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鲜血从张介溪口中喷出,在佛魔交辉的光芒中绽成一片暗红。
那光芒渐渐敛去。
废墟之上,尘埃缓缓落定。
顾观棋立于虚空之中,在他脚下,一步之外残留着一朵已经消散的魔莲残影,一步之内残留着一朵即将散去的金莲轮廓。
他身上,仙气与魔气同时缭绕。
他站在空中,超然出尘、不染尘埃的空灵圣洁之感依旧存在,如同一尊自九天垂落的仙人;可在他周身,又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魔气,深沉而幽暗,如同深渊之中升起的薄雾。
张介溪单膝跪在碎裂的青砖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口中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顾观棋。
“好一个佛魔同存……”他沉声道,“我输得不冤。”
顾观棋的声音非常圣洁:“你该死了!”
说罢,他向着张介溪飘飞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尖锐刺耳,如同空气被撕裂了一般。
顾观棋余光微动,只见一道乌光自宫墙方向激射而至,那是一杆长枪,通体漆黑,枪尖裹挟着一层暗金色的气浪。
长枪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弧线,地面上的碎石被劲风卷起,沿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枪未至,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杀意已经先一步压至。
顾观棋甚至没有转头,只是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那杆飞射而来的长枪虚虚一握。
那一瞬间,那杆裹挟着万钧之势的黑色长枪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枪身在半空中猛然一顿,速度骤减,从极速飞射变成缓慢前进,最后彻底停滞,悬停在了顾观棋身前丈许之处,枪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枪开始碎裂。
从枪尖开始,暗金色的气浪一寸寸崩解,化作点点碎光消散,继而崩成无数细碎铁屑,纷纷扬扬地散落在风中,如同一阵黑色的尘雾。
顾观棋缓缓收回手,抬眼望向宫门方向。
宫墙门口,一道魁梧的身影正立于废墟之上。
竟然是燕昆仑。
他身上的衣袍已经破碎不堪,胸膛上那道被一剑隔世贯穿的伤口还在。
顾观棋瞳孔微缩。
此前他明明已感知到燕昆仑生机断绝。
“竟然没死!”顾观棋有些诧异:“这都能活下来?”
此刻,燕昆仑双目赤红,浑身上下缭绕着一层浓烈的煞气,如同一头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凶兽,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宫门上。
“轰隆——!“
那扇足有几千斤重的朱漆铜钉宫门应声碎裂,门板向两侧炸开,碎片四溅,露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之外,密密麻麻的铁骑正列阵以待,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马蹄踏地,发出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顾观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燕昆仑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废墟上空炸开。
“大将军接枪!”
这时,一名骑兵将一杆黑色长枪抛向燕昆仑。
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燕昆仑掌中,枪身入手的一瞬,枪杆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泽。
燕昆仑将那杆长枪在掌中一转,枪尖斜指地面,猛然暴喝:
“冲——!“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同时策马冲出。
马蹄声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大地在呻吟,如同天穹在颤抖。
上千铁骑同时冲锋,铁甲碰撞声、马嘶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朝着顾观棋所在的方向倾泻而来。
燕昆仑混在骑兵潮中,周身那层暗金色的煞气与军队的杀伐之势交织共鸣。他每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借自整支军队的磅礴大势便浓郁一分,他的气势在节节攀升,仿佛一头正在吞噬江河的巨兽。
顾观棋立于废墟之上,白衣在扑面而来的气浪中猎猎翻飞。
他看了一眼那道正在逼近的骑兵洪流,又看了一眼气势正在不断攀升的燕昆仑。
“借势?“
当即,他抬起右脚,朝地面轻轻一顿。
下一瞬间,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他的身影在日光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下一刻,他出现在骑兵洪流的前方,然后,他抬腿,横扫。
风神腿——风卷楼残。
那一腿踢出的瞬间,整片空气都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一道长达十余丈的青色风刃自他腿侧激射而出,裹挟着如同海啸翻涌般的恐怖风压,朝着那片骑兵洪流横推而去。
风刃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丈许深的沟壑,碎石与尘土被卷入其中,化作一条翻涌的土龙。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那股风压掀飞,铁甲如同纸糊一般碎裂,人与马在半空中翻滚、碰撞、四分五裂,鲜血与残肢在风刃中飞溅成一片暗红的雾。
第一腿刚出,第二腿已至。
这一腿更快,风压更猛。一道接一道的青白色风刃在骑兵阵列中炸开,如同利刃切入布帛,将那片绵延数百丈的冲锋阵型从中撕裂。前排骑兵被风刃扫过,连人带甲被切成两段;后排骑兵被余波掀飞,重重砸在同伴身上,冲撞成一片混乱的人马堆。
顾观棋的身影在骑兵阵列中穿梭,快得如同一缕无形的风,每一腿落下都有大片骑兵倒下,一时间,铁甲碎裂,马匹哀鸣,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铺满了翻涌的尘土。
他目光扫向仍在不断涌入士兵的宫墙。
然后一腿横扫——神风怒嚎!
