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闻恰巧知道宋理宗在位的端平丙申年,正是他使用的第三个年号的第三个年头,也就是公元1236年。
那一年是蒙宋联合灭金后,蒙古大举进攻南宋的关键时候。而早在举世震惊坚守36年的钓鱼城之前,帛幡里提到的夔门,便已经是抗击蒙古的前哨。
江闻在褪色朱漆棺椁边搜索着,又发现了一段黑墨写下的蝇头小楷,一看就是今人的笔迹,上面写着意义不明的“飞天神兵”四字。
四川地区是曾经有飞天神兵相助平乱的传说,却不知道和墓主人有什么关系。
“夔门白帝、端平三年、死于头颈断裂,再加上帛幡上哀叹的口吻,墓中死者想必是当初乱军之中的猛将。”
如此推算,江闻就可确定这座墓穴的建筑年份,就是在南宋理宗在位时期。死者应该是一位久历战阵的将军,与蒙古交战时意外身亡,随后被秘密安葬在福州城中。
更巧的是,吉庇巷中传说南宋状元郑性之殴毙屠夫也在这一时期。
可郑性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政敌都弹劾他“宽而无制,懦而多私”,怎么看也不像会像文彦博一般因过杀人。
作为同样历任理宗一朝的大臣,无名将军和郑夫子年岁相近,又同是福州人,当地人可能是把这位将军和郑夫子的故事流传混了,变成了状元杀人的小肚鸡肠。
得知了墓中死者的身份,江闻开始在墓中搜索出口。一支蜡烛平时或许不堪大用,但在这个看似密闭的空间里就极其有用。
江闻端着烛台绕墙走着,仔细观察着焰舌飘动的方向,很快就在假窗的墙底发现了空气流动的痕迹,慢慢地检查,又摸索到了几块松动的青石。
这几条青石和周遭石块颜色略有差异,形状规制却丝毫不差!
江闻猜想,这肯定是二酉斋主人搜遍了各地的宋墓,才筛选出大小如此相近的砖块,做成了这处瞒天过海的假墙。
随着江闻三指发力一条条抽出青石,果然显露出一条泥土夯实的甬道,斜斜向上通往不明的方位。
盖上了朱红棺椁的棺板,江闻就钻入了这条只能屈身通行的盗洞,甬道经行不远很快出现了两条岔道,分别通往截然相反的方位。
江闻选择了左边的一条,走尽了茫茫的黑暗之后,猛然发现眼前的道路越来越向上倾斜,直到直挺挺冲向头顶,还有熏香和敬颂声缓缓传来。
他放轻手脚爬上地洞,看见了两个不起眼的小孔,正透出烛火的亮光,许多人声就从里面飘摇出来。
透过小孔,江闻看见了一处隐秘的屋堂,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里灯火通明,烛烧彻夜,殿内豁敞明亮,从内柱、梁枋到平基都古意盎然,不远处的地上正摆着一幅古怪的画。
画上的神明伸出许多手臂,持着轮、螺、伞、幢、花、瓶、鱼、结八种法器,额头上又生出一枚竖眼,仿佛看穿了前世今生,宝相非凡。
可这尊神明的腹部,却赫然皮开肉绽被掀露出了腹腔,一手搅绕着肠道,酾洒出淋漓鲜血,脖颈微微前探,似乎想要问世人何不回头。
当江闻看见自己面前一具青石香案,瓜果梨桃承在金盆时,他瞬间料到到了自己从盗洞探出的地方,应该是一尊连塑在地面上的泥胎神像。
而面前的小孔,就是泥胎身上被挖出的空洞。
“吉庇巷相邻皆是民居,唯宫巷里有天后宫一座,四周香火皆汇聚于此。二酉斋主人将一条甬道通到这里,到底是什么用意?”
就在江闻疑惑,思量着尽早返回原路追赶目标的时候,面前膜拜着古怪神像的乡人却忽然站起,以莲花绽开的手势端在胸口。
“恭迎红莲圣母菩萨。”
赞叹礼颂的声音接连响起,在江闻看不见的方位,似乎重要人物出现了,打断了乡人对古怪神像的修持诵经。
当两个乡人从地上收起神像,江闻才发现八臂法器、额中竖眼属于一张精心绘制的镂空画,正好嵌套在地上一张古旧的卷轴之上———剩下的那张,才是那尊开膛破腹无名古佛的本来模样。
“真佛既然已经迎回,为何不见黄稷护法前来接驾?”
