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虚无的声音再次传来。
“缦亭峰上早有西王母开仙宴、武夷君统群仙的奇事。今日本仙无非效仿一二,布下了这场天下群仙宴,特意请真人指点罢了。”
话音影影绰绰地飘散在了空气中,石洞内的烛火猛然一抖,幻化出无数的重影,随后缓缓复归为一,伴随着一道影子摇曳着走入洞内。
之所以说是影子入内,是因为洞中只能看到一个漆黑之极的阴影,状如侍女托盏,就连极窄花鞋点地、头顶珠钗摇晃、脸庞鬓丝飘舞都能从影子上看清,偏偏没见到影子的本体展露在灯火通明之下……
“此女名为赵珠儿,一十二岁被恶主鞭笞垂死,压入井中溺毙。今日忝为幽鬼侍女,恶形恶状,就不在真人面前展露败兴了。”
飘渺声音不经意地说着,那道影子却已经来到了棋盘石面前,桌子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阔大玉盘。
“天下群仙宴,自然要有人间不得之佳肴。”
“第一道‘芙蓉烹龙肝’,乃是取自前日洞庭坠龙之身,此龙身躯腐烂截断,脖子下仅剩二尺长的麟甲,幸好龙肝未坏,今日特请一品。”
这道菜的来历骇人听闻,成色更是无法言喻,乌黑色的肝脏还低落着血水,经过被猛火熏燎散发出似臭似香的怪味,偏偏形如竹笋见所未见。
元化子微眯着眼睛,此时缓缓地闭上了。
就在元化子闭目诵经的时候,幽鬼侍女的脚步声又响起了,空气中隐隐还有水珠滴落在地的细微声音。
这次是一盏金盅被摆在了棋盘石上,小巧非常。
“第二道‘花雕醉凤脑’,是从海商豪客手中所得,千里石塘之外的敕娑国丹穴山上,五彩文凤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智者醉之以酒,今日才侥幸上宴。”
灰白色的脑组织摆在盘中,还点缀着一根华丽至极的五彩翎羽,果然是天下从未见过之飞禽。
浓烈的酒气从金盅里不断飘起,钻入元化子的鼻腔之中,让他眉头紧皱。可此时旁边的纸人神仙、玉女,却仿佛脸上都添了几分醺红……
“真人何必强称不沾荤酒?莫非这些天上的佳肴,神仙的美味,也入不得您的法眼吗?”
缥缈虚无的声音却有点戏谑,“六合力士从会仙观前来的时候,可都一清二楚。”
“非也。老道只是胃口不佳,并没有小觑好意。”
元化子枯瘦的身体裹在道袍之中,仿佛行将就木的老朽,和身边珠光宝气、华服锦衣对比有些滑稽可笑。
可满座之中安静如空屋,分明只有他一个活人,就更在滑稽中增添了一分的诡异。
这场天下群仙宴场景盛大,没有一个人动筷饮酒,只见桌上的菜品缓缓增加,都是神仙异事中才听闻过的食物。
其中有云门山的青泥据说食之不死,绵绵软软颜色惨绿,参杂着青苔石藓。
有鹿邑的李枣大如拳头,绀青如璧,可鉴照人影。
还有玉屑、丹砂、白石、云母四点心。菖蒲、灵芝、石斛、茯苓四果盘,棋盘石上佳肴水陆毕陈,宛如仙界。
“真人。”
缥缈的声音再次响起,“本仙好意搜罗仙馔灵馐,这可是当年汉武帝在此处焚表重祀都换不来的机缘,你竟然不屑一顾?”
屋里的纸人迎风飘荡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高举的手臂衣袖也缓缓落下。
“这处汉祀亭已经荒废多时,汉武也终成一抔黄土。老道虽然炼气养神多年,也自知并非仙才,何必强求这一份机缘。贵主人好意老道心领,这顿饭菜还是……”
“哼!”
重重的一声怒喝,满座的金甲神人、羽衣仙子同时转头看向了元化子,幽幽的点墨眼睛里神色空洞,一时间从仙界化为鬼域。
石室内猛然刮起一阵怪旋风,灰影烛火交织着,元化子神情严肃,不去看群魔乱舞的纸扎神人,静静地说道。
“贵主人,老道有幸借阅过《太平经》,这场仙宴却是青童大君所著《灵书紫文》中的服食炼养之术。”
“尊上想必就是全真第一祖、青童君东华子。既然与老道的犹龙派同出一源,何必盛情强求?”
