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90节

  小石头点了点头,顺手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白日的西门客往人来、热闹非凡,此时夜深人静的西门大街,却混杂着朦胧夜色的笼辖,似乎总有微光在山的背后闪动着,在缁天映照出佛塔削瘦颓唐的身影。

  福州以三山为骨筑城,两塔横亘其间,今夜宛若一对在千年时光里看破了红尘的孤僧,纵然日夜相对,无意汲泉灌蔬,也不再参禅辩经,于是乎所有的神采都在眼里匿藏不见,化为了长满斑驳青苔的顽石。

  洪文定凝神观察着四周情况,与小石头谨慎走着,深吸了一口浓重的夜露,只觉得冷到了心头。

  “这条街上杀气很重,要小心。”

  洪文定出门只穿着粗布衣服,腰里自然而然地佩着生锈砍柴刀,刻意把一身的锐气敛藏了起来。

  小石头呆呆地看着,想了一会儿才问到:“什么是杀气,我为什么感觉不到?”

  洪文定皱着眉头试图解释:“我爹说过,如果酒肆里没人饮食夹菜,赌档里突然不高声赌钱,树林山道中安静到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就说明有人动了杀机。”

  “哦——”

  小石头长长一声,打量了一下空空荡荡的街道,深以为然地附和道:“那确实很奇怪。”

  但两人沿着墙躲躲闪闪地往前走了一会儿,小石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可现在是谁,要来杀谁呢?”

  他此时小脸纠结着,仿佛用尽全力在思考和较劲,最后惘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尚未消失在视线里的福威镖局。

  今夜的一切都透着蹊跷,在出门之前,洪文定也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幕后黑手毫无疑问在刻意针对福威镖局,可坚持绑架走凝蝶确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与福威镖局几乎毫无干系。

  他原先猜测的一种可能,是他们其实是想抓走林月如,用于威胁林震南就范,因为不能确定两个小姑娘哪个是林府千金,这才一起绑了。

  但这个猜测已经被他推翻了。

  追击中,洪文定从一些细节慢慢察觉,之前与自己交手的白衣人身上带着新伤,连血痂都未凝固,显然刚刚和人交手过,另外几人也隐隐有内伤。

  最让洪文定费解的就在这里,莫非这几名打扮一模一样的白衣人,实际上也并非一伙,乃至于起了冲突火并?

  正思索着,两人从西门大街外一间门户紧锁的客栈路过。

  门前木制招牌因年久褪色着摇摇晃晃,悬在屋檐下的白纸长灯笼,隐隐约约摹写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联语。

  洪文定听见了客栈木楼梯传来的声响,知道有人正要走出,连忙拉着小石头躲到了一旁杂物堆里,以免被人看见了踪迹。

  两人敛息静气地看着大门打开,就发现一个穿着官员补服、凶神恶煞的和尚,正志得意满地将粗麻袋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往南边走去。

  一阵冷风飘来,小石头忽然凑近了洪文定,伸出手比比画画,最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表达出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含义——我又闻到那个味道了!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盯着古怪和尚肩头的粗麻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的恍然。

  “得想个办法把他留下来……”

  洪文定看出小石头的表情不对,仿佛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等一下,你别冲动!”

  话音未落,要阻拦已经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石头已经嗷呜乱叫着跑了上去,一口咬住了和尚的小腿!

  衍空和尚今夜将手下全数派出,监视镇压着福州城里的异动,自己又接连挫败两波江湖高手,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在种种线索的指示下,衍空和尚关注起了福威镖局,可鬼面人留下的线索太过刻意,分明是想祸水东引,于是他独自来到这座客栈里,严命手下部署监视。

  然后……就被人给咬了?

  随着脚踝处一阵钻心的剧痛,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这个小阴沟里翻了船,被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屁孩给咬了。

  衍空和尚勃然大怒,伸腿连踢想要甩开紧咬,小石头却宛如一只吸血的蚂蟥,不管猎物怎么挣扎拉扯都无济于事,反而让被咬处的伤口更加鲜血淋漓。

  即便如此,衍空和尚还是舍不得手里的粗麻袋,宁愿运起内劲跳起丈余,准备将小石头掼摔在屋旁的石碑上。

  “师兄,快松口!”