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响起,却引得地上的人骚乱了起来,良久才有人期期艾艾地说道。
“黄护法……黄护法拓印真佛后,就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别有要事吧?”
那道声音却显得极为不悦。
“自从红阳圣童失踪,我派法脉便离心离德,如今他黄稷更是连红莲圣母,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藏身泥胎塑像中的江闻眼前一亮,自己似乎歪打正着地找对地方了……
第121章 永夜角声悲自语
就在江闻潜入吉庇巷,乃至误闯白莲教据点,偷听到机密消息的同时,今夜有两个醉汉先后醒了过来。
灯火阑珊的福威镖局中,林震南从醉酒中慢慢醒来,醉梦中纷繁的记忆搅扰得头疼欲裂,终于驱散了最后的睡意。
这位白日八面威风、七窍玲珑的镖局总镖头,又一次察觉到了家中没人照顾的不便,曾经会摆在床头的那杯醒酒热茶,已经是记忆遥远处的东西的。
他挣扎着推门而出。
“总镖头,您有什么吩咐!”
门口的大汉被面色暗黄的林震南吓了一跳,半惊半畏地叉手问到。
林震南推开门,就看见远出押镖的史镖头带着心腹趟子手走入大院。
“……史镖头,让后厨给我煮碗解酒汤来。”
随口吩咐了一句,他就坐回主屋里,苦苦思索着自己到底因醉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林震南捻须思索着,良久终于一拍桌子,想起了自己忘记的东西——吉庇巷。
他知道那里的的秘密很危险,一旦流散开来,不啻于三山两塔中出现的任何一间诡异事……
思定的林震南再一推门,恰好把端着汤热殷勤走来的史镖头撞歪,一碗热汤溅洒得只剩个汤底。
“哎哟,总镖头您小心别烫着!”
史镖头对这个不怒自威的顶头上司总有几分畏惧,站稳身体后赶忙自我检讨。
可林震南此时正心思急转,无数安排从他的心头脑中闪过,竭力和宿醉做着斗争。他干脆利索地端起汤碗,把残余解酒汤灌进嘴里,然后朝着史镖头说道。
“史镖头,带上你刚回的镖师,再去前院叫醒郑、崔、季、狄四位镖头,点齐镖局八十号人手,立即前往吉庇巷!”
史镖头被这个命令吓了一跳,赶忙追问道。
“总镖头,你这是……会不会太兴师动众……就怕坊间百姓有嘀咕啊……”
林震南沉声说道:“这是奉了靖南王世子的口谕,命福威镖局即时接管吉庇巷,你立刻去吩咐就是了!”
见林震南的口气不容拒绝,史镖头方才询问的胆气也消耗得差不多,索性闭口不言,抱拳就往前院走去。
“等等。”
林震南忽然又开口说道,“看看账房黄先生回来了吗,把他也叫上。”
史镖头眼中的疑惑更加明显,但还是照着吩咐一溜烟走出去了。
寒夜里冷月森森,镖局大院中桑槐如盖,影流遍地,短影因随处摆放的石锁木人阒寂无声,只有寒风的簌簌声紧挨着屋瓦传来,显出了林震南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爹,您醒了呀。”
林修从自己屋里开门,穿着贴衣揉着眼睛。
林震南看见了儿子,阴晴不定的神色中才有了一些缓和,恢复了白日里威严沉着、老于世故的样子,对林修说道。
“修儿,快去歇息。今夜镖局人马集合,你和月如自呆在屋内不得乱跑。”
林修听到了外院近乎于兵荒马路的集合声,仍然略显稚嫩的脸上学着父亲的庄重。
“请爹放心,镖局后方万事有我。”
林少镖头沉着冷静的样子,倒是让林震南感到了一丝的欣慰。
“没那么严重,你爹我运筹这么久,福州的事还是有数的。你老实呆着就好,连同你师父带来的师兄弟们也照顾好,别让子鹿回来跟我挑刺儿。”
林修诧异地看着东边的厢房。江闻住着的那间分明还亮着灯,甚至能看见一道人影凭窗倒影,可为什么父亲如此确定江师父不在了呢?
林震南摆了摆手。
“你不了解他。虽然我也不了解他,但是爹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随着外院的噪声夹杂了刀枪碰撞的声音,林震南手下这支白手起家打造、如今纵横数省的镖队已然集结完毕,对于自家总镖头的扰人清梦,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总镖头,福威镖局总号未出镖的人马合计八十三号,请您下令!”
