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样是“江湖好手”,洪熙官已经是半步踏入“武林高手”范畴,搏杀起来更是能连挑十几个同级好手,其中的差别不言而喻。
从人物信息里,江闻分析还出了一个东西,就是五枚师太并没有把绝学传授给她。袁紫衣身上除了一门磨练心性的峨眉内功,自家攻杀凌厉的白鹤拳都没教给她。
而另一边,江闻也趁机探查到了严咏春的信息。
【姓名:严咏春】
【年龄:17岁】
【悟性评价:天赋异禀】
【根骨评价:石中璞玉】
【武学评价:得心应手】
【实战评价:江湖好手】
【综合侠客等级:江湖好手】
【掌握武学:白鹤拳(精通)、秘传蛾眉拳(精通)、峨眉剑刺手(精通)、太祖长拳(进阶)、罗汉拳(进阶)、峨眉内功(精通)】
【人物描述:这是个精通拳法的女子,极高的悟性让她已然走上另辟蹊径的道路,所欠缺的不过是精深武学积淀。而且很显然,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和袁紫衣相比,严咏春身上的武功就纯正的多。
击虚啄隙的白鹤拳、后发先中的蛾眉拳、隐然无意的峨眉刺,都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夺人性命的招数。
峨眉女子武术擅长以弱胜强,击敌不备,在严咏春这样纯粹的武者手里,才能总结出其中的精髓,慢慢寻找突破的契机。因此她这个“江湖好手”的评价,就必定高于袁紫衣。
这些武学如果落在心性不佳、武德不高的人手里,就会变成杀人越货的利器。
没错,江闻指的就是袁紫衣。
在明清武林,最普通的江湖侠客被天眼查系统判定为“略通拳脚”,便是因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学得三拳两脚,不过是为了打架方便。
但是到了“江湖好手”这个等级,差别就显露出来了。
出自名门大派、师承渊深自然有更多的武学可以接触,不需要像罗师傅一样,苦哈哈地抱着一门功夫苦练冥思。此时像袁紫衣这样博闻广识,自然也是一条明路。
再随后,寻常高手非得融汇了一身所学,开悟到属于自己的武学精粹,才能踏入“武林高手”的范畴,否则如朱小倩临到老,也走不出“江湖好手”的界限。
天眼查系统在明清江湖评价的“一代宗师”,便是在“武林高手”的基础上,于创立出自己武学的精粹中,领悟出一炁生万法的奥秘,将万般武学信手拈来。
其中最顶尖的人物,更是能从玄妙莫测的武道要义中,发扬阐述出一整个武学体系。但是能做到这点的人,除了张三丰这样大宗师,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次一级的,像洪熙官和严咏春这样的妖孽,就能在“江湖好手”时期就找到方向,江闻可以预见的是“咏春拳”、“夺命锁喉枪”,都将是江湖上不可小觑的绝学。
同样是收徒弟,江闻倒是有些羡慕五枚师太,能够找到像严咏春这样的璞玉慢慢雕琢,实在是一件幸事。
走一步看十部只能培养出普通高手、走一步看百步才能培养好妖孽,要教好这样的徒弟,非高屋建瓴不可。
自从当上了几个孩子的师父,江闻已经能看出五枚师太的用心良苦了。
严咏春性内敛、知分寸、善待时,师父便传她攻防凌厉的武学,培养遇强则强的武者之心;袁紫衣心性狡黠、天马行空,就传她峨眉内功修养身心,同时延请名师指点基本功,如水般久守柔弱使她懂得求知若渴、性命双修。
江闻默默记住了这些心得,今后自己也该采取这个办法来教徒弟才是。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商议的结果也出来了,罗师傅负责传授自家大圣劈挂拳的精要,同时提供严氏父女、袁紫衣的住所。
反正他武馆的位置还很大,腾出一两间房属于轻而易举,对外也可以说他们是远房亲戚拜访,化解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踢馆危机——至于别人信不信,江闻反正信了。
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对于罗师傅这侠肝义胆的行为,严咏春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心里有些埋怨袁紫衣出的馊主意,差点就和这么好的人动手结仇。
只有袁紫衣闷闷不乐地走到了门口,临走还放话威胁。
“江掌门,你的掌门之位我改天去取。你可要准备好,千万别输给别人了!”