  洪文定察觉到招式恶意,在心里刚要出声提醒,小石头就抢先一步不情不愿的松力,摔进了路边的摊车里撞碎一片狼藉,随后滴溜溜爬起来,吐出了嘴里的碎布与血块,自己愣是一点伤都没有。

  衍空和尚察觉到脚踝一松,钻心刺骨的剧痛转而被刀割般的钝痛替代,一阵阵直往里钻,腾跃后落地的右腿也猛然一痉,身为高手差点保持不住身体平衡。

  “找死!”

  剧痛之下,衍空和尚再也没有了要走的心思,只想着把这小孩大卸八块,才能洗去今日之辱。

  小石头跑回来拍了拍厚棉衣,用骄傲的眼神看着藏身杂物堆里的洪文定。

  你看,我的办法好用吧!

  洪文定瞠目结舌。

  这个办法确实是绝妙无比,衍空和尚不仅留了下来,而且就算请他也绝不打算走了!

  直至此时,衍空和尚仍然肩扛着麻袋,转用左脚发力,单手击出一记金刚般若掌,只听得掌出生风、刚猛劲烈,这门佛家武学已经被他练成百步不留情、出手定输赢的杀招了。

  见对方来势汹汹,小石头先是把对方引离洪文定,随后就地一倒,在千钧一发间躲过了杀招,用呆呆的眼神打量着对方,丝毫不惧。

  谁知道这金刚般若掌意蕴极深,本就是意在以般若之智慧,御金刚之掌力,达到至刚至阳、至大至强的境界,此时虽然力道已老,却仍被衍空和尚猛然催动提高了几分,凭空竟然演化出一式回掌,从无相式陡然转为观照式,伺机而动全无破绽!

  刚猛的掌力已经触及小石头身体,衍空和尚将内力鼓催不止,正待继续吞吐掌力,一举击毙趴在地上的小石头。

  可掌力及身的小石头斜坐地上,却仿佛又被打开了什么隐形开关。

  小石头的丹田气原本不受控制,被江闻训练已久记忆却已苏醒,浑身如过电一般游荡而出,内气走手太阴肺经,经列缺、经渠、一路直达直至掌心。

  身型悬殊至极的两人面对面着,小石头的亢龙有悔猛然出手,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的划圈挥出,与衍空和尚的金刚般若掌硬瞬间碰到了一起!

  一方是力极渐弱、强行续招,一方是坐地出掌、力难生根,又同样是刚猛至极一往无前的路子,衍空和尚只觉得掌敲在了一块铁坨子上,五指被震得发麻。

  而小石头也不好受,自古武学力由地起,气自根生,侧趴着出掌犹如无本之木,当即被打得滚退向后,骨碌碌地停不下来。

  搏杀之际全凭经验,衍空和尚的变招极快,瞬间转掌为踢,以宽大的官服掀起旋风为遮掩,回身一脚踢向了小石头。

  他由于只能用伤腿踢人,以至于在地上泼洒出一路血痕,心中怒意更盛。

  小石头的江湖经验终究还是不足,被对方虚实结合的招式骗住,掌短腿长,立刻就像一颗球一样被踢飞,倒摔进了远处临街的戏法彩棚里。

  洪文定知道时机成熟了。

  形势此时看似下风,实则小石头已经换来了极大的战略优势,洪文定慢慢地也理解这个看似痴驽的师兄的用意。

  自己被南少林秘传龙形拳影响,师父告诫不得轻易动手,以防遭诡异武学进一步侵蚀,因此自己并不适合缠斗拉扯,只能致力于如现在般,一锤定音的时刻!

