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昆仑身上的九劫战甲已经遍布裂纹,银灰色的甲叶碎裂脱落,露出下面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衣衫。
他的呼吸粗重,脚步踉跄,被魏谈瑾一拳轰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断壁上,碎石四溅,顺着墙面滑落在地,瘫软在碎石堆中。
魏谈瑾大口喘着粗气,向张介溪的方向大喊道:“张介溪,你还要负隅顽抗到几时?”
张介溪心头一惊。
然而,就是这一瞬失神,被宇文邕抓住机会一剑劈中,整个人从空中坠落,双脚落地时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刚稳住身形,便有数十枚冰锥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冰封。
宇文邕趁机掠至近前,长剑直刺,剑尖没入冰层三分。
这把剑是他在地上随手捡的普通铁剑,
但这一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强大。
张介溪双手握住剑刃,冰层将他封在废墟边缘,他靠在断裂的石柱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死死地盯着宇文邕。
宇文邕催动真气,用力地压着长剑不断刺近。
张介溪死死握住剑身,脸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他微微偏头,余光扫向远处瘫倒在碎石中的燕昆仑。
此刻,
燕昆仑被魏谈瑾摁在地上捶打,九劫战甲已经被完全打碎,整个人凄惨无比,又被魏谈瑾几拳砸中脑袋,脑袋直接陷进了地里,身体瘫软,眼看已经没气了。
这一刻,
似乎大局已定。
张介溪眉头一皱,暗道:“难道我感应错了,新的天命不在燕昆仑?天命之人在天命完成之前有天道庇护,不会败呀!”
当即,
张介溪瞳孔一缩,回头看着面前的宇文邕。
宇文邕的长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抵近张介溪的心口。
张介溪当即暗道:“不能再装了,不然……”
然而,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起。
原本已经几乎没有生机的燕昆仑,突然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一张被揉皱又被抚平的纸,以一种极其诡谲的姿态快速飘飞而起,仿佛一张宣纸被狂风暴雨吹拂得歪歪扭扭,他四肢松弛地垂着,整个人飘离地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托起。
那已经面目全非、被打得凹陷变形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肌肉重新鼓起,皮肤重新绷紧,连那些破损的血管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接续重塑。
“什么鬼东西!”
魏谈瑾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最清楚燕昆仑的状态,可以明确地说,刚刚燕昆仑的生机已经十不存一了。
可这会儿,
竟然变得生机勃勃!
“这怎么可能?”魏谈瑾心头大惊!
“咔嚓”“咔嚓”“……”
燕昆仑体内传来一阵密集的、如同干柴断裂般的噼啪声响,那是骨骼在重塑,筋肉在新生,经脉在拓宽。
他飘在空中,猛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疲惫,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光芒,如同深潭底部透上来的微光。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如白练,直直射出三尺方才消散,“魏谈瑾,你打得不错,当真是打得不错。竟把我这道多年的桎梏给打破了!”
魏谈瑾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与燕昆仑是同样境界的存在,深知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个境界突破,所意味的就是天差地别!
“燕昆仑,你休要装神弄鬼!”
燕昆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你可曾听过,佛门有一境界,名为天人大金刚!”
话音未落,他的周身骤然爆发出一种深邃凝沉的气流。那气流自他体内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震得弹起,又在半空中停滞,然后缓缓飘落。
在他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足有七八丈高,面容肃穆,双目低垂,如同佛殿中俯瞰众生的怒目金刚,巍然不动。
随即,燕昆仑双手猛地一握拳,整个人冲天而起。
那巨大的金刚虚影随之而动,双拳齐出,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着虚空之中那道阵盘虚影狠狠砸去。
漫天冰锥在触及那拳势的瞬间便层层破碎,先是碎成冰屑,再被劲风碾成齑粉,化作白蒙蒙的水雾向四周散开。拳势未歇,直直轰在阵盘之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皇宫仿佛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那道由地脉灵气凝聚而成的阵盘虚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随即轰然崩碎。
天穹之上,那笼罩整座皇宫的雨幕骤然停歇。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裂开,日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重新将皇城照得明亮。
风停,雨歇,空气中只余下未散尽的尘埃和水汽。
宇文太后站在宫墙之上,身子猛然踉跄,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洒在凤袍前襟上,殷红刺目。她踉跄后退,差点栽落下去,震惊地望着空中那道巍峨如神祇般的金刚虚影,声音发颤:“怎么可能……”
燕昆仑一击破阵之后,身形并未停顿。
他如同一道银灰色的流星从高空急速坠落,带着那尊金刚虚影的余威,一脚踏向下方尚未完全起身的魏谈瑾。
太初天意功!