第68章 还照读书窗
自入秋之后昏晓便已经偏于一侧,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江闻师徒三人携带着采买的货物,一同往大王峰回赶。走着走着,天边的日头已经止不住地颓丧下去,最后只剩下晚霞伶仃地挂在山头,偷觑着一眼。
等到转过九曲溪的浅滩,两旁树荫黑森森笼罩了小路,竹影婆娑摇曳,伴随着秋风沙沙作响,空寂的山气漫延入山谷夹道,面前的道路也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终于走到山下,江闻抬起头眺望了一眼,却矗立在宝蓝天幕底的雄峰脚下,停下了脚步。
“天黑前是来不及回山了,咱们今天到会仙观挂单。”
江闻打了个响指,便从近在咫尺的大王峰岩梯走出,拐向竹荫树影掩映下的另一条山脚小道。
傅凝蝶紧赶慢赶走得气喘吁吁,突然得知回不了家,看着山路不肯再走。
“师父,为什么不回去呀?再爬个山就到了呀。你们不上去那我就自己上去!”
这时再看洪文定,这孩子却沉默地挺直腰杆,慢慢停下脚步:“凝蝶,不要任性。爹带我进武夷山的时候,也听过行商规劝不要夜间赶路,更不要夜里爬山。”
江闻微微颔首,对文定说道:“行商可能没告诉你们,就算进县治也不要夜间出行。你们住在马大善人家里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打更的不是更夫,而是唱着地藏经的和尚?”
幽幽山路间,前不见去者,后不见来人,仿佛天地幽锁重重地落在了山下。可是三人说出的每句,都开始在幽峡里荡漾出回音,有恰如林深之中有声音在呼唤……
傅凝蝶打了个哆嗦,生在高第里的她可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江闻停下脚步,面色格外严肃看着傅凝蝶。
“记住了,夜间走山路千万不要回头。”
“因为慢慢地,你会听见鞋底踏踏作响。这声音却总是慢自己半拍,就好像有东西跟在你身后。”
“你走的越快,跟随的声音就越快,你跑起来的时候,它也会追赶在后边。等到你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心惊肉跳地回头看的时候,那声音却又猛然消失了。”
“这时候你回头警惕着不敢眨眼,因为担心视线一转开,声音就会悄然跟起。于是你想找个山路石壁背靠着,等待有行人经过壮胆。”
“可是当你把扭着的头转回的时候才发现,跟着你的东西并不在身后。”
“它已经紧紧贴着你的脸了……”
傅凝蝶听到最后,猛然尖叫一声扑住了江闻,看着无人山路害怕得瑟瑟发抖,然后在她师父腿上张口就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你怎么还咬人!”
江闻把徒弟单手拎起倒扛在肩头,龇牙咧嘴地摸着大腿,“你要是属狗的话,我还得去打狂犬疫苗和破伤风针!”
山道被慢慢走过,会仙观高耸的山门已经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熟门熟路地推开了道观侧门,江闻和大殿里的小道童打了个招呼,安置好徒弟两人,就绕到后院丹房里去了。
…………
推开丹房的木门,室内只点着一盏油灯,不知是油料有杂物还是灯芯不干净,灯盏噼噼叭叭地总有响动,焰头一股凝而不散的黑烟,缭绕成丝久久不去。
老道士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眼似开似闭,呼吸轻若游丝,正面朝着巨幅的武夷真形图澄神入静。
“真人,还在看地图啊?休息一会好不好?”
江闻很不识时务地开口打扰,元化子白须一颤,身体剧烈一动,睁开眼看着江闻的双眼满是血丝,眼神中空洞无物,仿佛元神已飘出躯壳。
偏偏在这时窗外刮进一股怪风,呼啦啦地翻动着桌上的《周易参同契考异》,书页间的字迹扭曲蜿蜒,仿佛正飞散出许多不可明见的东西……
可再一眨眼,江闻却发现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
面前的老道士元化子正目光炯然地看着自己,双目清亮有神,刚从意守入静中醒来,桌上的手抄本也俨然不动地倒扣着。
“江闻,你来做什么?”
