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的古怪重重,元化子始终没跟江闻透底,他也干脆就把这个没把握的任务,直接扔还给老道士了。
面前的山路恍惚得像是被薄纱笼罩,老道士披发前行,手掐指诀念念有词,诵的是夜行摒除虎豹、驱鬼避邪的咒语,朝着远处的人影急忙赶去。
六甲神将早先已经得令封山,这时候也想追着老道士阻拦他往前方的宴仙坛走去,但江闻反手一掌拦了六人,反而不让几人脱战。
就在江闻想方设法缠斗敌人的时候,元化子那边也遇上了麻烦。
一个身材矮小、面色绀青的童子站在他面前,狰狞无比地看着老道士。拼尽全力赶路让他气喘吁吁,可手上青筋凸起,显然已经蓄劲十分了。
“真人,前面的仙宴与你无关,可千万别再上前了。”
红阳圣童的声音不复缥缈,显得阴森沙哑,一副与外表全然不同的老迈。
元化子忧心忡忡地看着远方,“老道从不想参加什么仙宴,这世上也没有仙宴——我只想把徒儿救回来。”
红阳圣童咧嘴一笑,面露轻蔑之色。
“当初汉武帝于武夷山中得石经,又于承华殿中诏醮西王母。流传的青鸟法就在你派手中,如果你对仙宴没兴趣,又何必死死看守当年偷走的东西呢?”
元化子警惕地说道:“青鸟法贻害无穷,从宣帝至哀帝,但凡用过这门秘术的人全都死于非命,早就失传不见了。”
红阳圣童哈哈一笑,声音融入冰冷的空气之中,汇合成朦胧的风声。
“你休想骗我,青鸟法最后没有断绝在哀帝手里!上清派那份扶乩幽冥得来的典籍中就有仍记载!但是我手里的《峋嵝升仙书》记载得更清楚,其实上清派那次沟通哀帝阴神的扶乩并没有成功,他们的记载来自另一个亡人!”
元化子拂袖而立,冷冷地说道:“《峋嵝升仙书》流毒最广,罗淳一恐怕在陶弘景仙师的墓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时就已经发了疯,才会写出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
红阳圣童不置可否,直直看着元化子。
“真人既然抨击伪诈,那不如光明正大地把事实说出来,看看是谁疯了?您敢不敢告诉大家,青鸟法最终是从死人嘴里说出来的!而且是由那名诏行降术的篡臣,靠着你们偷出的那颗,被藏在府库中两百余年的干瘪头颅告诉你们的!”
江闻远远地竖起耳朵听着,联想起了晋惠帝时禁地武库发生火灾的事情。
《晋书·张华传》载:晋惠帝元康五年十月武库失火,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履尽焚焉。时(张)华见剑穿屋而飞,莫知所向。
火灾发生时,中书监张华怀疑有人作乱,便命人封锁了武库,没有抢先救火。火灾之后,张华让人盘点藏物,发现汉代留下的宝物几乎都被焚毁了,其中就包括汉高斩蛇剑、王莽头、孔子屐等。
所谓火中飞剑穿屋太过离奇,恐怕是火灾之后的屋子里,墙壁上有一道切开的口子,被附会成为飞剑砍凿的。仔细想来,分明就是被史官隐晦记下的一笔,穿屋盗窃留下的线索!
听红阳圣童的意思,他口中指的头颅,莫非就是王莽的头?
更进一步,莫非是元化子的师门策划了这起火灾,从中偷走了几件重宝?可那颗到西晋初就死了二百七十二年的头颅,真的能开口说话吗?
元化子缓缓说道:“无稽之谈。”
红阳圣童身材矮小,气势却和元化子不相上下,继续说道:“无稽吗?我看那场大火太过蹊跷,中书监张华的处置也颇为可疑——写下神仙琐闻《博物志》的他,不可能没听过西王母青鸟的传说……”
江闻脑海里猛然又闪现出四个字,监守自盗!
莫非当初遭遇宫中府库大火的按兵不动,是为了给偷走东西留下时间?
如此想来,也只有位高权重、大权独揽的张华,能让火灾出现得毫无征兆,又让内官面对着盗窃痕迹指鹿为马匆匆结案,只剩下史官讳莫如深的“飞剑”传说了。
…………
就在江闻因为震惊而分神的时候,与落英神剑掌缠斗许久,只能维持不胜不败的六甲神将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汗水渐渐晕开了身上的朱砂符箓,身上热得像是水要烧开,白气从皮肤不断上腾起。
宴仙坛前,江闻与六甲神将酣斗不休,双方拳掌翻飞、杀机屡现,站在远处的元化子更是看得清清楚楚,江闻已经是以一人之力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攻,脸上依然带着淡然的神情。
面前的六个怪人,身处寒夜中不冷不热、被打中不淤不损,口涎乱流的表面下是极强的内家功夫修为,才能有这样寒暑不侵的模样。
忽然间,两名六甲神将连手上前,以仙掌托云的招式封住江闻面门,另有两人以偷天换日式瞬间转身攻击,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
甫一交手,江闻就感觉到对方的力道更强劲了,剑掌接触时就像用宝剑斫石,半分也难斩入其中,反而被最后两名六甲神将以推窗寻月式扣住了手腕,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僵局。
“这分明不是打法、而是练法。这六个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下意识地演练着一套功法……”
江闻直觉何其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其中呼吸吐纳、气行六脉的痕迹,如果拆开不去看那一身的符箓红字,显然是一套堂皇大气的养生功法才对。
这时候,即便江闻向来看不起白莲教装神弄鬼、欺世盗名的行径,也不禁感叹他们收集功法的广博。
从鬼魅离奇的僵尸拳到大气磅礴的养生功,白莲教竟是毫不手软尽数收入囊中,最后用在了诈骗事业之中。
但是,被扣住脉门的江闻表情越来越古怪,隐隐甚至有了几分笑意。
江闻他确实在笑,也必须在笑,因为他和六甲神将战斗时间越长,他就越清楚交手时吸力引劲的来源。
“这几个家伙,竟然有内力!”