元化子轻声说完,却听到缥缈虚无之声再度响起。
“有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凡间,你若是就此罢手倒还有回头的机会,不枉我渡你一回。”
第84章 千载犹旦暮
元化子闭目诵经,正存思以致神,灰布道袍紧包着枯瘦身体,浑然物外离于躯壳,良久才低低地叹息了一句。
“老道身无分文,更遑论长生神物、仙家圣品,贵主人大概其是找错人了。”
老道士就算面对着传说中的仙人,依然顽固得像一块石头,宁愿风化剥蚀成为一抔灰土,也不肯低头一寸。
缥缈虚无的声音陡然响起,满座纸扎仙人猛然转回头去,又纷纷恢复了宴饮举杯的洒脱姿态,似乎把洞内剑拔弩张的气息也一扫而空。
“真人,你可识得此物。”
洞内烛火摇晃,光线不定,良久终于归于平静,棋盘石上却出现了一盏高大的奇异铜器。
见到这个器物,连元化子都面皮抖颤,脸上瞬间带上了一层灰败。
这尊铜器锈迹斑斑、剥蚀严重,沁着磨损与土色,似乎从土里挖出来没有多久,造型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诡异,主题是一尊鎏金铜有羽的怪人。
铜像高约三尺,通体由鎏金制成,怪在外形长眼纵目、尖鼻鸟嘴,头顶不见毛发冠冕,双耳却大得如同一对燕翼,完全没有常人的面容。
可更古怪的是,铜人脸颊丰满有肉,将面庞和阔嘴扯出一个诡异恬淡的微笑,凝视着前方的造型栩栩如生,宛如古代真的有如此物种一般,工匠只是就事论事地制作出来罢了。
只见这个青铜人像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一个长方体形状的盒子,更诡异的是它纤长双臂之下,长着一对纹理细腻的翅膀,连接在大臂的后方,显得畸形又流畅……
“仙人骑白鹿,发短耳何长。导我上太华,揽芝获赤幢。来到主人门,奉药一玉箱。主人服此药,身体日康强。发白复更黑,延年寿命长。”
飘渺虚无的声音,用古拙的口音念诵起了汉代的乐府诗,似乎在歌唱着某个带来长生的使者。
一曲歌罢,声音又响了起来,“真人,这青鸟羽人铜匣中的东西乃是西王母亲手所赠,留落人间已久,今日便该要奉还了。”
元化子已经将惶恐写入了脸上的皱纹,低头喃喃道:“老道从未见过西王母的不死之药,贵主人明鉴。”
“哈哈,真人言笑了。”
缥缈虚无的声音继续传来,毫无烟火之气,“‘不死之药’不曾见过,‘汉元寿宫香’难道不在你身上吗?汉武帝遣使在这洞中祀武夷君得天人赐药,使者服之遥见仙人于山巅挥手,莫非你也要说并无此事?”
缥缈的声音语带感慨,“这些转眼间,竟已经是千载之前的旧事了……”
元化子沉默了片刻,嘶哑地回答道。
“师尊是曾传下制香秘方,可如今已被老道焚去了。自汉武好神仙之事,子孙多佞术士羽客,这香方也避免不了‘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的下场,荒唐之处,望贵主人明鉴。”
……………
所谓的“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是西汉末年种种衰败迹象、末日预言中最骇人听闻的一件。
那时候就有人发现,似乎只要匈奴单于来朝,总会“引发”一些不祥的变故,就连帝王之尊都会被屡屡克死。
黄龙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礼赐如初。……冬十二月甲戌,汉宣帝崩于未央宫。
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五月壬辰,汉元帝崩于未央宫。
河平四年春正月,匈奴单于来朝。……三月壬申,长陵临泾岸崩,雍泾水。夏六月庚戌,楚王嚣薨。可到了绥和二年,诡异的天象让唯一幸免的汉成帝恐惧非常。
为了使自己免于祸患,成帝迫使丞相翟方进自杀——他本人却还是没有活过那年三月。
接连死了三个皇帝,西汉的统治者也想过禁止单于来朝,但当时匈奴仍为边患,若连朝贡体系都不能维持的话,只会显示出王朝的虚弱,甚至从符命谶纬上动摇统治根基。
在汉成帝后继位的汉哀帝,想尽了办法想要延寿致生,还开展了西汉最大的一起迷信活动——
行西王母诏筹。
《汉书·哀帝纪》: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达旦。
《汉书·天文志》:哀帝建平元年民相惊动,讙晔奔走,传行诏筹祠西王母,又曰“纵目人当来。”
