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57节

  “你的目的是什么!”

  红阳圣童躲入六甲神将身后,姿态警惕万分。

  “自古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你若是把葛洪仙师的《抱朴子·黄白》一章再认真读下去,就会知道他说的是‘朱砂为金,服之升仙者,上士也;茹芝导引,咽气长生者,中士也;餐食草木,千岁以还者,下士也’。”

  元化子侃侃而谈,语气中多有不屑。

  红阳圣童猛然又警惕了起来,状若癫狂地高举手中长生不死芝,怒问道:“你说我没办法仙蜕长生?!”

  面对着满山萧条的崖尸景象,元化子依旧古井无波,缓缓抬头。

  “长生之路何其难走,就连葛洪仙师都只说‘朱砂为金’的鼎炉外丹,没参透内丹之术。真要在这场架壑升仙宴中虹举高去,有所成就,就必须要得金丹之妙。这也是白玉蟾仙师连朱夫子都秘传不宣的东西。”

  红阳圣童嗤笑道:“我服仙药未必不能蜕化升真,你身上也未有金丹在腹,说这些闲话还有什么用处。”

  元化子叹了一口气。

  在元化子看来,随着红阳圣童使用了汉宫青鸟术,天上的仙雾已经塌坠开一个口子,隐然能看见薄雾幻化出的万丈高峰、崖尸洞窟,也能看见高天万丈的凛然大星,直挂在北方的天穹。

  此时红阳圣童已经再次陷入了魔障景象,他宁可看着薄雾啧啧称奇,也不愿意看天上的星斗一眼,手里更还捧着一株干枯的怪植。

  方才元化子垂目窥视,以冥冥之意独守心斋,直到看见虚室生白,才勉强穿破仙雾,发现宴仙坛远处轰然洞开了一道裂缝。

  里面层层叠叠的尸体凌乱枕藉,扭曲畸形的肢体已经无法形容,干尸嘴里长出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株株宛如向阳新生的干枯怪植!

  元化子轻叹一声,眼里满是慈悲之意。

  哀吾生之须臾,在长生机会面前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静?

  即便是古之贤人对此滥觞深恶痛绝,也并没有彻彻底底毁去这条成仙之路。凡人期不老,羽客期遨游,真人期与天地同寿,有谁能彻彻底底摆脱期待呢?

  因此即便是白玉蟾仙师,也认为缦亭峰仙宴之所以害人不浅,是因为人们对他的理解太浅薄。正如道士从练气符箓发展到内外丹,或许等到更高修为被登临,这个仙宴就能真真正正化为渡化人间苦难的机缘。

  元化子这门派在这里守了数百年,也错等了数百年,坐看着无数人迈着麻木的步伐走上山,再也没有回还。

  如今师兄弟也早就放弃了这个地方,自己已经老了,他所最担心的,是小道士走上了当年他父母同样的歧途,对着虚无缥缈的仙宴,而草草了结自己的性命。

  晨昏功课的时候,自己总是跟徒弟提点说本门“先命后性”,正是因为保全本命,再修真性,他们南宗才没有走上和全真道一样的道路,也不知道小徒弟听懂了没有?

  最可气的是那个江闻,总是一副登徒孟浪的样子,带着徒弟翻看着古书志怪,这几年差点就连蒙带猜,说出了本门最大的秘密。

  可江闻和小徒弟不一样,小徒弟对他父母的死耿耿于怀,这事就怕有一天会化为修道之路上的魔障缠身,趋死不避;同时他很清楚江闻,是个最最怕死、最最惜命的人,所谓江湖武林,不过是他寄身的一方池塘罢了。

  知晓北辰高拱时、仙雾开生门的江闻,此刻应该忙不迭地跑下山去了吧?

  元化子没有打算阻止红阳圣童吃“长生不死芝”,对方此番有天师丹息法护体,自己又何尝没有留下伏手?

  元化子门中师兄弟成就各不相同,以大师兄和七师弟成就最高,元化子修道成就不算出众,始终没有摸到金丹的边,却在外丹一道上独树一帜。

  只要服下嘴里那颗蕴养多时的“大玄九还丹”,他就能在一息之内龙虎交汇、坎离既济,踏入金丹之境……

  “若今日仙宴上果真有神仙,就来找老道算账吧!”

  就在北辰运行到中天的那一刻,老道目光如电猛然张口,一道紫雷青电轰然炸破,魔障里的景色猛然划破,薄雾不断退散着。

  仿佛潮水退去的海岸,逐渐露出底下贫瘠荒凉的沙滩,也惊醒了红阳圣童这样搁浅的鱼儿,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这门雷法丹道功夫内养则成金丹,外用则为雷霆,以元化子身上的符箓、咒术、手印、禹步、存神、内丹合为一体,他使出的就是白玉蟾仙师留下,内魔外邪无所不辟的洞玄玉枢雷!