落英神剑掌凌空换招,收剑入鞘的瞬间双手成爪,倒抓在了六甲神将的前臂上,手如龙爪猛然握紧,一股比六甲神将拳掌中更强的吸力,猛然爆发了出来!
第92章 壮荆飞擒蛟
人体手臂之上,行走着手三阴经和手三阳经。这六条经络掌管真气流动,六甲神将隐隐释放出来的吸力斥力也绕不开经络穴位。
六甲神将混合内功与擒拿一同修炼,不重在伤人取命,却能引得身体麻痹疼痛,以最快速度控制住对手,不失为一种神异手段。
可在他们扣住江闻手上脉门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将脉门暴露在了江闻面前?
如今这些精纯的内力隐约摸到了外放的门槛,江闻也就不客气地用上了些封印已久,极为耗费内力的武学。
“看我的擒龙功!”
擒龙功练到上乘境界,是能够隔着两丈远擒敌拿人,夺取兵刃的。乔峰就曾经用这门功夫隔着两丈,夺风波恶的刀、抢丁春秋手中阿紫。
但是外放功力总是有损耗,真到两丈开外十不存一,故而江闻早就研究出了贴身使用的办法,靠着擒龙功将对手“擒起”,再用真气冲穴的方法让对方全身麻痹。
负责擒拿的两名六甲神将手臂一麻,只觉得手上经脉仿佛被吸铁石紧紧贴住,随后一股比他们运功行气时还要霸道的力量爆发,瞬间就把他们高高抓起,双腿离开了地面!
就这样,江闻瞬间拎着两个六甲神将,当作独门兵器和另外四人打斗了起来!
红阳圣童闻声就见到了江闻抓人大战的一幕,看得目瞪口呆。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在江闻手里却呆滞得像是一根木头,打得另外四名六甲神将节节败退。
“六甲神将听令,速速布下六合阵夺人!”
红阳圣童也不傻,决定将人多欺负人少进行到底。如今江闻一手抓一个人,他们只要分成两组前来夺人,对方人单力薄,免不了回到赤手空拳的状态了。
“来得正好。”
江闻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破绽,让追兵抓住了手上“兵器”的双腿,一伙人就原地较力,丝毫不放松。
六甲神将的功夫同出一源,随着真气缓缓流淌,江闻擒住的两人也慢慢从麻痹中回复,口涎乱流的怪脸看向了江闻,张嘴如同欲噬人的野兽。
但江闻继续施展法门,手上擒龙功威力吸纳之力更加猛烈,连带着背后几人都无法控制真气运行。随着六人组成了一道巨大的真气网络被江闻予取予求,开始一个个原地打起了摆子。
“江闻,小心沉疴复发!”
元化子见到江闻占据上风,反而出声提醒,面露忧虑之色。
江闻嘴里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面露狠色逆运真气,原地较力的六人瞬间被斥力分开,六甲神将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脚软头晕到站都站不起来。
迅雷烈风般的动作间,江闻忽然扬起施展擒龙功的双手,依靠榨干六人内力的余威,朝着六丈开外的红阳圣童吸取,准备将这个白莲教的高手控制住,为老道士创造机会。
红阳圣童神色一惊,双手试图抵挡,却被一股无形气劲抓住了胳膊。
可惜距离太远力有未逮,随着“刺啦”一声,只抓破袖子掉出两枚石头,露出手臂被擒龙功力抓出的一圈血痕!