“我今天心血来潮占了一卦。得六三,水火既济。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
“说人话!”老道士没好气地说道。
“天晚了不适合上山,我来挂单。”江闻老老实实回答道。
元化子沉声说道:“不学无术,出之家人才挂单。你是能报上法派、辈分、师承,还是能背经诵咒?”
被一阵奚落的江闻也不气恼,微微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不着头脑地说起另一件事。
“真人,这屋里好浓的香味啊。”
丹房原本药味浓烈,炼丹烹药夜以继日,可自从武夷真形图出现在屋子里,这里却陡然一清,宛如一间空空如也的书斋。
今天更是奇怪,屋子里既有桂花的香甜味,还有股不明的奇异香气经久不去,浸透了丹房的每个缝隙。
“想住自去住。”
元化子没有理会江闻跳脱的思路。
江闻点头说道:“多谢真人。我是江湖中人,知道逢林莫入,当舍则舍的道理,这座山里怪事太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元化子虚灵顶劲,身体盘坐得极为端正,又缓缓说道。
“江闻,你知不知道《异苑》中的一件事。东海徐羡之尝行经武夷山中,见黑龙长丈馀,头有肉角,前两足皆具,无后足,曳尾而行。”
江闻听到这个话题,也愣了一下。
“真人居然对清谈也有兴趣?”
元化子淡淡说道:“晋人雅好清言义理,韵音令辞既究,往辄破的亦穷,慢慢也知道虚无之谈徒具华藻,便开始寻幽明之理,夷希之事,慢慢地也记下不少东西颇为骇人听闻,老道百思不得其解。”
“挥麈谈玄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徐羡之在山中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这东西一定有古怪。”
江闻闭而不答,“不但如此,遇上这件事的有古怪、说出这件事的有古怪,谈论这件事的人更是古怪非常!”
元化子仍未起身,油灯也噼噼叭叭地微响着,一老一少就这么对视着,直到江闻摇着头走了出去。
随着不速之客退出丹房,小屋里又一次陷入了空寂,画依旧、香依旧、人依旧。
“白玉蟾仙师说过,长生之秘就在武夷群峰、九曲回环之间,福兮祸之所倚……”
听见背后的喃喃自语,江闻叹了一口气。和尚思菩提、道士求长生,侠客又能追求什么呢?是绝世武功?是扬名立万?亦或者是逍遥世间?
对自己来说,大概是那回家的一线茫茫机缘吧。
第69章 柴门人不到
入夜后的会仙观秋草依依,虫鸣阵阵。
这座看似宏伟的观宇只有一老一小两名道士驻守,故而总有些疏于打理的地方,楼影侧照在秋夜中显得更加的凄冷。
比如会仙观的客舍就常年残破不堪,还是常有虱子出没,远不如三清殿整洁清爽。江闻将两眼沉沉的凝蝶安排在大殿中打地铺,随后自己就走到了观前的空地上,略有心事地沉默绕着圈,时不时看着月亮出神。
当他绕殿一圈来到后院时,却发现说要打水洗漱的洪文定,此时正脚踩在水井边沿,借着月色下演练着一套拳法,出拳踢脚劲捷有力完全不似孩童。
“文定,你有心事?”
江闻驻足观看了一会儿,发出了问候。
洪文定的这套拳法虽然演绎不离规矩,演招间却颇为犹豫,完全没有搏杀中当断则断的狠劲。
只见洪文定对着井轱辘伏掌、冲拳、轧脚同时进行,练习完一招刚猛有力的“龙虎同现”。
洪文定凝神打量着井轱辘,将它幻想成为拳势迅捷的严咏春,眼前猛然察觉到用出“双枝昭阳”的两手立为鹤翅掌,化为劲风呼啸而来,仿佛挟翅横空的白鹤扑击往前。
洪文定苦练的“龙虎出现”本已经蓄势待发,可面对幻想中的攻击,早就流畅自然的马步冲拳却再次出现片刻犹豫,被那双翅幻象擦身而去,散入了薄雾之中。
“师父,今天我本应该能够克制那一招的……”
江闻看见了洪文定脸上的困惑和彷徨,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徒弟,你是不是感觉招式生涩阻滞?”
洪文定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