  洪文定从杂物堆里飞身而出,双脚踩过路边的屋檐,几个折返已经来到了衍空和尚的身旁,以洪拳中的一招“惊鸿敛翼”直奔对方门面。

  猝不及防间,衍空和尚只能撤回追击的步子,原地连转三圈,把肩头麻袋舞起阻挡,这才避免了双眼被抓瞎的下场。

  衍空和尚只觉得今晚简直荒谬透顶,自己堂堂朝廷钦差、御前高手,竟然被两个小孩逼得狼狈不堪。

  自己的修为功力完全足以碾压对方,轻松把两个小孩像碾蚂蚁般踩死,可自己右腿被咬伤、肩上又扛着麻袋、反而束手束脚,无处施展。

  有那么一瞬间,衍空和尚都怀疑是客栈里的手下给他下了套,雇佣来了两个小孩当死士,就为了让他在江湖上身败名裂……

  “混账!”

  衍空和尚舍了小石头,径直攻向了回身的洪文定,苦练多年的流云飞袖再不掩藏,直奔洪文定的落脚点。

  与小石头不同,洪文定的江湖经验十分老道,顺势就踩在了衍空和尚如钢似铁的宽袍大袖上,凌空三连飞踢又起,双拳成虎爪,以“猛虎爬沙”式连番抢攻,招招不离对方肩颈的薄弱处。

  衍空和尚不胜其扰,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拆招,以大力金刚指如电般点出,做好了以伤换伤解决战斗的打算。

  拳谚云:“有拳无功、出手即空”。所以,掌、指无功力者,摆出架式再好也是枉然,而架式高明的人,掌、指功力也将水涨船高。

  此时衍空和尚为了出指刚猛,自然以左腿前迈,伤腿虚点,左手扛着麻袋、右手出指,浑身架势都调整到了极处,半分也无法轻动。

  只间洪文定凌空扭身,一手勾住衍空和尚的肩头,顺势猛然将麻袋从他手中抽出,双腿踏身地借力飞出,落在了十几步步开外的地方。

  “你这一身是……少林武功?”

  衍空和尚双眼微眯,髭须密布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仿佛见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洪文定冷然不答,先把麻布袋放到了地上。

  两人隔着十几步遥遥相望,也不说话,伴随着一股寒夜强风刮得窗棂有声、人声街景黯退,忽然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只见这一大一小、一老一少,身形外貌皆然相反,神情更是一个狰狞、一个淡漠,偏偏不约而同地摆出了同样的拳脚架势,仿佛镜像翻转般相似,用佛祖九图六坐像里悟出的、禅定般古拙的少林身法,酝酿着下一刻的杀招……

第142章 第一百三十八 蠖屈螭盘顾视闲

  “南少林的余孽竟然还没死绝。”

  衍空和尚狞笑出声,似乎对眼前这一幕非常满意,“我常常后悔火烧少林寺的时候不在场。没能亲眼见到至善老秃驴痛哭流涕的模样,实在是终身的遗憾……”

  衍空和尚摒绝右脚传来的痛感,缓缓沉桥坐步,侧身立腰出掌,再一次鼓催动浑身的内力,“看你这个小子的武功,一定是至善老秃驴精心培养出来的苗子,今天把你当场打死,倒是能让我痛快不少!”

  洪文定纵然年幼,武功根基却是一等一的扎实,即便体质因为腐骨毒戕害略有倒退,可招式与境界依旧在江闻的指导下突飞猛进,逐渐以有形为无形,意图跳出门户之限。

  只见他身正步稳、下盘沉实,仪态外静内猛,双眼似闭非闭间已经将衍空和尚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架势不错,强过刚才那招粗俗浅薄的掌法。”

  衍空和尚微微笑着。

  洪文定很久没动真格的了,前几天的那场连热身都算不上,身体也不免有些疏懒。然而武学一道在于勇猛精进,也贵乎静虑思纯,当心中有拳的时候,洪文定慢慢觉得砍柴和打人,似乎也没有多么大的区别……

  不过是一刀两断!