  但就在元化子如神祇般站起,来到宴仙坛裂缝处预备再放雷法时,忽然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元化子强行压下不安,正想抬手向前,可他的心脏猛然跳动得剧烈。最后才发现,他所听见的古怪声音,竟然是从他的心口出飘出!

  对了,那声音不是笙、不是萧、不是鹤,而是大大小小不同的籁在奏响!

  那么此时在他身上出现的,声音高低粗细各不相同反复奏响,吹奏到精神几欲崩溃,是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心籁”,是心籁毕鸣的恐怖体验!

  “不可能!现在是北辰高拱的时刻,为什么仙宴还是没有减弱!”

  元化子目将欲裂,痛苦地倒在地上,只觉得五内丹毒瞬间爆发了出来,强行催入金丹的后遗症再也压制不住。而另一边,红阳圣童也陷入了恐怖的心籁毕鸣中、连带着四个六甲神将乱作一团。

  红阳圣童眼中已经失去了神彩,手掌紧攥着死人身上生出的长生不死芝,在痛苦中失去了理智,猛然塞进了口中。

  但就在此时,元化子忽然感觉一股力道将他提起,快速远离了那处裂缝,心籁毕鸣也减弱了几分。

  “你是……江闻?!”

  他睁开眼,瞬间就认出了来人身份。

  江闻腰插青铜剑,面容坚毅地继续抬人。

  “真人,别来无恙啊。”

第101章 羽化竟何在

  在离开了某个玄妙莫测的范围后,元化子心籁毕鸣的景象也逐渐缓和——否则江闻总感觉抬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台大功率的破音箱。

  “江闻!你放开我!快放……”

  一边说着,元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都快无法持续,一只手不自觉地佝偻了起来,紧抓着身边一切东西,神情因毒发显得痛苦无比。

  江闻将元化子抬出宴仙坛的范围,此时看着老道士脸上,仍带着一圈圈明皎的毫光,眼神中精芒电闪,迅烈无比,呼吸间却出现了浓重到极致的死气,印堂也已然漆黑。

  只见老道士似有重要的话想说、喘气声却越艰难。

  “真人你别着急,也先别说话,我们换个方式交流……”

  江闻一看大惊连忙阻止他,思考片刻就想到办法。

  “这样吧,如果您还能坚持住,就左手掐救苦印右手起度人印,双手再结个枯骨更生印;如果快坚持不住了,就用两个鼻孔出气,我立刻把您抛下山崖,防止尸身变成怪物!”

  言毕,江闻满是鼓励地看着老道士,一副极度不忍心,却依旧坚强地想面对现实的神态。

  “放心吧,我一定尊重您的意思!”

  元化子眼睛都快瞪出眼眶,拼命想要调息运气,却长着嘴仿佛一条搁浅的鱼。只见他老迈的手上青筋根根暴起,忽然从嘴里喷出一股黑血,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停滞了几拍,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

  此刻,元化子原本放着毫光的面庞,彻底黯淡萎靡了下来。

  “……江闻,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缓和良久之后,元化子来不及抹去嘴角的黑血,先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怕没死在丹毒手里,反而被你气死!”

  江闻把老道士放在了一棵树下,装作看四周的风景。

  “真人,你身中丹毒看上去猛烈的很,真的不要紧吗?”

  元化子虚弱地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几枚药丸吃下。

  “无妨。光有唐一代,这金丹之毒就弄死了六个皇帝,道门为此早就找到了克制金丹毒的办法,只要及时服用顶多重病一场,性命还是无忧的。”

  江闻瞠目结舌——好家伙,六位帝皇完是吧?

  “真人,我可是奋不顾身地进去救人,我好人一生平安,做完形填空必出舍利子,坐牢必带干净的砂纸——您别用手挠我了行不?”

  元化子目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气息奄奄地说道:“凡人没有太上步星升纲箓在身,是无法抵御心籁毕鸣的。我那徒弟偷走了符箓种子,老道我也只能强行以外丹入道,试着用雷法打断仙宴……”

  元化子的金丹不纯,故而只有一息时间。

  他本想尽办法击穿仙雾,忍受着“心籁毕鸣”也要靠近宴仙坛的中心,结果被江闻冒冒失失又专业无比地抬出来,现在别说使出神霄雷法,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江闻,“都因你这竖子,害老道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

  元化子还想要说什么,江闻却站起身来遥望着仙宴所在。

  “真人,你确定你能活着靠近仙宴?又确定雷法能打灭这场架壑升仙宴吗?”

  再转过头来,江闻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和以往的玩世不恭,显得截然不同的情绪,“这场仙宴死的人太多了,该够了。”

  “糊涂!当初的罗淳一都近不得架壑升仙宴半步,就算你武功盖世,又怎么跟这些神异虚渺之事争斗?”

