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55节

  自从玄犀角制成了汉元寿宫香,配合五石散的效力,挥犀清客便在这个世间山壑水渊里,真的发现了许多不可名述的东西。随后他们饮酒狂宴、醉生梦死,惶惶不安地想要忘掉这一切,却不知道冥冥种子,已经随着噩梦播散到无处不在了。

  古来有识之士,都对挥犀清客深恶痛绝,因为从魏晋开始一直到唐朝,挥犀之道的影响都从未消失过。

  温峤燃犀照渚看见了水底奇形异状的水族,自此牛头渚历代灵异不断,唐时青莲居士甚至在渚上“水中捉月”投水而死,作为受箓之士,没人知道李太白死前在水底看见了什么。

  道教真人孙思邈也心有余悸,在临死之前都殷殷嘱咐自己的弟子,要毁掉汉元寿宫香方和五石散药方:“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

  白玉蟾仙生于海南琼州,结茅修道于武夷,穷尽道门力量,终于销毁了世间留散的汉元寿宫香配方,就为了不再有人挥犀引祸。

  可俗人求解脱、修士求不朽,世人皆有欲望,武夷山的玄秘如此之多,对于长生登仙的诱惑,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呢?

  元化子自认为红阳圣童不行、江闻不行、自己也不行,却没想到自己的徒弟也受不住诱惑,趁着自己闭关闯入了洞天之路。

  可自己总该做些什么,譬如关上这扇本不该为凡人打开的大门,譬如劝迷途人回头看看世间眷恋,譬如在垂垂老矣之时任性妄为一次。

  元化子把江闻拖到路旁,站在迷雾里不露愁容,施施然走向红霞灿烂的宴仙坛浓雾所在。

  “今日是也。”

第98章 飘残已化萍

  方才一不小心之下,红阳圣童折损了两名神将。

  本来几人因为内气充盈而柔韧无骨、刀剑不伤的皮肤,被江闻的吸功入地化去。

  这时先是黑煞飘影,随后人骨白螺陡然出现,红阳圣童险遭晃动的嶙峋山石刺破,是那两人拼死推了一把。

  然而诡异晃动的白螺就此进入肚内,把他们的内脏吃空了。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青山八将死于汉祀亭、六丁神女不见踪影,身边心腹六甲神将又折损两人,红阳圣童似乎已经一步步逼近了山穷水尽。

  但形若孩童的红阳圣童,面对着漫山连片的磅礴仙雾,遥望着无端红光诡异流动,却慢慢露出了狰狞的怖容。

  《峋嵝升仙书》没有骗他!

  这里确实是书中所记载的仙宴之所!

  自从长春真人丘处机西行,在成吉思汗面前展露了仙界一角之后,整个元庭都震慑于长生登仙之道,可偏偏这全真道,自此却再也不肯泄露半分。

  在那以后,即便长春真人已死、即便暗中收买了全真中人、即便借引北天秘传部首罗王折辱道首,逼得全真掌门剃度为僧、阖教流散飘零,这些道士也说不出那日丘处机引成吉思汗所入的仙宴,到底是从何而来、今在何处。

  继丹道北宗式微之后,元庭又将目光放在了金丹南宗身上,认为全真南宗五祖白玉蟾手上,一定也掌握着同样的奥秘。

  随后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大内供奉罗淳一的人身上。

  《峋嵝升仙书》的内容诡谲,最初是罗淳一从陶弘景墓中抄印而下,字体奇异古怪,字形如蝌蚪又似虫书,寻遍天下他碑刻才参悟出一二,便已经写出了洋洋洒洒的许多法门。

  其中有制人术、取天罡气法、神传智慧法、收拘魂法、神符取胜、桃符传贼、黑天昏日、飞剑制人、灵符禁恶、印伏蛟龙等等,但其中最重要的,还是陶弘景秘密记述的三十六洞天之隐要。

