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这牌子我收着高高供起来,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也不敢多说。
第二,这个盟主我不配当,等我有资格了我再当——至于什么时候有资格,这个我自己说了算。
这个做法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江湖一向是个自成一体的地方,皇帝说话不好使。还别说皇命所赐,就算是天王老子、陈大旅长起来来了,大家说不服就是不服。
清廷希望将林震南捧杀,可江湖人士不一定就认可这个名头——否则让皇帝封大内高手去做武当掌门、少林方丈试试?看这人能不能跨进山门一步?
因此林震南一番话下来,让本来有些眼红的武林人士也冷静了下来。真正的盟主是谁,还得大家说了算,不就是一块牌子嘛,抢回家是杀头的罪过,就让福威镖局自己留着玩吧。
田归农也是个妙人,忽然惭愧无比地拱手说道:“还是林贤弟见识卓远!圣上将牌匾颁给了愚兄,我还沾沾自喜了数日,却只是一叶障目,为天下人笑了……”
林震南这才松了一口气,惊奇地对田归农说道,“田兄何必谦虚,想必田兄就是……”
“说来惭愧,朝廷御制四块匾,分别钦封东南西北四路绿林盟主,愚兄忝为北路盟主,是在有愧汗颜。”
田归农缓缓说道,“圣上同时授命的,还有东南西北四大门派,合计称天下八大名门,将于今载中秋佳节正式颁旨,诚邀天下豪杰汇聚京师,荣起册封!”
林震南听完心里震惊无比。
清廷玩的这一手,可比三藩招揽武林人士高明多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用钦封御赐的方法笼括武林,很轻松地就能分出正朔,一旦有人投靠三藩,到时候只需金口一开,自然有无数的江湖门派争先把对方拉下马。
这不是江湖中人认不认可的问题,而是奉旨杀人、御赐行凶的买卖,衙门拉拉偏架合情合理。江湖门派间多多少少都有利益矛盾,借这个机会分化瓦解,简直不要太轻松。
远的不说,单论原先与嵩山少林并驾齐驱的南少林,几月前被打成反贼之后,如今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再也没有了先前虎踞东南的豪气。
“田相公,不知另外几个牌匾花落谁家?”
田归农喝了口茶,郑重无比地拱手说道。
“以当今圣上之意,你我兄弟有幸总属绿林南北,这西路盟主另有安排,为兄也不清楚。”
“这绿林东路盟主,本来要赐予威震河朔的王老英雄,但老英雄年事已高,不欲过问江湖事,便转赐给了他的高徒,山东商家堡的商剑鸣,此人八卦刀掌凌厉无比,也是实至名归!”
“而东南西北四大门派,少林在北、武当在南,峨眉派为西,太极门为东,四家早已落定,却是无需猜测。”
林震南连忙点头称皇帝圣明、果然高见,心里却恨不得把桌子给掀了。
这手安排太过阴毒了。
四大门派里,如今武当与尚可喜有些勾勾搭搭,峨眉也与吴三桂关系密切,北少林和太极门更是整日搞着手脚不干净的小动作,清廷明显是想驱狼吞虎,一旦他们其中谁敢闹事,就再来一次火烧南少林。
而四路绿林盟主中,威震河朔的王老英雄开创了镇远镖局,两个儿子就在清廷担任武官。
册封他的徒弟就相当于册封他和八卦门,顺道还方便暗中挑起八卦门和太极门的争斗。
上榜就是八大名门?
上的是暗杀名单还差不多。
福威镖局被列入了这个暗杀名单,今后就只能如芒刺在背,要不就像田归农一样兢兢业业地投效奔波,要不就战战兢兢地期盼刀别挥向自己好了!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又奉承了几句朝廷,林震南才恍然想起座中的几人,连忙对田归农说道。
“田相公,林某却是疏忽,忘记请教各位英雄的姓名了!”
田归农淡淡地笑着,指着几位同来的武林人士。
“这几位都是路上同行的好友,当头这位乃是平通镖局的‘百臂人熊’熊元献镖头,次一位乃是饮马镖局的‘病虬髯’陶百岁,都是一等一的武林豪杰,今日特来登门拜访。”
两人分别与林震南见礼,神色中却是尤为桀骜,似乎意味深长。
“再一位,则是飞马镖局马行空,江湖绰号‘百胜神拳’,一手查拳震惊北地,也是久仰贤弟你的大名。”
前面两位镖头林震南从没听过,想来只是天龙门旗下的镖局之一,而飞马镖局和前面两个不同,作为标行在河洛早已闻名遐迩,以父传子历经数代,都是拳门有数的高手。
林震南连忙拱手行礼。
“马总镖头,幸会幸会!这次登门实在是蓬荜生辉,诸位务必多住几日,让林某聊表心意!”
