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75节

  在江闻穿越前的时代,有一种叫做视错觉的手法已经随处可见,比如在墙上用几何图案让平面变得立体、显得更高、或更怪,做出建筑幻觉的效果。

  冥巷中人的神出鬼没和转瞬即逝,在江闻眼中不再是什么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这条巷子分明也是某些人极尽天工的匠心!

  换句话说,幽冥巷中的霉苔、衡门、石板小路、压抑天空都是建造者的刻意设计。

  书肆研究图画文字,显然知道图像作为最原始的语言,本就能跨越不同个体,达到相互认知的效果。

  就像幽冥巷两侧的门其实一直都在,却用光影魔术般的方式,掩藏在某处霉斑之间。

  那扇门出现的位置,恰好位于视觉盲点上。那里的神经及血管汇成束通向脑部,没有感光细胞,不能接受光的刺激,物体的影像落在这一点上不能引起视觉。

  伴随着阴暗巷道的光影遮挡、衡门立柱的重复闪现,这个小门便会被人下意识忽略。

  而刻意要搜索的人第一遍走完幽冥巷,往往一无所获,这时就越会越用力地,去环视那些苍凉颓坏的景物——此时就越陷入了无法压抑的精神暗示中。

  建造者通过几何排列、视觉成像等手段,刻意制造出视觉欺骗成分的效果进行眼球欺骗,引起了闯入者视觉上的错觉,达到类似魔术般的隐藏效果和心理暗示。

  直到自我暗示集中爆发,那巷子里的鬼神,就会在那一刻跃然于眼前了……

  如果要用文字来描述,那么“通往幽冥”和“无路可寻”这八个字,就是建造这条幽冥巷的人写在天地图画上的大象无形。

  像条巷子虽然没有真的鬼怪出没,却能引出人们内心深处的鬼怪,到底算是有鬼还是没鬼呢?

  或许曾经有无数活人在这里制槽版、顶木、类盘、套格,也曾有无数人在这里昼夜摆书、归类、校对、印刷,但如今,只有一渠陈腐发臭的死水,浸泡着再也无法转动的木轮。

  “幽冥版刻,猛鬼夜出,好像也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嘛……”

  江闻站在尸立如林的印刷书肆之中,看着满场头颅截割欲坠、姿势僵硬怪异的尸体,忽然觉得一切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第127章 孤猿坐啼坟上月

  林立的尸场看不见尽头,只有摇摇欲坠的房屋和棚架残存,挂满了印刷不久的肮脏墨纸,随风一吹化作漫天鬼蝶飞舞,直欲扑人。

  这是一座已经死去的印刷书肆,一切物什都定格不动,又好像被时间缓缓风化着。

  漆黑的书场之中,许许多多人影似乎忙碌着正事,可仔细看去又僵立不动,自顾自摆出了许多难以形容的诡异姿势。

  在这种难以描述的若隐若现中,才会发现这些头颅耷拉着、近乎垂落的死尸,侧头齐齐看着门口的方向。

  正盯着江闻。

  换做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人,忽然间被这么多几乎断首的僵尸牢牢盯着,当场恐怕就崩溃失常了。

  幸好随着死尸枯骸数量超过了常理,初见乍睹的恐惧也就化为了麻木,甚至隐隐能把幽冥地府的景象当成了常事。

  黄泉土府之说由来已久,所谓“收其形骸,考其魂神。善者有赏,可上升受天之衣食,恶者受罚,谪作河梁山海之鬼。”群鬼世界也变成了寻常的人间森严。

  江闻看着这场面,更觉得长眠于这里的人不曾自哀,只能引得后人嘘叹。

  从规格形制来看,眼前这座建筑并不是活人居住的。这座用灰墙青瓦凑成的分明是一座享殿,并且按照须弥座、环墉、阙楼、主墓室、隔墙、石挡墙细细地布置过,即便限于狭窄的区域无法完整,却也将一切元素都微缩融入、分毫不差。

  可在这一座明楼享殿前的空地里,却散落着几座小小的寒酸坟茔,坟土上的冥钞残破、祭食衰腐,似乎苦苦地支撑在凄风冷雨之中不肯散去。

  “死者薄葬在屋外,为何却法式严整,刻意建造了这样一座享殿?”

