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田归农的话音落地他身后的人群里走出一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年岁尚且不大,身材却已魁梧有力,衬着一身劲装利落过人。
“田伯父!既然对方说能教出如此徒弟,那不妨派出妖童以外的其他徒弟与我比试。”
陶子安,饮马镖局镖头陶百川之子,此时已经看出了田归农的想法,正好趁这个机会出来扬名,顺带示好这位伯父。
“陶家哥哥,你别冲动啊……”
人群里两位少女争先拦着陶子安,这位少年却豪气十足地甩开阻拦。
“林总镖头,请吧。”
陶子安一扬手,袖袍飘舞潇洒非凡,佯作谦虚地说道,“晚辈才疏学浅,倒是愿意切磋一番。”
十几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喝彩,方才被打压下去的气势渐渐恢复,尤其以陶子安家的饮马镖局喊得最为卖力。
“林总镖头,孩子都这么说了,总不能再推脱了吧?”
田归农见到林震南沉吟不语,更加笃定了内心的猜测。
“怎么了,林总镖头?莫非你们福威镖局中只有这么一个天赋异禀,还被我们恰好遇上了吧?”
田归农笑得诡异,凑近面色僵硬的林震南,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林贤弟,我这次来并非有意与你为难,所求事物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只要你能交出来……”
但就在此时,内院破碎的门外进来另一个小孩,身上撒满柴屑烟灰,仿佛从柴火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总镖头,就让弟子我来应战吧。”
众人闻声看去,很快就看到他腰间插着的柴刀,再配上脏乱不堪的外表,像极了后院伙房砍柴烧水的小厮,顿时哄堂大笑了起来。
陶子安却被气得脸红耳赤,只当对面无人可用,故意叫出个杂役羞臊自己,顿时恼羞成怒。
“哪来的佣人,这是我们江湖之事,哪有你掺和的份!”
说罢猛地推搡了杂役一把,要以猛劲将他掼搡到门外去。
陶子安敢站出来,就是因为他除了长相不随父亲,一身力气超乎常人,硬功拳脚、擒拿兵刃也都在山寨土匪中历练过千番。
林震南这时也才看清进来的人,是江闻门下那个不曾习武、热爱砍柴的杂役弟子,急忙将腰间未出鞘的佩剑掷甩向陶子安,想要救下无辜者。
可陶子安的擒拿还未及身,面前的人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原地失踪般隐藏着,随后他身前云淡风轻地出现了了一只脚……
“砰!”
林震南的佩剑磕到了墙上,少侠陶子安也五体投地摔在了地上,力道之大连房子都似乎摇晃了一下。
洪文定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上的土,面无表情地对着众人一拱手——师父跟他说要戒急用忍,不与人动武,这样应该就不违背师命了吧?
陶子安摔了个七荤八素,人群中俩十一二岁的少女却先冲了上来,一个雪肤如凝脂,一个青春活泼,引得众人侧目不已,发觉得地上大马趴的少侠有些出戏。
“你们不要插手!”
陶子安眼冒金星地站了起来,再次推开两女,含怒全力挥拳而上。这次他几步上前门户森严,步随手变,身如舵摆,四手短打如连珠急雨般迎来。
洪文定双手背在身后,眼中和洪熙官极其相似的寒芒渐渐显露,双足点地撤身后闪,几步间倒退着踩上一把高椅,随后身如鹞子翻身跃过,无视了连番快攻跳到了陶子安的身后。
“陶家哥哥,小心身后!”
雪肤少女急忙出声提醒,满脸灰尘的洪文定却用鼻孔出气,缓缓说道。
“如果我真要出手他已经死了。胜负已分,还要再打下去吗?”
随后一脚扫腿,将陶子安掀翻在地。
众人看得很清楚,洪文定宛如鬼魅的身法浑然天成,行止趋退间时而如蛟龙入水,时而如猛虎扑兔,显然高出陶子安不止一筹,以至于他连衣角都碰不到。
可陶子安已经怒极攻心了,比被羞辱更难接受的,就是在自家师妹面前被羞辱,听父亲说田掌门隐隐有意将田师妹指许给自己,如今安能受此休辱!