田归农却笑着摆了摆手。
“贤弟无需客气,这次为兄送匾倒是其次,只要是来提醒你,江湖争名夺利向来险恶,如今御匾在府上,可千万别出差错,否则中秋大会就要遭殃了!”
林震南连连点头。
“田相公说的正是!我一定加派人手日夜看管,绝不让贼人有机可乘!”
田归农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钦使前来之时有所吩咐,贼人在暗咱们在明,日防夜防总有松懈,务必在门内择一高手总领,方能高枕无忧。我这手下武功低微,今日既然前来,倒是不吝惜驽力,愿意与府上武人切磋技艺,择出真正的高手!”
田归农终于图穷匕见,笑容里带着一股得意,“这也是圣上所嘱,千万别怪为兄多事啊!”
林震南也笑着,抓着杯子的手却不自觉握紧了几分。
福威镖局如今被困在府上不能外出,已经是被清廷压制到了极限,随后立马被一块匾把名声宣扬到了极致,无异于给病重垂死之人,囫囵灌下虎狼之药,回光返照后就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相信对方没有恶意,林震南宁可将名字倒着写。
什么叫挑选高手?这分明是要探听福威镖局的虚实,打压镖局的气势!
这比武,打赢了损兵折将、自伤根基,打输了更会动摇人心,指不定林震南辛辛苦苦建好的金字招牌,就此机会树倒猢狲散了。
可偏偏对方有圣命在身,田归农方才诱骗着自己说出投效感恩的话,此时就没法视若无睹,清廷说要有高手保护,自己就算豁出身家也得完成命令才是。
“熊总镖头,陶总镖头,二位路上颇有高见,不知道今天谁的高徒愿先抛砖引玉,让林贤弟见识一番呀?”
田归农间不容发地说着,一同前来的送匾队伍里,已经颇多跃跃欲试的人看向他,甚至还有几个尤其年轻的男女,也神色欣然地想要上前。
田归农料定福威镖局从总镖头到手下,都不以武功见长,林震南碰见打上门的人,总得想办法应对一二。
动不动手都会落入陷阱,这就是个无法逃脱的阳谋。
林震南无奈缓缓吐出一口气,一边回头一边说道。
“几位镖头,你们有谁愿自告奋勇的,不妨往前一步?”
此言一出,郑崔季狄四位镖头皆是目光坚毅、气势凛然,毫不犹豫地向后一步,单把史镖头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最前面。
第134章 岂知穷海看飞龙
林震南回头定睛,就看见史镖头独自站了出来。
这位镖头此时面容沉毅、双眉微皱,似乎在心里盘算估量着胜计,手中显然智珠在握,明明大敌当前仍毫无惧色,完全不像平时的拘束小心,倒是让林震南欣慰无比。
——如果没人说破,任谁也猜不到他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其实脑袋瓜子什么都没有想。
“史镖头,你平素讷讷不鸣,如今要事临头才一举惊人。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就由你来打头阵吧!”
史镖头从发呆中猛然醒悟,懵逼地指着自己,随后回头四顾,果然发现另外四名镖头向自己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这帮泼才!
史镖头心中大怒,迎着总镖头的目光却不敢分辩,只能垂头丧气地单独出列,强撑脸面地抱拳说道。
“在下福威镖局史不平,今日斗胆自荐,哪位好汉愿意切磋技艺!”
此言一出,田归农身后就站出一条威武大汉,双臂似可走马、全身关外的皮衣毡帽打扮,脸上胡子拉碴。
“俺是饮马镖局二寨……二镖头卢能胜,看这位英雄身量不凡,倒是愿意切磋比试一番。”
史镖头看了对方一眼,看出他虽然外貌粗旷,年纪却比自己小了不少。
史镖头扬声说道:“好汉领教了,我们行镖走贩会的不多,只学了两手空空拳、一条点钢棍,不知比试哪般?”
作为平时护镖行走的老江湖,史镖头下意识地就用话拿捏对方,把拳往小了说,把棍往大了夸,里面门道也是十足。
对方既然来切磋为的就是面子,如果拉下脸比拳脚,自己输了就可以推说拳脚不精,输了不丢人;如果对方选比兵器,嘿嘿,那自己可就不客气了。
“拳术扑拿有这么意思?自然是兵器上见真招!”
卢二镖头粗声粗气地嚷嚷,就从身后拎出一柄钢叉,猛然跨入场内。
史镖头暗暗点头,掇着铁棍也不丁不八地站定,棍头随意垂落点着地,勾了勾手。
“请进招吧!”