  数百年前寻访天下名山洞天的罗淳一,特意来到过这里。

  罗淳一觑见缦亭峰上的仙人招邀,却被山脚下道观之人出手阻拦,道观中的道人精通丹道、雷法惊人,七人布阵竟然让罗淳一这样的武学宗师都棘手无比。

  幸而有同游的首罗王上师联手,两人苦斗终于催破雷阵、打杀数名道人冲上山去,却被困在了茫茫仙雾之中,只有歌吹冷风拂过,飘渺无所寻得,最后在一片阒寂中离开缦亭峰。

  回去之后在博览广学、多方印照之下,罗淳一发现自先秦之时,寻常登山所见为外魔、无异于寻死。

  通过种种史籍线索,罗淳一还考证得出,缦亭峰上的白螺乃是天汉中的白水素女,这说明山上连片的不是烟雾,而是九天之上的河汉下化,示人于此处。

  游荡的黑龙也不是怪异,而是升仙不成的无缘之人,只吞得了半点仙食,便有蜕骨化龙的尸解机遇。

  又耗费了数年时间,他想要终于推算出赴架壑升仙宴的正确方法。

  首先,必须于北辰高拱夜登上缦亭峰,用早已失传的汉元寿宫香,燃起便能烛照迷雾、直指仙门。

  其次,仙宴上的古仙人,皆为上古炼气真仙,那里仙餐云霞都有生肌活骨的奇妙功效,赴宴者也必须以天师功法汲阴阳之和,食天地之精,才能一同蹀虚轻举,乘云游雾。

  最后,仙宴皆朝于昆仑山西王母,当初汉武帝想靠着青鸟术白日霞举飞升,却被挡在仙门之前,因此仍须敲开仙门的那一枚真箓种子——太上步星升纲箓。

  …………

  红阳圣童朝着宴仙坛匆忙行走着,擦去油彩的脸上皮肉苍老枯皱,气喘吁吁就像个苦大仇深的老叟,嘱咐着身后的贪玩儿孙跟上。

  其实从年纪上看,红阳圣童也早就年逾花甲,但自从幼年遭到采生折割,他就永远都是孩童的外形了。

  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可那年的江南水乡遭遇水旱灾害,一个孩子被父母以十文钱就卖给恶徒。

  这帮采生折割之徒,将他压入一口石瓮之中整整三年,以缩骨水日夜浸泡防止生长,只为出去讨钱能多要几文回本。

  那孩子懵懵懂懂,屡遭打骂也还是逢人便笑,恶徒越看越恼,只怪世上还有人能笑得出来,于是将他的脸也用药水烫坏,一辈子都只能是狰狞可怖的面目。

  寻常人看着他的脸就笑不出来,只有身后那几个傻子,天天看见他就嗤嗤憨笑。

  和借调来的六丁神女、花钱请来的青山八将不同,身后的六甲神将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嫡系。

  一户山民因无钱娶妻,便姐弟结合乱了伦常,生下许多孩子大多早夭,就活下这六个痴痴傻傻的胖小子,偶然被红阳圣童招徕。

  “快快跟上,这场机缘错过一次,就没机会再遇上了。”

  六甲神将颟顸呆傻,听到这些话也不会应和,只感觉这大雾从未见过,畏畏缩缩地想拉着红阳圣童的衣摆,宛如一群不知所措的孩子。

  红阳圣童看到这内荏动作,似乎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恶狠狠地拍开他们的胖手。

  “莫怪本仙对你们从小就心狠。”

  红阳圣童仿佛对他们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此行进得架壑仙宴,才有望夺得长春再生的造化。”

  随着红阳圣童一声令下,伸手在他们背心一推,四名六合神将下意识地手指向天脚踩地,拘灵遣将神护佑,身体剧烈颤抖了起来,热汗不停从额头淌下。

  服食的五石散对他们的身体毫无影响,苦练多年的天师丹息法早已融入呼吸,须臾之间真气便运转全身,五脏五内之气攒聚完毕,只听四人口中齐齐虚啸一声,睁开眼时,已经是威神凛凛的姿态了。

  红阳圣童历经沧桑外表犹如孩童,六甲神将外貌五大三粗生来却只有童智。

  可笑的是对比如此强烈,也怪不得白莲教里的其他人,都笑话他招了一帮残废。

  可是红阳圣童最清楚,正因残废之人有所不全,一旦见到希望,才会迸发出最强烈、最偏执的力量。

  事到如今,红阳圣童即便没能拿到太上步星升纲箓,还是打算尝试一下

  他已经让六甲神将修行了陶弘景仙师《真诰》中的“北帝煞鬼法“,四人化身天蓬咒中所载的斩鬼司法神将,咒之鬼便生畏惧心,踏之罡则无所不辟,此行就是要斩破外魔、直赴仙宴的。

  从《峋嵝升仙书》里,红阳圣童看得出来,罗淳一走访各个洞天的遭遇不同。

  唯独在武夷山,第十六升真元化洞天篇章的字里行间,这个年幼入宫的武学宗师表现出了一种狂喜,似乎对于复原阉割残缺、恢复正常身体的极大信心。

  看着一步之遥的红光仙雾,红阳圣童带着六甲神将也踏步而入。

  “若是这世道没人救,便苦命人自己救自己罢……”

第99章 渔郎入洞天

  “仙宴……不要去……”

  “这次你听见了?”

  两声轻微的熟悉话语,再次在江闻的心头炸响,仿佛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呢喃着。

  江闻猛然警惕转身,从头皮到身上的毛孔悉数炸起,荒诞的感觉传遍全身,仿佛他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供赏玩的画眉鸟,正被外界驳杂的目光肆无忌惮窥视着。

  这里分明是止止庵!

  他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但随着声音从心窍中迸发,还有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嘈杂凄切地从院中、屋后,乃至房顶、空中传出,汇聚成一道熟悉的稚嫩声音。

  “是我。”

  庭院里的宋桂、古井依旧幽悄,沐浴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被冻结凝固的模型,影影绰绰的房宇墙廊都虚虚实实地相互交叠着。

  江闻寻着声音望去,看到的却是一道比雾气还要模糊几分的身影,伴随着飘散的一缕缕烟气,正幽幽对他招手。

  “这是梦……你是小道士?!”