…………
元化子一直以为江闻是修炼内功走火入魔,导致每次动用内力过度就会吐血。但江闻自己知道、这是明清江湖的法则不同,身体经脉无法承受住巨大的负荷导致的。
江闻来到明清江湖的第一道鬼门关,就是身体里的真气紊乱——在金庸江湖推门前,他丹田中同时运行着七八门绝顶内功的真气,因此酿成了极大的祸患。
两侧世界不同的规则导致真气的紊乱,让江闻足足昏迷了七天才醒来,如果不是元化子那天正好上大王峰采药捡到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在那之后,即便江闻堪堪研究出了内力使用的上限,也只能用不能蓄,内功一道慢慢走到了尽头。
这个世界的内功江闻也大多都研究过,并没有办法修炼出强横的真气。但这一次六甲神将不知为何,竟然修炼出了远超预期的内力,江闻才有机会动用这些尘封多年的手段。
擒龙功耗费内力巨大,江闻就从他们的手三阴经和手三阳经中攫取内力,化为己用。而这门夺取他人功力为己用的武学,却不是神异的《北冥神功》。
北冥神功行功路线与世间内功相反,故而逍遥派的北冥神功能够以「以负极引正极」的方式吸人内力。但是这法门属于大材小用,纯粹是依靠自身内力愈深厚,吸力才愈大。
江闻如今内力衰减到不如对方六人,强行运功反而会把自己害死,因此这次偷偷使用的,是任我行创出的《吸星大法》。
吸星大法是以「空洞」的方式吸人内力,需令丹田「常如深箱,恒似深谷」,吸力纯粹视乎自身丹田的容量大小,与功力深厚关连不大。
正好江闻现在的丹田,空得跟月底倒欠了一屁股花呗的支付宝一样,如果形容成深谷,大概把六甲神将摞在一起都露不出个头。
江闻刚才还试了一下吸取内力,丹田经脉立刻有如刀割,果然这个世界的限制没有彻底打开。
所以确切的说,江闻最后一招用的也不是《吸星大法》,而是向问天从中研究出来的《吸功入地小法》,将经脉网络内即将失控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导入地下。
要不是这几个人刚好兼修擒拿、神智癫狂,抓住就不放手,江闻也不会运气好到只吐一口血,就换来六个高手失去战斗力。
“这几个家伙,到底是怎么修炼出如此深厚内力的?莫非他们的养生功与众不同?”
江闻喃喃自语,决心把对方的内力之谜研究清楚,要是能学来更好!如果能恢复到对方的内力水平,今后教徒弟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蹲下身一搭脉,江闻就感觉他们体内有种流转的奇异真气,宛如旋风般在他们的经脉中快速流动,虚灵至极,却查探不到内力的来源,仿佛四肢百骸都遍布着丹田气海。
不信邪的江闻转身去看另一个人,视线正好从挣扎着想起身的六甲神将两腿间扫过。由于对方赤膊上身、下穿符裙,故而江闻很轻松地就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啊啊啊我的钛合金狗眼……不对,我的钛合金狗眼没事!可是好像哪里不对啊!”
江闻的哀嚎传来,元化子神色恍然,面露惊讶地看着红阳圣童。
“阁下好手段!老道一早就猜到你给他们练的,是用于开通大小周天,调和罡气护体的上清派天师丹息法。”
“可老道却没想到,你们能想出法子绕过复返赤诚童子、保持元阳不漏的几十年苦功,靠罗淳一和神打的法门实现速成!”
江闻远远地就听见了,瞬间面如土色。
道家认为成年人思虑杂乱、身体不密,故而无法长生久视,《道德经》就提到要“抟气致柔”、“复为婴儿”。
因此许多道家养生功都要静虑笃诚,修炼到精深处让下体如童子童女,男的精气不漏、女的气血不失,思虑精纯惟一,最终点醒元胞里的一点先天真炁。
老道士所谓神打法门,不外乎是用精神催眠保持惟恍惟惚,模拟大道运行的效果,这个在民间巫祝也经常使用。
而罗淳一的法门,那就是往下体咔啦一下,帮他们直接了结杂念……怪不得这几个家伙,开口说话声和小孩子一样!
江闻被自己刚才的想法吓得倒退几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不学!绝对不学!”
第93章 迷雾失楼台
这一夜格外漫长,天顶悬挂着的星海飘浮无定,似乎永远都不会下沉,也将永远占据着深黑天空的最高处。
元化子站在原地凝视着红阳圣童,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决然的神色,今夜是走是留,已经不容对方置喙了。
“贵客,夜漏将尽了,你还是速速下山吧。”
红阳圣童手下人马丧尽,却占据着上山的有利方位,远比垂垂老矣的元化子和数丈开外的江闻更有优势,因此也原地不动。
“真人,今夜架壑仙宴即将开启,你莫非是想独占仙缘?”
一人整肃、一人枉佞,两个人却站在山道上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们说话的用意似乎只是烘托气氛,完全不在意对方是否听得进去。
江闻呼出一口气,将青铜古剑提前握在手中。
远处山道上的踽踽独行越来越迟缓,似乎随时会倒毙于此,江闻也不做废话,出其不意地施展高明轻功,猛然超越了老少二人,追着前方的身影而去。
但这次,即便被江闻掠身而过,红阳圣童也只是紧紧盯着元化子,丝毫没有出手阻挠的意思。
越往前走,江闻发觉阻力越来越大,故而足尖点上一块岩石,抓住松枝往前一荡,想借着惯性再往前一段。
可当那人的行踪已经近在眼前时,江闻却忽然感到一股拉扯的力道,从虚空中推了自己一把,瞬间从高处跌落下来。
江闻四顾茫然,身边并没有人动手的痕迹,于是再次尝试跨越,却屡屡在离宴仙坛几丈远的地方被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