一道惊天腿影爆发出去,踢在宫墙之上。
“轰隆”一声巨响。
左侧那一段宫墙应声而塌,碎砖乱石如同一场冰雹砸向骑兵群,将数十骑连人带马砸进废墟之中,哀嚎声与铁甲碎裂声混成一片。
随即,顾观棋又一腿踢向地面,一道裂痕如同活蛇一般窜入骑兵阵列中央,地面轰然塌陷,数十骑连人带马坠入坑中,被翻涌的碎石掩埋。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上千铁骑便已折损十之七八。残存者勒马四散,阵型彻底崩解,方才那股摧枯拉朽的冲锋之势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地的残骸与哀嚎。
顾观棋的身影从翻涌的尘雾中浮现。他踩在一匹乱跑的战马背上,白衣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站在马背上,看着气势继续在攀升的燕昆仑,然后伸手一探,秋水剑落入掌中。
他屈指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然后——
出剑。
一剑隔世。
那一道血色的剑光再次绽放,那一线光芒细如毫发,凝如实质,如同将万钧之力凝作一根针。
剑光绽放的瞬间,整片废墟上的风都停了。
燕昆仑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浪在废墟上空炸开:“来得好——给我破!“
他双手握住那杆黑色长枪,枪身在他掌心急速转动,暗金色的纹路从枪杆上亮起,沿着枪身一路蔓延至枪尖。
他体内真气如同条条江河同时汇入汪洋,全部灌注于那一枪之中。
然后,他一枪刺出。
那一枪裹挟着他借来的整支军队杀伐大势,枪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成一道漆黑的裂缝。
那道枪势磅礴到了极致,仿佛有一座铁山自枪尖倾泻而出,裹挟着万军奔腾之势,朝着那一线血色剑光碾压而去。
枪势与剑光在半空中相遇。
然而,
只是刚一接触,枪势便碎了。
那一线血色剑光如同烧红的铁针刺入薄纸,毫无迟滞地穿过了那磅礴如山的枪势。
澎湃的气浪在剑光面前一层层崩解,如同被利刃划开的帷幕,从正中撕裂出一道笔直的裂口,向两侧翻涌溃散。
燕昆仑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急速后退之时,运转全身功力,凝聚成一面暗金色的光墙。那光墙厚如城门,凝如铁壁,表面流转着恐怖的杀伐之气。
可那一道血色剑光已经穿过来了。
如同风穿过薄雾,如同光穿过流水。
“噗——“
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
那一道血色的剑光精准地刺入了燕昆仑的喉咙。
剑光透体之后并未消散,而是直直贯入燕昆仑身后的断壁之中,没入青砖,消失无踪。
燕昆仑的身体猛然一僵。
“还是......挡不住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若是在沙场之上,今日我一定不会输的……“
话音未落,他的膝盖猛地一弯,身体开始朝前倾倒。
“大将军——!“
“大将军——!“
“快救大将军!”
“……”
残存的骑兵们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大吼着,从四面八方朝着顾观棋涌来。刀光剑影在日光下闪烁如林,马蹄声再度炸响,带着一种不计生死的决绝。
顾观棋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一皱眉。
“滚。“
这道声音裹挟着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恐怖音波。如同一道无形的巨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些正在冲来的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巨墙,连人带马被齐齐掀飞。铁甲碎裂,马匹翻滚,骑兵们在半空中口喷鲜血,七窍流血,落地时已经没有了生息。
方圆数十丈之内的残存骑兵,无一幸免。
顾观棋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倒下的身影,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燕昆仑身上。
燕昆仑的身体正在向下倾倒,似乎已经没有了生机。
但顾观棋不放心,
他猛然抬起双手,十指微张。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黑色蚕丝自他掌中汹涌而出,铺天盖地,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瞬间将燕昆仑整个人包裹其中。蚕丝层层叠叠地缠绕、覆盖,将他的身躯从头到脚裹成一只漆黑的茧,恐怖毒素疯狂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