魏谈瑾瞳孔骤缩,体内太初天意真气疯狂运转,在身周凝聚出一层凝如实质的罡气罩,那罡气罩呈半透明状,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如同龟甲上的纹路,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燕昆仑那一脚落下。
“轰——!”
罡气罩在与脚掌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裂纹以脚掌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不过一息之间便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碎光消散。
魏谈瑾整个人被那磅礴的力道压下,如同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正面碾压,双脚在青砖上踩出两个深坑,膝盖一弯,整个人被硬生生压跪在地,口中鲜血狂喷。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燕昆仑那一脚的余劲未散,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岳压在他肩头,让他连抬头都费尽力气。他双掌撑地,指尖深深嵌入碎裂的青砖缝隙之中,指节泛白,却始终无法起身。
而另一边,张介溪在阵盘碎裂的瞬间便感应到了变化。
他眼中的光芒猛然亮起,嘴角微微上扬,低声说道:“果然是他,我没有猜错。”
随即,他双掌猛然发力,一股磅礴的真气自他体内汹涌而出。
宇文邕心头一震,他手中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随即寸寸碎裂,化作铁屑散落一地。
然后,张介溪一掌拍出,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巨力。
宇文邕横臂格挡,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轰在手臂上,整个人如同被掷出的石块一般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身后的断壁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战局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方才还占尽上风的太后一方,此刻伤的伤,倒的倒,只剩下宇文太后一人还勉强站在房顶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凤冠歪斜,发髻散落,眼中满是惊惶。
“妖后受死!”
燕昆仑大喝一声,身形飞扑向宇文太后,一拳落下。
那一拳裹挟着破碎的阵盘余威与天人大金刚之势,如同一座从九霄坠落的铁岳,带着碾碎一切的杀意,直直朝宇文太后砸落。
拳印尚未临身,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已经让宫墙上的琉璃瓦片寸寸碎裂,纷纷扬扬地洒落如雨。
宇文太后刚刚阵盘崩碎、气血翻涌,此刻根本来不及运功防御。她只能就那样看着,眼中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巨大拳印,瞳孔微微收缩。
“母后快退!”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惊呼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侧方飞掠而至,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红云,挡在了宇文太后与拳印之间。
正是赵青瓷。
她身着一身绯色宫装,迅速将宇文太后护在身后,然后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体内真气尽数灌入双掌,化作一道凝实的赤色光幕,迎向那从天而降的拳印。
光幕与拳印相撞。
只一瞬,那赤色光幕便如同薄纸一般碎裂,化作漫天绯红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赵青瓷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喉间喷涌而出,在那道巨大的拳印面前显得格外刺目。
“青瓷!”
宇文太后惊呼出声。
她咬紧牙关,双手猛然抬起,体内最后一丝真气被她强行催动,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阵盘虚影,拦住那一拳余势。
“那就一起死吧!”
燕昆仑怒喝一声,眼底杀意更盛。第二拳紧随而至,比方才更快、更重、更猛,裹挟着恐怖威势。
阵盘轰然破碎。
宇文太后与赵青瓷两人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而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张介溪也动了。
他右手一探,从脚边两具倒下的禁军尸体旁吸起两柄长剑。
剑本普通,可在真气灌注之下,刃口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如同两道金色的流星,脱手飞射而出,直取还在半空中倒飞的宇文太后与赵青瓷。
一前一后,两道杀招。
空中无处借力,宇文太后身受重伤,赵青瓷也已力竭。
眼看着那两柄长剑就要穿透她们的身体——
虚空之中,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落下的速度明明极快,可落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格外从容,仿佛是一片被风吹落的云,又像是一缕从月光中垂下的流苏。
白衣胜雪,衣袂翻飞。
正是顾观棋。
他双手同时探出,稳稳揽住宇文太后与赵青瓷的肩膀,将两人同时接住。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
两人同时倒在他臂弯之中,没有受到冲击伤害。
同一瞬间,一层半透明的莹白色罡气罩自顾观棋身周扩散开来,如同一朵骤然盛开的莲瓣,将三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
那两柄长剑携着淡金色的光芒刺在罡气罩上,剑尖与真气接触之处,迸发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金芒与白光交错碰撞,发出尖锐的嗡鸣。可那罡气罩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不曾浮现。
紧接着,顾观棋体内真气微微动荡,罡气罩表面的白光猛然一亮,两柄长剑应声碎裂,化作无数铁屑碎片,被气浪震得向四周迸射开去。
宇文太后被顾观棋半揽在怀中,身体还保持着坠落时微微蜷缩的姿态,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颈侧。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顾观棋那张清隽的侧脸。
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了一片浅淡的影,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惊险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风吹叶落。
宇文太后竟是一时失神了。
“顾盟主……”
赵青瓷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掩不住眼底那抹亮色,欣喜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