镖局里核心的五位镖头一同走入内院,向林震南禀报道。
“黄先生还没回来。”
史镖头补充了一句。
“无妨,出发!”
林修看着父亲从院中走出,只留下一道逐渐模糊的背影。他内心有些畏惧这突然空旷的福威镖局,却还是挺起了略显单薄的身躯,在阒无人声的长夜中丝毫不退。
福州城南的深宅大院中,耿王庄无数新建的楼宇矗立在夜色之中,却有泰半不见一丝火光,空空荡荡地隐藏在福州城畔,竟和灯火浓密的府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这片广阔寂寥的建筑群中阴森难言,似乎连流过的风都比外面冷上几分。
“世子,您醒啦……”
包衣小奴看见耿精忠醒来,连忙端上热汤和热布,想给仍旧意识模糊的耿精忠擦脸醒酒。
耿精忠狐疑地看了这个小厮一眼,却没有接过他的殷勤。
“你是谁?”
包衣小奴显摆着新刮的嫩青头皮。
“世子您忘啦?我是王爷新派来的佣人,负责您饮食起居的,贱名不足挂齿,您爱叫什么都行。”
耿精忠从床上坐起身来,缓缓思索着自己的记忆,一切似乎都在西湖边酒宴断了片,只剩下记忆里那处熠熠发光、瑰丽难测的湖心古庙。
“奴才就是奴才。”
耿精忠冷哼了一声,终究是凭着年轻力壮的身体扛过了酒后熏然,伸手推开了房门,正对着满院萧瑟。
耿精忠背对着小厮,忽然想起了上一个小厮的故事。
虽然这样低贱的人他向来没有印象,但如果这人是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那他就不由得去探听两句了。
自从前岁在广州城中大开杀戒,耿精忠就觉得自己的父亲越来越不对劲。外人都说这任靖南王骄奢淫逸,汰侈无度,所到之处大兴土木跑马圈地,激起了民怨沸腾。
但是耿精忠很清楚,如果只是爱慕虚荣,父王理应广征良材名椽、湖石假山以充功用、搜罗美女零落填满府库才对,可实际上哪怕是王府所用的木料刻意分檄各地官府,选购黄楠、黄杨、乌梨、高杨等珍贵品种,都是为了以鱼目混珠之法掩人耳。
此行为根本目的,在于耿继茂忽然痴迷上了高要县七星岩白石。
在兵威震慑下,高要县知县杨雍正按耿继茂要求的尺寸,选最高超的工匠精雕细琢,知县日夕监制,然后又翻越千山万水从广州运到福州来。
这种“白石”通明温润,洁白无比,若玻璃一般,经过特殊方法的打磨之后胜过琉璃,据说极少的白石里,还能透出一些独特的文字。
耿继茂曾神秘地告诉耿精忠,这些石缝中的文字蕴含了世间一切的真理——一位唐时的僧人在那里留下了一半。
伴随着这个奇怪的爱好,慢慢地每当一种寒角声响起,王府中总有人能在屋后院中,目睹诡怪的形状隐现,以至于广州城中兴建的靖南王府荒废至今,也没有人敢接手。
耿继茂在移镇福州城后,照例建起了偌大的王庄,却开始每夜辗转于无数空房之间,神色不宁地仿佛躲避着什么东西的追逐,行踪也越发神秘,以至于谁也不知道今夜的靖南王,究竟藏身在王府的哪一件间屋子里。
就连耿精忠原先的小厮,也是因为在上月夜间,偶然看见了耿继茂带着白石慌忙奔走,被他亲自抽刀杀死的。
“世子,小心外面冷。”
包衣小奴战战兢兢地提示着,却不敢走出屋外,仿佛耿王庄黑夜里潜伏着什么洪水猛兽。
耿精忠也神色不明,终究是缓缓退回了屋里,看着远处隐约的福州城。
“奴才,你怕死吗。”
耿精忠冷冷问道。
包衣小奴被话里的刻骨无情吓得打了个冷颤,“怕,当然怕了……”
“怕就对了。”
耿精忠的双手拢入了袖子里,年轻的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但为什么偏偏有人不怕死,甚至认为杀人之后再死可以得神,以致于聚在淫祠之中三五为群地杀人,随后酹酒割牲、乐此不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