  殿外有几面石碑镶嵌在屋檐下,江闻想借着月光凑近辨认,却忽然看见了一道身影从殿中闪过,赫然白衣乌帽、长袍对襟,行动起来如同鬼魅。

  江闻眼神敏锐地连忙追上,两人便在漆黑的夜晚中你追我赶。

  对方凭借着对荒园书场的地形了解屡屡变换方向,推倒一处处书槽顶木制造障碍,江闻却能不断跨越绕圈,即便是行动距离比对方更长,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接近。

  随着距离靠近着绕殿两周,江闻已经能看见对方的身形瘦小矫健,行动慌忙,显然很担心被他追上。

  “站住,我只是刚好路过!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就让你走!”

  江闻在身后警告着,生怕对方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举动,但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停下,接连推倒在地的死尸也污血横流,场面一片狼藉。

  眼看对方不愿意配合,江闻也不再犹豫了,腰间的青铜古剑猛然出鞘,随着单手甩出,古剑就殷殷龙吟飞向了远处,斜斜钉入了一根木柱之中。

  这把剑竟未卜先知般地、恰好拦在了白衣乌帽人即将转向的方位上。

  这时候白衣黑帽人如果不肯停下,依照现在速度疾驰撞上剑刃,身体就是断成两截的下场!

  轰隆一声,对方躲闪不及,摔入了一堆木料之中。

  等到对方无可奈何地被自己抓住,江闻才看出面前这个人相貌不过三四十岁,皮肤却皱得像是花甲老人,两眼即便在黑暗中也能闪烁异光,阴测测地盯着自己。

  这本事很少见,往往是盗墓穿穴之人才会。

  “我见过你。”

  江闻的擒拿手法直刺筋骨,让对方丝毫没有挣脱的可能,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对方冷漠的神情变得晦暗。

  “在吉庇巷中,就是你带着死尸装神弄鬼地吓唬我!”

  对方脸皮微微抽动,乌帽压得很低,口中的声音沙哑难听。

  “原来是你,居然从吉庇巷家中追杀我到这里。但很可惜,你要的东西不在我的手上……”

  江闻听得眉头一皱。

  “吉庇巷中的家中?你就是二酉斋的主人?其实我没有追杀你,只是碰巧来到这里……”

  江闻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对方的连串冷笑所打断。

  “不用骗我了,我黄某人作为教中护法,自然知道今夜在劫难逃。但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我都是那句话,我只跟红阳圣童往来。”

  江闻对这个死硬态度有些头疼,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态度如此恶劣,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你觉得我骗你就骗你吧,但是我来这里并不想杀你,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好奇心。哦对了,你说的红阳圣童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已经死在了武夷山上。”

  看着对方瞳孔放大的震惊表情,江闻继续补刀,“所以啊,什么你只跟红阳圣童往来的说法,我个人认为不太吉利,建议改掉。”

  二酉斋主人,也是白莲教黄护法神情阴晴不定地看着江闻,还是一副坚毅死硬的态度,沙哑着嗓子说道。

  “你有什么证据。”

  江闻挠了挠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因为仙药死在了武夷山幔亭峰上,手上的妖书和尸体都没能找回来,枷锁八将也被我给宰了,但他的六甲神将还有四个没死,目前在我武夷派担任石狮子一职……”

  二酉斋主人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闻。

  “你就是武夷派的掌门?!我听说红阳圣童一行被你囚禁,教中还派人前去商谈赎回,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闻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被你们记挂,但既然你们想见我、那我只好不请自来了。”

  二酉斋主人阴森地笑着,试图挣脱江闻的擒拿。

  “那你最好放开我,我教如今四方汇聚在福州城中,连我都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如果你轻举妄动,我保证你走不出这座福州城!”

  “你说的话有破绽。以你现在藏头露尾的态度,很显然连你自己,都不敢被白莲教的人发现吧?”

  江闻加大了力气,和颜悦色地说道:“就算现在杀了你,他们到底是给你报仇、还是拍手称快,我觉得还有待商榷。”

  二酉斋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沙哑着说道。

  “……你真的不是来杀我的?”

  江闻狠狠地摇了摇头。

  “我要杀你的话,还需要跟你废话?还有,啊,你为什么老错觉得有人想杀你?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比如你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二酉斋主人笑得很难看,表情也全是阴鸷的味道。

  “错觉?自从血佛像被带回二酉斋,我就知道被人盯上了。你觉得全家妻小出城被劫杀是误会?还是书肆帮佣接连死于非命是巧合?他们想把我逼疯,交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但我没那么傻……”

  他有些癫狂地抖动着身体,“如果我说出口,那才是我死的那一天……”

  江闻叹了一口气,看着这片鬼域中的阴惨景象。

  “我本以为像你这样杀人如麻的人,是不会怕死的。竟这么多人断首炼尸、祭行邪法,这怎么看也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二酉斋主人针锋相对地看着他。

  “我为秽身金刚所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而我自认为还不到该死的时候。这回除了找到血佛像,我还打听到了一些很危险的东西,足以掀起江湖的新一轮风波,因此必须要交给教中信得过的人。”

  江闻腆着脸指着自己:“眼光别这么狭窄,啊,虽然我不是白莲教的人,但我向来诚实可靠,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嘛!”