  元化子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图,艰难地劝说道:“更何况你没有太上步星升纲箓在手、也没有金丹修为在身,去了只能是送死!”

  可江闻丝毫不为所动。

  “事到如今,真人你只能相信我了。如果你真的是为我好,请务必把其中的关窍说清楚,或许我还能多几分胜算。”

  看着江闻如此坚决的神态,元化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见了一条枉死的性命。

  “架壑升仙宴最中心有一处石罅,只有在开宴之日才会出现。那里于北辰高拱之时仙雾虚弱,才能靠近。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笼罩武夷千年的升仙之谜就在其中……”

  “历代曾有仙师、方士、隐者进入其中,却无一人能断绝这处地方。你江闻又如何能集百代之功,作出不世之伟业?还是快点下山,保存性命要紧……”

  江闻脸上浮出了无奈的笑容。

  “真人,你口头上老是这么劝我……可如果我刚才没赶过来,你恐怕也已经冲进去,和仙宴拼个同归于尽了吧……”

  看着老道士脸上憔悴的样子,江闻缓缓把青铜古剑拔出,“我今天受人所托,必须救你回去——事先声明,我指的不仅今日一次,也要救你无数来日!”

  元化子听到这话,猛然察觉江闻这回并不是任侠使气才上山,似乎还有更深一层的缘故在里面。

  老道士思忖片刻,脸上忽然惊喜交加。

  “是我那小徒弟让你来救我的?你见过他了?!”

  江闻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最终归于沉默。

  看见江闻的回应,元化子的表情也如骤热遇冷,灰暗到了极点。

  “北辰高拱之时还剩不到一炷香时间,你小心魔障缠身、警惕黑白煞出没,更要小心宴仙坛上的人!你若是无法及时逃出仙雾,必然跟那些赴宴之人一样,从此不知所踪……”

  说到这里,元化子苍老的手猛然抓住江闻,“等等,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元化子游移不定地说道。

  “我刚才见到石罅里有不朽崖尸,都是历朝历代的升仙遗蜕,他们身上可能也有太上步星升纲箓种子!”

  此时,老道士服用了解丹毒的药丸后,精神明显恍惚了起来,艰难说完想说的话后,便定定看着江闻。

  那浑浊老迈的眼睛似乎在看他,又像是看着别人,嘴里只有一句话缭绕不断,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一定要活着……”

  江闻拔剑四顾,感觉到一股难言喻的苍凉,最终还是一头闯进了缦亭峰的磅礴大雾之中。

  …………

  宴仙坛上仍旧是红霞流转,大雾弥漫,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不清的混沌之中。江闻脚步坚定地走着,影影绰绰的周围仿佛有无数的身影徘徊。

  它们逐渐化为人形,癫狂迷乱地在雾纱之后狂蹈起舞,用无形的残忍仪式、无声的恶毒谩骂,诅咒着踏入这片仙雾里的不速之客。

  江闻强忍着追击出剑的冲动。

  他有一百种武功可以瞬发即至地命中,还有一百种武功可以轻取敌人的性命,更有一百种武功可以力挫胆敢还手的恶徒。

  江闻握剑的手越来越紧,随着仙雾里的人影憧憧,他浑身上下都沐浴在曾经浴血厮杀的终极战斗之中,两眼中杀气与煞气冲霄而起,此时就连洪熙官在他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他仿佛看到手持长杖的老者须发飘飞,如蟾鼓腹声如雷鸣;铁塔般的番僧头有凹陷,拳掌猛烈已挟带风雷吟啸;华服扭捏之人看不透行踪,手持利刃幻化出无数残影越来越快;将长剑挥舞如长枪大戟的伟岸汉子,手中阴寒内力涌动不息,略一接触就感觉身体都要冻僵……

  可他知道这些都是幻景,是内心最深处的戒备幻化出来的恶意形态。江闻更知道,只要他报以警戒、仙雾就会回以毒视,十倍百倍地激发出内心的情绪。

  架壑升仙宴是什么地方?

  慕道之人向往羽化登仙,这就是众仙云集的青冥钧天;向死之人渴望解脱,看到的是就是蜕化长生的昆仑仙境;求知之人想要学究天人,这里就有老子紫气东来教授藏入名山的天地至理。

  这里应有尽有,这里一无所有,这里死路一条。

  “都是假的……不要被魔障迷惑……”

  就在江闻和自己内心的杀意纠缠不休的时候,忽然走到了一处仙雾坍塌的处所。

  抬眼先看到的是万丈高空中烁烁放光的北极星辰,如帝王般君临着此处夜空,就连最皎然的明月,都夺不走紫微星的超然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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