到其四年二月丁未日出时,有著天白气,广如一匹布,长十余丈,西南行,讙如雷,西南行一刻而止,名曰天狗。传曰:“言之不从,则有犬祸诗妖。”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官方默许的祈福祝祷活动,会引发京兆民众如此的恐惧,几与北宋天禧年间的帽妖之祸仿佛。
可其中不管是对“天狗”还是“纵目人”的传言,都指向与西王母有长生之药的传闻,两者都是为王母遣送仙药的使者。
从某一天起,就有人发现未央宫之内到处点起了异常浓烈的熏香,沾到衣服上几乎逾旬不散,一时间长安城内传言纷纷。
上朝的大臣私底下偷偷说,传闻中“天子有阴病”、继位起就笼罩在不祥之中的汉哀帝,在浓香扑鼻中似乎恢复了健康,开始治理起了国家。
这份“汉元寿宫香”也被大户人家纷纷仿制。
在这时,民众恐慌仍在加剧。关东民众每月某日聚集在西王母祠外互相惊走,或持着西王母筹相与,道中相逢时常多至数千人,都癫狂地披发徒跣,斩斫门关,逾墙入屋,或不顾危险乘骑奔驰,狂乱到不可禁止。
更有人隐秘地表示过,这一切有必然的关联。
来自山东诸国的术士更是言之凿凿地声称,汉哀帝正宫中举行着祈降西王母三使的仪式,其中纵目羽人为“青鸟”,白练天狗为“少鵹”,只要最后的使者“大鵹”衔药到来,诅咒将迎刃而解了。
可蹊跷的是,元寿二年六月,汉哀帝崩于未央宫。“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的怪圈,又一次在汉哀帝身上得到了“应验”。
缥缈虚无的声音于天外响起,飘荡无依、诡异万分。
“千载犹如一挥间,机缘却仍旧渺茫难抓住。本仙问你,这最后一份汉元寿宫香,就在你手里吧……”
第85章 对客小垂手
元化子说着漫不经心的话,抬眼扫过棋盘石上的仙宴珍馐,枯皱的面皮更加苍老了。
“小徒不肖,昨晚窃走观内财物,已经隐遁无踪了。”
缥缈虚无的声音再次响起,对老道士油盐不进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
“真人不想提,那便罢了。”
门口骤然响起了甲胄交击、兵刃碰撞的声响,仿佛有兵马快逾旋风地承云飘然而去。
元化子沉默不语,低头念着礼忏道经《北极天尊宝忏》,似乎想要逐字逐句地赎尽世间妖祸疾苦。
“本仙前来要取走的第二个东西,此刻就在真人你的身上。”
元化子低声说道:“愿贵主人明言。”
缥缈虚无的声音徘徊不定地说道:“我全真一派自宋元之际流离散落,丘处机离世猝然,故而本仙传下的一枚青符玉篆、金科灵文辗转至南派,如今合在你的身上。”
“真箓种子什么的……”
这一次,老道士却慢慢笑了起来,微弓的身躯轻轻颤抖,仿佛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真人何故发笑?莫非本仙哪里说得不对?”
元化子依旧笑着,这倒和满座的扎纸神人、彩绘仙子相得益彰,一派宾主尽欢的场面。
“贵主人的天下群仙宴虽好,可这武夷山上的架壑升仙宴诡秘非常,前有西王母瑶池之会,后有武夷君彭祖统仙之馆。贵主人身为天仙,何必寻求这些旁俗之物。”
“汉元寿宫香、太上步星箓遗散至今凡已千六百载,历劫已满,该回归仙界了……”
飘渺虚无的声音越发失望,似乎已经渐渐没有了耐心,门外刀兵交击声突然猛烈、人吼马嘶欲撕破夜色,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向这里聚集而来。
伴随着烈风阵阵、雷音隆隆,已然从空中团团围住了缦亭峰半山石洞,随时可能杀入这处汉祀亭中。
老道士盘坐在地上面带微笑。
可随着灯火摇曳、烛光熹微,洞内火色猛然化成磷绿,一室皆惨。
满座的天官星君、金童仙女在绿焰照耀下忽然凝眉瞪目,身上的油彩鲜艳饱满到几乎要溢出,眨眼就变成了暗凝之极的血色,伴随着僵硬的动作缓缓起舞,唱起呕哑至极的送葬歌舞。
“一曲哀歌茂陵道,汉家天子葬秋风……”
更骇人的是,此时棋盘石上的“汉祀”二字,忽然鲜血直流,刀兵阵阵、阴风惨惨,宛如汉武帝征和二年七月,那座血满沟渠的长安城内……
“既然真人一意孤行,只好暂且押入北极驱邪院中拷问,再行发落了!”
狂风再次灌入洞内,这次是由八位将军及一名葫芦童子所组成的队伍,面庞身躯都臃肿惨淡,仿佛死去多时,带起腥风阵阵。
左侧枷将军为红面,身穿露右肩的红色半衣,右侧锁将军为绿面,身穿露左肩的绿色半衣,八位将军皆头戴官帽,面露獠牙。而前手持葫芦的缁面童子吐着舌头,穿着白鹤羽衣引路开道,僵硬蹦跳着闯入洞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