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巨大的阵盘正悬浮在他头顶虚空,边缘的日轮纹路疯狂旋转,发出一阵沉重的嗡鸣。金光如瀑布般从阵盘倾泻而下,将整片广场笼罩在一片炽烈的光牢之中。
卫奇站在神殿弟子阵列前方,双手高举,声音在金光中回荡:“恭请神上斩妖除魔!”
话音落下的瞬间,阵盘猛然一震。
一道凝如实质的金色光辉自阵盘核心坠落,如同一片金色云彩降落,裹挟着天地之炁汇聚而成的磅礴威压,朝着顾观棋当头压下。
光辉降落,空气都骤然凝滞,地面上的青砖寸寸碎裂。
顾观棋抬起头,目光深邃。
随后,他飘飞而起。
那一瞬间,他身上骤然爆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圣一魔,如同昼与夜同时在他身周交汇。金光与紫芒交替浮现,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交融。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
左手掌心泛起一层温润的金色佛光,慈悲祥和;右手掌心腾起一道浓稠如墨的紫色魔气,幽深诡谲。两股真气在他双掌之间交汇、缠绕,转瞬之间,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虚影。
那莲花初时极小,只如掌中一枚青莲子。可随着两股真气的持续注入,莲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舒展,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
一半金色,佛光弥漫。
一半紫色,魔气滔滔。
金色花瓣上流转着佛道气息,紫色花瓣边缘泛着幽暗的魔气,一正一邪两种力量在同一朵莲花中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紧接着,顾观棋心念微动,长生诀无声运转。
一股先天本源之力自他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双掌之间,注入那朵莲花之中。
莲花微微一颤,随即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金色与紫色开始褪去,被一种纯净得不带半分杂质的清光取代。
那莲花缓缓旋转着升入半空,花瓣一片片向外舒展,越展越开,越展越盛,如同一朵真正的天地灵物在虚空中绽放。花瓣边缘有细密的流光跳动,每一次舒展都牵动着周遭的气机。
然后,莲花绽开了。
那绽放的过程仿佛放慢了时间,卫奇、那些神殿弟子、漫天纷飞的碎石与尘土,一切都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莲花花瓣层层铺展,每一片上都承载着一方微小而完整的天地至理,佛光与魔气、光明与黑暗、慈悲与杀伐,所有的对立都在那一刻被推至顶点,又被一种更高的道理所包容。
莲花绽放的刹那,一道清冽到极致的莹白光芒从花心处升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朝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金色云彩迎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广场上空炸开,如同天穹被硬生生撕裂。
那声音太过浩大,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剧烈颤抖,震得远处山峦都传来阵阵回响。
刺目的白光在碰撞处猛然炸开,如同一轮太阳在暮色中骤然升起,将整座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太过炽烈,以至于所有直视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有的人眼眶中渗出血水。
白光之中,两道力量仍在激烈碰撞。
莲花边缘的流光与金色光柱的余烬交织在一起,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如同万千雷霆同时在半空中炸开,形成一道巨大的气旋,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一瞬间,
地面上的青砖被整片掀起,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迸射。
广场两侧的廊柱应声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塌,瓦片簌簌坠落,扬起漫天烟尘。那些刻着太阳纹路的石雕被气浪直接掀飞,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砸入远处的殿宇之中,将墙壁砸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倒塌声此起彼伏。
广场东侧大殿率先承受不住,屋顶从正中塌陷,碎砖断木轰然坠落,整座殿宇在气浪冲击下彻底崩解。紧接着,西侧的钟楼也开始倾斜,巨大的铜钟从楼顶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钟身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余音在废墟中久久回荡。
空气中的碎石和碎砖如同暗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裹挟着凌厉的劲风,打得远处的墙壁噼啪作响,留下密密麻麻的坑洞。
尘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将暮色吞没在一片混沌的灰黄之中。
卫奇站在阵列前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片正在爆炸的光芒,想要催动残余的神力稳住局面。可下一瞬,气浪已经冲击在了他的胸口。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如同断线珠帘般洒落在碎裂的青砖上。
他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着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一根已经倾斜的廊柱上,这才勉强停下。他撑着权杖试图稳住身形,可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第二口血紧随其后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身后那些神殿弟子的情况更糟。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在气浪触及他们身体的瞬间,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离地倒飞出去。
有人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砖石碎裂,身体嵌入其中,口中鲜血狂喷,随即滑落在地,再无声息。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面门,满脸血污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修为稍低的神殿弟子们七窍流血,有人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有人四肢无力地瘫在废墟之间,更多的则是被气浪直接掀飞出去,在翻涌的尘土中翻滚,落地时已经没了动静。
烟尘弥漫,碎石纷飞,整座广场仿佛被一场天灾扫过。
断壁残垣之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大片大片的神殿弟子,有的已经没了声息,有的还在低声呻吟,鲜血在碎砖尘土间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
虚空之中,那最后一道莹白光芒与金色碎屑一同消散。
风从废墟之间穿行而过,卷起细碎的尘埃与尚未散尽的热气。整座广场上一片狼藉,如同被犁过的战场,没有一块完整的青砖,没有一根还立着的廊柱。
顾观棋立于那片废墟中央,白衣在风中微微拂动,不染半点尘埃。
“光……光明天阵……”
卫奇的声音在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际,“破了?”