  然而二酉斋主人只是用鼻子出气,哼哧着不理江闻的厚颜无耻。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自己可能是真的倒霉透顶,碰上了一个神经有点不正常的好事者,才会莫名其妙地不杀不放不拷问,光顾着抓住自己聊天。

  “好吧,那换个话题。”

  江闻面色如常地接着说道,“你为什么却会跑到这里躲着?这儿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

  二酉斋主人仍旧想要挣脱擒抓,十分不满地扭动着身体,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里是幽冥巷,是一群绝望之人躲藏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说完他带着江闻回到了那面石碑前,缓缓解释道,“这条巷子自从前宋一群残疾太监躲进来,就和外面的婴儿塔、对面的枉死义庄一起,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幽冥地界了……”

  江闻云里雾里地低头,阅读起了这块模糊碑文,发现这块碑的最下角落款,是一个小小浅浅的人名,被刻了几次又削去了几次,最终才留下了个痕迹,似乎连名字都耻于刻写上。

  而在他名字前面,还有刻意留下的很长的一串头衔。

  宋永穆陵护陵使中官,罗铣。

第128章 死生一度人皆有

  宋永穆陵护陵使中官,罗铣。

  这个名字浅浅地刻在了碑文之上,但这一长串官职对墓中人似乎不是荣耀,而是一份难以承载的耻辱。

  江闻沉默地看着这块带着器表土沁的碑文,眼前缓缓浮现出了那个江山动荡年代的缩影。

  在南宋灭亡、蒙古入主的纷扰年代里,谁也没空管、更没机会知道,会有那么一批被遗忘的人苟且地活着。

  他们的故事并不复杂,也不壮烈,甚至阴暗委琐到不可见人。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的故事。

  在南宋流亡江南、定都临安后,朝廷不称“京师”而仅为“行在所”,帝后陵墓不称“山陵”而仅为“攒宫”。因为在修陵之时,朝廷的修奉官曾纡说:“帝后陵寝,今存伊洛,不日复中原,即归祔矣,宜以攒宫为名”。

  故此“攒宫”之名,乃是戎马倥偬之际的变通说法。

  然而随着北复无望,江南六陵业已经攒居了七帝七后,会稽山余脉的上皇山下逐渐配备了大量的守陵人员,除妃嫔、宫女、宦官、杂役外,还有数百人的护陵军常年驻守,自成一处小小的乌托邦。

  无处可去的罗铣,便曾是这里的一员。

  但随着蒙古人的马蹄南下,踏碎了南宋偏安的美梦,厄运终究也降临到了这片松柏参天、殿宇连绵、昼夜香烟缭绕,四时荐享不绝的庄严肃穆禁地之中。

  掠夺和焚烧不过是顺手为之,随着守陵之人迅速流散,陵下最终只剩十几名无力营生、肢体残缺的守陵老卒、中官太监留守。

  这些人被元庭玩笑般地封为护陵使,自此在山脚下结庐而居,徘徊不去。

  自幼入宫的罗铣,也是其中的一员。

  一开始的六陵四周仍有矮墙,也还剩几楹享堂遮风避雨,这群遗民们力耕薄田为生,换来勉强温饱,此外一无可观之处。

  但随着山下演福寺、泰宁寺中僧人不断偷伐陵木、盗取墓中珍玩,六陵之间夜里狐叫枭桀连夜不断,多处围墙被人故意推倒,几间殿堂也遭风雨侵袭。

  渐渐地,前朝所谓肃穆的帝后陵墓,就剩下阴森松林里面的一堆土、一块碑而已。

  最大的一劫,是忽必烈在位的至元二十二年八月。

  在这一年,江南释教统领杨琏真伽,乃是XZ高僧八思巴的弟子,率领僧众南下。

  这位西夏人惦记上了六陵中的某些东西,于是宋宁宗及其皇后杨氏、理宗、度宗的陵寝,便成为首批被盗的四座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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