随着少年心性作祟,陶子安毫不犹豫地将一身武艺全部施展出来,通背长拳八刚十二柔施展得淋漓尽致,鹰爪手崩步拳长拳短打将杀气尽显,霎时间发力劈碎了一连串桌椅。
一时间,洪文定走到哪里,崩碎声就跟到哪里,宛如附骨之蛆。一旦他试图翻身抽离,对方就以腿封路,横踢侧踹力大无穷,阵阵劲风擦着洪文定身周而过。
战斗节奏逐渐掌握,陶子安心里逐渐确定,刚才自己被绊倒、被绕后只是疏忽大意,对面的杂役不过是学了些轻功身法,根本不会武学,才会如此怯战不前。
“现在下跪求饶,我还可以绕你一命。”陶子安将他封堵在了墙角,得意洋洋地说道。
洪文定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躲闪拳脚时淡淡说道。
“如果你向我师兄道歉,我也可以饶你一命。”
陶子安怒不可遏,飞身一脚踢向了避无可避的洪文定,力道如排山倒海呼啸而来,换做寻常江湖人都无法招架抵挡,只打向了一个寻常小杂役。
但让场中镖师惊骇的一幕又出现了。
陶子安力大招沉的一腿来的明明又急又刁,却被洪文定高起一脚顶在了半空中,任凭陶子安鼓动浑身力气,也无法再下压一寸!
众人这时才发现,方才沉着如水的洪文定,此时眼里已经寒芒闪烁、凛凛不绝,那神情超越了杀气、怒气、血气的范畴,仿佛天上璀璨的寒星蕴藏在其中,足以观澈天地间一切奥秘。
“我今天砍了一天柴,应该可以动用一招——希望你能撑得住。”
在秘传龙形拳的影响下,江闻嘱咐他切勿轻易动武,并且要时时淬炼心境,防止走火入魔。
每日不计次数砍柴和枯燥无比的修心坐忘,才能换来一次动手的机会,才能拥有一刻思考武学的时间,这样值得吗?
洪文定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真正的厚积薄发,就是关键时刻一次的出手。
足够了。
洪文定双足落地化为麒麟步,双拳齐出迎着陶子安的拳锋再不藏躲。
使出的招法以横克直,以弱借强,虎掌则如大虫扑兽,鹤啄则如凌空击水,浩浩如五爪金龙,盘盘如老僧入定。招法乍现,竟然已极神化之妙!
陶子安还没反应过来,磅礴巨力已经迎面而来,仿佛于山道窄处遭遇两侧山洪爆发,天地之威压迫得凡俗无法呼吸,竟然生不出一丝抵抗还手的力气。
软绵无力的拳招瞬间被摧枯拉朽般瓦解,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浑身剧痛地扑倒在地。
三番两次被击倒,陶子安的自尊心已经濒临破碎。此时两名少女都露出了犹豫之色,没有再上前试图搀扶——此时全场的焦点,毫无疑问都在面前这个一身柴屑土灰的小杂役身上。
毕竟有些光芒,是粗布麻衣、灰头土脸也遮挡不住的。
“啊啊啊!”
陶子安双手在地上抓出一道血痕,猛然抓住了林震南方才抛落在地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拔剑上前,势若疯魔般劈砍扑杀,剑势丝毫不顾及周边人的安危。
洪文定眼里寒芒未褪,抢先一步推开了呆立在原地、离他们最近的两位少女,将她们从一剑两断解救出来。
随后他压下胸中熊熊燃烧的斗志,温润如玉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一刀,两刀,三刀,洪文定握刀的手很松,挥刀的速度也不快,歪歪斜斜就像是砍柴时偷懒,漫不经心。
可锈蚀柴刀和锋利宝剑交击时,却像烟花绽放般从中化出直劈、前钻、横砍三招,源源不断地相互组合着,阴阳运仪般演化不断,把剑招在关键处打破,引入虚无之处。
眼花缭乱间,洪文定缠飞他手中的剑,已经将柴刀架在了陶子安的脖子上。
“我的师兄不是妖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全场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第136章 一自胡尘入汉关
伴随着鸦雀无声,洪文定将手中的柴刀往腰带上一系,眼中寒芒彻底融化不见,宛如阳春三月误入的一抹白雪,气质也恢复了平凡无奇的杂役模样。
师父跟他说过这是砍柴的刀,那它就不应该见血。
两位被解救的少女愣在原地,恰好挡住了洪文定的去路,于是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礼貌地请求借道。
“二位请让一下,我要去砍柴了。”
青春活泼的少女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就要让开一条路,嘴巴却比脑袋快地吐出一串话。
“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不知可否告诉我们名讳?”