他捂着胸口,望着漫天烟尘里的顾观棋,朗声道:“焚我凡躯,煌煌曦火;生循光明,死赴星河;涤浊除暗,唯朝日故;荣哀喜怒,尽付云落;悯我苍生,阴霾常锁……”
当即,
李轩、欧临等高层也跟着喊了起来:“焚我凡躯,煌煌曦火;生循光明……”
紧接着,
那些还站着的神殿弟子也全都跟着吟诵起来,声势浩荡,人人视死如归。
“杀——!”
卫奇猛然转身,抬手指向顾观棋,声嘶力竭地吼道,“太阳神会庇佑我们的,舍我凡躯、光明不散!”
这一声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短暂地激起了涟漪。那些神殿弟子们都凭着信仰,悍不畏死的朝顾观棋扑去。
顾观棋落回地面,脚尖在碎裂的青砖上轻轻一点。
他出剑。
秋水剑在他掌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剑光横贯而出,如同一道倒悬的星河落入人间。那一剑很轻缓,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可剑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神殿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身体便向两侧栽倒,后面的人被人潮推着继续向前涌去。
顾观棋步伐不停,每一剑都简洁到极点。哀嚎声、兵刃碰撞声、铁甲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卫奇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道白衣身影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看着那些神殿精锐弟子在他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猛然抬头,望向古殿方向,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掌教,我先一步去侍奉神上了……”
那声低语被远处的厮杀声吞没。
他挥动手中权杖向着顾观棋冲杀而去!
……
而此刻,
柳煜看到阵盘被破,当即神色一惊,然后猛然推开了古殿大门。
而古殿之中,莫勋正跪在神像前,周身被一层温润的金色光芒笼罩。
那光芒从神像内部透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显得既温润又神圣。
柳煜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他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跪俯在地,紧张道:“掌教!不好了,光明天阵被破了,顾观棋……快要杀上来了!”
莫勋猛然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连声音都失了平日的沉稳:“怎么会这么快?”
柳煜跪在门槛前,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声音发颤:“掌教,您恢复得如何了?”
莫勋的瞳孔骤然收缩,沉声道:“我才刚开始恢复,连伤势都还未痊愈,更别提修为了,如今根本不是顾观棋一合之敌!”
柳煜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莫勋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决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与不甘,咬咬牙说道:“现在只能弃车保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着,他缓缓站起身来,破烂的织金红纹神袍在昏暗的殿内拖曳出一片暗影,他转身面朝那座古朴的太阳神像,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躬下腰去。
“太阳神在上,神殿今日遭遇覆灭危机,弟子无能,不能守护神殿基业,如今只能带您暂避锋芒,冲撞之处,还请神上恕罪!”
他说罢,直起身来,一步踏出,一掌拍在神像上。
“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在空旷的古殿中炸开。
那尊古朴神像出现裂痕,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随即轰然崩解,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而在那碎裂的尘土与石屑之中,一颗通体晶莹剔透、宛若琉璃铸就的头颅缓缓浮现出来。
那头颅约莫真人头骨大小,五官轮廓依稀可辨,线条极为精致,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莹白光泽,如同月光凝成的实体,漂浮在空中,却给人一种不可直视的庄严感。
莫勋快速褪下身上那件织金红纹神袍,将琉璃头颅包裹起来,转身便朝殿外疾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柳煜急促道:“柳煜,你且快点跑吧,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藏起来,待我东山再起之日,你……”
就在那一瞬间,
柳煜猛然暴起,一掌拍出。
那一掌速度极快,毫无预兆,掌心燃烧着一道刺目的赤红色火焰,火光在昏暗的古殿中炸开一道灼目的弧线,精准地击在莫勋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在古殿中炸开。莫勋身上的护体罡气在那一掌之下如同薄纸般碎裂,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上。
莫勋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后踉跄了半步,一口鲜血从喉间涌上,顺着嘴角溢出,在苍白的面容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暗红。
他胸口处的伤口本就未愈合,此刻被这一掌再度撕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随即,他猛地一振身躯,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自体内爆发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气浪朝四面八方炸开。
柳煜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一堵石墙上,“轰隆”一声,青砖碎裂,石墙应声塌陷,碎砖与尘土将他半截身子埋在了废墟之中。
可就在他倒飞出去的前一瞬,他的右手已经甩出了一道长鞭。那鞭身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在昏暗的殿内几乎看不见轨迹,精准地勾住了莫勋怀中那包裹着琉璃头颅的布包,猛然一扯。
布包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稳稳落入柳煜手中。
柳煜嘴角挂着一缕鲜血,缓缓站了起来。
莫勋捂着胸口,看着柳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问道:“柳煜……你为什么这么做?”
柳煜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直视着莫勋,沉声道:“不愧是掌教呀,这都杀不了你。不过,你如今这般模样,还能撑多久?”
莫勋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背叛神殿?”
柳煜闻言,微微冷笑了一声,道:“我从来都不是神殿的人,又何来背叛?”
莫勋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解:“你十五岁入神殿,到如今已有三十余年。你说你不是神殿的人?”
柳煜沉声道:“我入神殿就是为了找机会覆灭神殿,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今日如何还能让你有机会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