能容你?
与徐寿辉部之一战,迟早而已。
所幸徐部内耗已生,变局不远。
届时,便是濠州义军龙腾之时。
此战若胜,则江南定;江南定,则天下大势可图。”
林正抚掌大笑,笑声在山涧中回荡:
“妙!先生寥寥数语,洞彻天下,直指要害!九字真言,更是立足根本的至理!我明教义军若得先生运筹帷幄,何愁大事不成?请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随我出山,共造一个清平世界!”
刘伯温却再度摇头,神情归于萧索:
“宋盟主谬赞了。老朽这些许浅见,不过书生妄议。出山之事,实难从命。
老朽年事已高,筋骨已懒,只愿伴此青山绿水,了此余生。
天下大事,自有宋盟主、朱大帅这般雄杰担待。”
林正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先生,我并非在与你商议。”
刘伯温抬眉。
林正继续道:“我是在告知你。收拾行装,即刻随我启程。今后,你便是我明教义军总军师。待他日功成,你便是开国首功,朝堂柱石。青史之上,你的名字将与古今谋臣并列。”
他凝视着刘伯温的眼睛,一字一顿,声如金玉: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先生,这后世评说,你难道真的不想亲自去挣来吗?”
溪流潺潺,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刘伯温手持无饵的钓竿,立于青石之上,望着眼前这位目光灼灼、语气霸道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眼神炽热的少年。
许久,他长叹一声,收起鱼竿。
“不在这儿钓了!”
“换个地方...”
林正微微一笑。
收起了手里的丈八霸王枪。
朱文忠闻言也是大喜。
连忙帮刘伯温收拾起座位和空荡荡的鱼篓。
“先生,你钓了这么久,怎么一条鱼都钓不到啊?”
刘伯温老脸一红。
“当,当然是因为鱼饵不行了!”
朱文忠眼中放光:
“先生放心,以后到了濠州,我去给你挖好多蚯蚓当鱼饵,一定能钓到鱼的!”
“好孩子,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