  一阵强风呼啸而过,紧闭的福州西门上亮着两盏灯笼也摇晃不止,忽明忽暗间如血珠欲坠。

  此夜遑论城门的守吏,还是城中的居民,都在这片漫长的黑夜里蛰伏着,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又像是在暗中拼命地等待,等待那场可能永远也无法降临的日出。

  短兵相斗需睁大双眼,以便捕捉对手每一毫的异动同时震慑对方;而游走持斗只合觑眼,判断时以意为先,得意忘形,同时也避免在僵持中风沙迷眼,露出不该有的破绽。

  故而此时随着风卷尘沙吹来,洪文定抢先抓到破绽,动如脱兔地出手了。

  甫一出手,就是洪家拳最一往无前的杀招——虎鹤双形!

  虎形劲猛、虎爪威沉,鹤啄飘险、鹤意灵秀,洪熙官创出的招式与后世“洪头佛尾”的双形拳不同,在少林五形拳招式精密善变的同时,更加杀招迭出,是一等一的搏杀拳法,丝毫不给敌我留后路。

  洪文定身量尚小,便仗着体形灵动的优势欺身猛攻,长短桥变化信手拈来,霎时间险状纷呈,却被他一一化解。

  虎势以横克直,鹤意以弱借强,虎爪如猛虫扑兽,鹤翅则为凌空击水,他的招数快如闪电,逼得衍空和尚不得不后退,一套拳法打下来,姿态浩浩如五爪金龙,盘盘如老僧入定,已然极具神化之妙。

  “好一个虎鹤双形拳!你师父和苗显什么关系?”

  衍空和尚眼中异彩连连,挥袖挡开洪文定的进招,气度步伐丝毫不乱,显然这些未能让他狼狈破防,同时也一眼就看穿了洪文定手底的真招。

  “虎形中分红黑门,鹤形内有开闭口。你是不是还藏着一式黑门拳,打算在白虎三爪之后紧接黑虎穿林、毒鹤十二手,想直破我的中门?哼,也只有苗显那老匹夫才会如此阴毒,活该被人打到吐血折寿,带着全家隐姓埋名。”

  衍空和尚跛了一脚,身形步伐却丝毫不受影响,趁机想要反击,而洪文定就像他说的那般,再次飞身而起,凌空挥出虎爪三记,抱月流云般恰好遮挡住暗藏的一式掏心爪。

  此刻明招在前,暗法在后,衍空和尚伸出蒲扇般的手掌挡在眼前,又一退闪过掏心黑虎爪,却已然步入了连环的陷阱之中,一步退步步退,洪文定双臂舒展起似野鹤飞扑,随着鼓荡丹田,喉发鹤鸣,杀招已然成型!

  洪熙官暗中传授的毒鹤十二手大开大合,接连攻击着如颅底、咽喉、胸突、第七到八的肋骨缝等人体要害,反复打击大肌肉群的链接肌肉束、下巴侧呼吸道及神经部位,阴藏阳蓄全是毒手。

  经过洪熙官这样的生死搏杀行家修订,这门拳法赫然已是一连串形成体系,丝毫没有退路的狠毒死手!

  随着中门被骗开,衍空和尚宽大的官袍被迅风荡起,被击打出鞭炮般的爆鸣,然而他岿然不动地立在院里,似乎因为神经麻痹已经无法动弹,硬生生收下了一连串杀招。

  洪文定紧持着一口气不敢换,防止紧连的毒鹤十二手出现破绽,因为只有他察觉到,明明自己的杀招已经实打实地击中了,对方却没有出现一丝常人的反应,仿佛周身致命死穴之于他,也只是一处再寻常不过皮肉!

  这种恐怖的反应,让洪文定联想到了惨无人形的毒人马宁儿,可是面前的人明明四肢完好、被咬伤也会疼痛流血……

  洪文定的余光观察着什么,已经不得不开始思考退路了。

  毕竟这次交手与镖局里教训陶子安的小打小闹不同,两人招式之中浓烈杀气已经渐渐影响他的心智,根据他自己的预估,再过一刻钟时间如果不能得手,事情就会再次不可控制了。

  衍空和尚双眼微眯,对眼前越发疯魔凌厉的鹤啄感到有点疑惑,然而出于对少林拳法的了如指掌让他丝毫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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