洪文定带着一身柴屑烟灰,轻巧无比地从少女香风之间穿过,脚步没有一丝的犹豫停留。
“不谢,也不方便。”
洪文定回答得很干脆——他看出来这是少女的一时冲动所问,否则双方出于如今立场,洪文定留下名字显然只会招祸。
“少侠,我们并无恶意……”
被断然拒绝的少女气息为之一颓,声如蚊蝇地为自己辩解道,充满了委屈不甘。
即将走远的洪文定,回过头很认真地说道:“我师父说过,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随后飘然而去,不久的后院又响起了蠹蠹砍柴之声。
青春活泼的少女蔫了下来,可旁边肤如凝脂的少女却回过神来,忽然小声凑在她耳边说道。
“他刚才……他刚才好像是在夸我们漂亮诶……”
话音落地,两人的眼睛里又重放光芒。
但和两个莫名激动的少女对比,田归农带来的人就纷纷精神涣散,颓唐怯避,连和福威镖局对视都躲躲闪闪。
《孙子·军争》曰,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前来踢馆,却被两个孩子狠狠秀了一把,如今的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
前头出场的小石头虽然行事凶性毕露、武功诡异难言,却还仅仅是仗着手段激烈压服住对方,对方心里总还有几分的怒火。而洪文定出场的表现,已经让他们叹为观止,小小年纪一派宗师风范,行止俯仰井然有度,乃至寓德于武。
在座的江湖人士都明白,让孩子炼体打熬、习拳绑腿不算难事,乃至像陶子安这样的少年武师,假以时日也能锻炼出来,毕竟这些还是童子功的范畴,因此硬说小石头是妖人,不过是他们的欲加之罪。
但是反观洪文定,小小年纪拳法严整、刀术精妙,小试锋芒间隐然已经超越了许多的成人,窥一斑而知全豹,其中体现更是深不见底的武学底蕴,绝非机缘巧合就能培养出来的弟子。
越是这么想着,在场的人看着也被秀到头皮发麻的林震南,都只觉得这个从未显露身手的福威镖局总镖头,举手投足都显得岳峙渊渟,乃至和身后墨底金字的盟主招牌,都相得益彰了起来……
南绿林总盟主,竟恐怖如斯!
田归农此时心中亦是警钟大作,面对毫无表情的林震南,只觉得自己一定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朝廷探子掌握的情报有误,这林震南明明就武功超群!
因此,即便他越发确定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他手里,却只能咬着牙露出了愧容,低声说道。
“林总镖头的弟子果然武功过人,门中的晚辈屡屡抛砖献丑,才得见高足弟子之武学,田某着实佩服!”
说到这里,他刻意说道,“朝廷此刻正在用人之际,还望林贤弟秉公持正,方不负圣上的青眼相看啊。”
田归农还在挣扎,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不仅有慑服任务受挫的结果,还有夺取宝物不力的压力,两个任务如果都没做到,那他就真的难以交差了。
因此他还想赌一把,只要能将林震南拉拢过来,弥补这番行动的些许过责。
但就在此时,方才那扇似乎带有魔力的内院门里,又传出了踢踢踏踏的脚步之声。
自从踢碎了那扇门,林府中的妖孽就一个接一个跑出来,出来的人样子越不起眼,表现就越吓人,本就迷信重重的江湖中人,自然会有了一些难以描述的胡乱联想。
就在大家的凝视之中,一个小姑娘步伐有力地走了出来,面沉似水地看着大堂中盈门的宾客,一眼先看见了拈须不语的林震南。
“总镖头,你看到我那两名师兄了吗?”
话音未落,天马镖局的总镖头马行空瞬间起身,声盖全场地说道。
“林总镖头,我天马镖局还有镖要走,改日带厚礼前来拜望!各位镖头,走!”
马行空走得毅然决然,不带任何的犹豫。
废话,他清清楚楚听见方才小姑娘说的东西,管他们叫师兄!前面两个师兄已经搅风搅雨、令人窒息,这时候你方唱罢我登场地又跑出来一个,明显是林震南的计谋!
他再不走,就枉在江湖上打滚这么多年练就的眼色了!
一声令下,三军动摇,平远镖局和饮马镖局也人心思动,纷纷不受控制地跟着向府外走去。田归农此时再是不甘,也只能满含深意地看了林震南一眼,带着天龙门的人一发齐走了。
人群中仍旧满怀不甘的,就只有站在门口张望不休的两位少女。
“总镖头,刚才我不是听见小石头说开饭了吗,怎么大家都走了?”
凝蝶疑惑地看着人群退出福威镖局大门,像潮水退去般只留下一面雍容华贵的阳刻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