  这身影虽然模糊到虚无,江闻却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是我。”

  对方的神色无法辨认,语气却格外淡漠疏离,仿佛模糊飘散的是烟雾,就是他作为人类的种种情感。

  他的行动似乎受到极大的干扰,直愣愣地冲着江闻的方向看着,不合身的道袍衣襟沉重地坠在地上,宛如铁锁重闸,让江闻联想到了地缚灵上面去了。

  在止止庵身中迷魂毒烟的噩梦中,江闻就听过这个声音,见过一样的场景,甚至梦到的,也是完全相同的话语。

  那时江闻没有猜出他的存在,便转头寻找突破梦境的出路,但这次他很清楚是对方在找他,否则不会大费周章地在他再次陷入昏迷时,又将他拉回这里,塑造了一个同样的梦境。

  从心理层面上,塑造熟悉的环境是为了缓解戒备、不断重复是用来加深印象,这些心理治疗上的手段,依然可以解释他当前的处境。

  “江大侠,我只有最后两次出来的机会了,请你一定要把我说的听完。”

  看出了江闻的疑惑重重,小道士没有多做赘言,直接说入主题。

  江闻猛然起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景色——那是穿越前城市才会有的光污染夜空,此刻正映照在了武夷群山的峰顶天际……

  “你说吧,今夜看来注定不会平静了。”

  小道士停顿了片刻,才开始说道。

  “在你们走后不久,我偷走师父保藏的真箓种子和汉元寿宫香,借着夜色逃走了。”

  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小道士说的好像吃饭喝水,“虽然师父从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这几天他正试着用丹功和外药,独自进入真升化玄境,试图升赴今夜的架壑升仙宴……”

  此时,原本荒凉的幔亭峰顶张幔为亭、结彩为屋数百间,烛火映照亮了天空,歌舞管弦在半空崖上纷纷扰扰,只听得无序的鼓乐,聱牙的歌声经天不散,似一曲永不停息的荒诞乐章……

  “不对!你不是在山上吗!为什么又会在止止庵里!”

  江闻猛然打断他的描述,话语里巨大的现实割裂感让他都有些心悸,逐渐演化成为恐惧。

  小道士缓缓说道:“《道迹经》云,山岳及名山皆有洞室,此中洞室贯通诸山、通达上天,故曰‘洞天’。其实我不在山上,也不在山下,一直都在这止止庵,古井之下的‘真升化玄洞天’里。”

  小道士知道止止庵洞天的存在,但他从没告诉过别人,因为父母告诉他村中祖祖辈辈的尸骨都在那里,那里也终有一日会成为他的归宿。

  村里贫穷困苦,渔樵为生,小道士的家里也只有草屋两间,翻来覆去没东西可以玩,偏偏屋里吊满了彩绘的人像木牌,让他好奇无比。

  建阳雕版绘画技艺出众,这些木版仙人也画的栩栩如生,可明明身体服装都是仙人飞虚之姿,却顶着一张写实过头的老农村妇面孔,带着唐突拮据的欣笑从容,仿佛一个个乍登了龙椅的乡巴佬。

  父母告诉他,村里从不设灵牌位,这些都是祖宗的画像,就像木牌上的羽衣彩带、天霞金光那样,他们都过上了得以升仙的美好日子。

  秦时魏国王子自幼有仙骨、慕道术,他们的祖辈是跟随魏王子骞来到武夷山修道的遗民。魏王子骞在西王母宴上筵饮酒过度,触犯其怒,西王母命其谪居此山八百年,方得归天成仙。

  但常人哪里能活八百岁,幸好得此地的群仙主人武夷君彭祖授以仙法,教他以黄心木为函,在崖洞中盛放尸身,八百年后尸身不腐换骨完毕,自然可以升仙得道。

  魏王子骞如法死后,他们的祖先就定居了下来,世世代代守护着崖上魏王子骞的尸身。

  后来魏王子骞顺利升仙,感激付出便视这些守陵人为子孙,常常在缦亭峰上招手,不时地重开架壑升仙宴,约定只要他们一族的人阳受享尽,就可以前去赴宴成仙。

  但年幼的小道士看见这些只觉得很害怕,因为他总觉得木牌上仙人的头脚分离、身体截割,毫无神仙飘渺之态。

  随着年深日久的褪色、劣质颜料的描摹,木版上所谓的成仙,在他看来只是用羽衣彩带捆绑住残肢、用天霞金光掩藏起血骨,再装上一颗不太匹配的干瘪人头,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像是死后被刻意摆弄出的模样,颟顸呆傻到令人发毛。

  那时的小道士才三岁,很多东西还无法理解,直到拜入师父门下,经历过几堂红白事,他才知道那笑容不是成仙的容貌,而是解脱的表情。

  似有相同,却是天壤之别。

  小道士原以为随着阖家消逝,都不会再有什么值得他烦恼的俗事,更不需要迎来送往的人间哭笑,他一心只想在道观里清心寡欲地过完一生。

  可他在那晚,却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出现在了师父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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