随着一声示意,双方立马战做一团,卢二镖头招式狠辣紧咬,钢叉招招不离要害、处处不减威风,数息之间杀招尽显,擦着史镖头的衣服而过,形势依然落入了下风。
卢二镖头的狠招迭出,在场的人发现史镖头棍首还是斜斜垂落在地,似乎浑然不胜这根一十三斤混铁棍的重量,连挥棍扫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是压着棍头一个点左闪右避,好不狼狈。
“这手哪吒探海十三叉,端的凌厉。”
林震南默默点头,看了田归农一眼,“田兄手下藏龙卧虎不知凡几,佩服佩服!”
“一帮关外粗人,贤弟见笑了。”
田归农手下的镖局,本就都是从关外响马收编而来,一个个名为镖局,事实上还是原先那套山寨作风,一不小心都差点说漏了嘴。
有趣的是,别的地方走镖付了钱就保个全程,他们却是一家一块地互不统属,非得付完路上几家钱,才能保得一路平安。
就在众人以为卢二镖头胜券在握的时候,史镖头满头大汗地喘着气,忽然略身疾进兜头一棍。
可巧他的棍首一直贴在地,此刻原地拔起又急又快,卢二镖头只能以铁叉急挡,不得不后退了一步。
拳怕少壮,棍怕老狼,史镖头敢以以长棍短打,行招不合章法,却是稳稳地压了对方一头,慢慢地占尽了风头。
眼看失利,卢二镖头正欲以独马单车势横拨开蟠龙棍,不料史镖头变招奇快,反手一棍向对方肩头点去,只听“哗”的一声,卢二镖头肩上皮裘已被扫下一大幅,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总镖头,老史我幸不辱命!”
史镖头把棍一撤,喜笑颜开地去找林震南邀功请赏,却没发现身后晃神地钢叉再次探出,毫不留情地从背后攻击。
林震南瞥见不对立刻起身,却被田归农隐蔽无比地抢先一步,似要恭喜般挡在前面,以至于错过了推开的最佳时机。
但史镖头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就料到对方会下黑手。
只见史镖头耳朵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断将精钢棍瞬间倒持,一个落地金钱势把棍一挥,便用更快的速度打向对方持叉手臂的肩头,轻易便能挑飞对方兵器。
下一刻,史镖头势大力沉的一击空落在对方的肩上。
但随着对方张眼大瞋,上齿皆露着紧咬下唇,脸庞中一股黑气氤氲,只见那卢二寨主竟然生受了一棍,浑然不知地继续向前挺叉!
刹那间,一根钢叉从史镖头的肩上插入,从前面冒了个头,史镖头犹自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混账!”
田归农动作极快,瞬间一掌打出,将背后伤人的卢二镖头打出几米开外的人群中,声情并茂地吼道,“今天是比武切磋,哪个敢动手伤人,我第一个不饶他!震南贤弟,快扶这位镖头回去上药!”
林震南怒目而视,却发现伤人的凶徒大口咳着血,一副气息垂危的样子。然而他被自家饮马镖局簇拥,等闲根本无法近身,人群里似乎还流露出了几声冷笑。
这一下,可惹恼了剩下的几位镖头。
“让他出来受死!”
郑镖头平素与他交好,此时怒气上头也顾不得思考,拔出朴刀就要上前讨债,却被另一个关外打扮的人拦住,以鬼头刀斗在了一起,瞬间进入了第二场。
“我崔三来会会你!”
这一次对方不再遮掩,陀螺般挥着重刀,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郑镖头,朴刀短悍,只能被砸得虎口鲜血直流,只发觉对方力气好似永无止尽般,一连十几刀下来,竟丝毫不减力道。
只见对方张眼大瞋,上齿皆露紧咬下唇,脸上黑气隐隐,竟然挥臂挡开了郑镖头行险着试图逼退对方的刀式,又是一刀劈头落下!
郑镖头大惊失色,行走江湖多年,他从来没见到这样悍不畏死、越战越勇的打法,即便行伍之中,也不可能拿着要害去和人对砍,简直是匪夷所思。
幸好此时福威镖局三名镖头一同出手,想要压制对方行凶。
钢鞭、铁枪、长刀齐出打在身上,对方竟然也无动于衷,弃了刀连追郑镖头不放,眼中赤红近墨,吼声连连。
“不得放肆!还不快快住手!”
田归农正气凛然地出声制止,饮马镖局的镖头陶百岁连忙叫人上前阻拦,混乱之下却故意挡开了福威镖局的人近前,留着发疯般的自家镖师追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