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3节

  “文定,告诉师父你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洪文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为了活命。我爹告诉我,这世上如果不想要被人欺负,就得有杀人的手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江闻本想用侠义精神感染一下对方,却发现洪文定说得毫无破绽,摇头感叹道:“是这个世道不给好人出路,逼得好人要成为坏人。有趣的是,只有这些好人都成了坏人,世上的坏人们才会甘心当好人。”

  “那世间的好人,就偏偏不能当好人吗?”

  洪文定想了想,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江闻想了一会儿,指着边上的小屋子说道:“凝蝶的身份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和你一样,也是钦犯。而且是满门抄斩的那种钦犯,只因为她父亲奉命修前明典籍,被告发抄录书目时将顺治元年写作崇祯十七年。”

  江闻淡淡地说道,“她不是练武的材料。我把她救回来是因为想救人,我算是个好人。她想回去找爹娘,我不让她去,我就是个坏人。她的全家秋后就要问斩,我却袖手旁观,那我就是大恶人。”

  洪文定挠了挠头,似乎想不通这里面的逻辑:“不对,师父你是好人。”

  “你能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能这么想,这个好坏本就是相对而言。你爹赞成反清复明,却不认为反清复明时一切手段都可以用。我会去做好事,也不代表一切好事我都要做嘛。你觉得呢?”

  洪文定郑重地点了点头。

  “懂了师父,善恶唯乎一心,想做好人不代表全都要做好事,做坏事也不代表就是恶人。要想做一个大好人,就必须比恶人更恶——我下次打架一定不留活口。”

  “文定,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是这么教你的吗!”

第57章 烟姿入远楼

  清晨时分,暖和的阳光伴随着冷风拍打在脸上,大王峰顶凉意袭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江大掌门强撑着精神爬起床,揉了揉熬夜发红的眼睛,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可瞬间就将门口的寒风拥抱入怀。

  “嘶……”

  “到底是哪个脑子有问题的,要把门派建在这个山顶上……”

  “哦是我自己,那没事了……”

  作为一个掌门,江闻还是自认为有义务给弟子做表率,至少早睡早起勤于锻炼的样子还是要做到的。

  可是他一出门,他就发现三个弟子已经比他还早就醒过来了。

  凝蝶小脸红彤彤的,挂着鼻涕靠在门口,依靠晒太阳给自己取暖。这小丫头半夜踢了被子,正头昏眼花,等着洪文定烧的那壶热水沸腾开。

  小石头懵懵懂懂地看着洪文定练功。

  见洪师弟在一个时辰里又是马步、又是练拳、又是拉伸筋骨忙的不亦乐乎,自己如今却只会切菜、颠锅、揉面团,小石头眼里满是羡艳的神色,感觉要挽回一下作为师兄的颜面。

  “师父,我也要习武。”

  见师父出来,小石头拉着江闻的裤腿,可怜巴巴地说道。

  江闻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把菜刀塞到他手里:“乖,先把菜和肉切了,早上杂煮面还没着落呢。”

  小石头垂头丧气地跑去切菜了。

  说到底,不是江闻不想教。

  多年研究下来,江闻发现自己一身来自金庸江湖的武学,和这个明清江湖的体系基本不兼容。

  不知道是武学衰落的结果,还是两边法则本就不相同,如果按照金庸江湖得到的秘籍来习练,普通人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神奇的内力在经脉中涌动,更施展不出各种让牛顿诈尸的招数。

  即便是江闻自己,如今按照各派内功心法以大周天运行,纵使内力略有积累,也会快速消耗在运功行功的阶段,就好像自己给发动机力加错了油,突突运行两声就没动静了。

  为了查清差异,江闻曾在三年前独上过嵩山少林寺,一路打进了藏经阁,想从高端武学上得到线索——作为武林大派,如果出现武学断层肯定是有记载的。

  可是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掌握的少林七十二绝技是燃木刀法、韦陀杖法、风云手、拈花指、散花掌、大力金刚指、千叶手、须弥山掌等等。

  而所到少林寺中传承的“七十二艺”,是铁臂功、排打功、铁扫帚功、足射功、腿踢功、铜砂掌、拔钉功、提千斤、罗汉功这些武功……

  两边的差异已经不是武学传承问题,而根本是画风都有冲突!金庸江湖的武学和明清江湖,显然是似是而非的两个体系!

  按道理说,掌握着一身画风都截然不同的武学,江闻应该是可以纵横江湖、为所欲为了,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内力无法累积的后果,关键一层影响就是当初自己熟悉的武功,多数已经不能使用了。江闻一旦施展金庸江湖中的武学,内力就会如同洪水倾泻,快则一炷香、满则一个时辰,就会陷入无以为继的境地。

  原先积累下来的,至少有三十年份的雄厚内力,早已在行走明清江湖的这段时间坐吃山空,江闻也是被逼无奈,才选择退隐入武夷山中。

  正是因此,在闽越王城内,江闻只能在四大高手护法行动失效后,才敢强行使用降龙十八掌开路,这时万一内力耗尽却陷入重围,情况就极其不妙了。

  这三个月来,随着流荼入侵这方明清江湖,隐隐打破了天地间的某种桎梏,江闻枯竭见底的内力慢慢也有了恢复迹象。

  可更让他隐隐担忧的是,他记忆里某些不可无状不明的东西,也在这江湖背后涌动了起来。

  或许真的该重新行走江湖了……

  …………

  洪文定和傅凝蝶吃过早饭,就去完成每天的挑水、砍柴、跑山功课了,通天岩上又只剩下江闻和小石头大眼瞪小眼。

  “师父,我想学……”

  “停!”

  江闻摸了摸下巴,看着小石头期待的表情,“武功我可以教你,但是你不能挑挑拣拣,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的。”

  在金庸群侠系统下线之后,江闻就没有办法用经验值轻轻松松提高武学等级,留给他的只有还算过得去的悟性根骨,和金庸江湖里积累下来的经脉穴道等武学基础。

  结果这一手绵掌功夫,他足足练了三年才达到大成。

  不是他自身不行,而是因为武学修炼并不是一蹴而就,也不是看着秘籍就能轻松驾驭。

  武者短短几十春秋的生涯里,能将几门武功练到化境就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天才,用于学习的最好时间,便是年幼骨弱的这段时间。

  根基打牢了,将会受益终生;根基打对了,可以少走弯路;但根基若是打错了,人生苦短,浪费掉的大好时间可就追悔莫及了。

  江闻现在能教的武学不多,因此收徒走精而少的路线,专注于天赋异禀的弟子。靠着他们自身的悟性,再加上江闻在武学上的造诣点拨,相信很快就能成材。

  这个授徒的过程不仅是培养弟子,也是从零开始解构明清江湖武学、寻找自身突破契机的大好机会。

  创派收徒,势在必行。

  “小石头,为师有许许多多绝妙武学,可惜你学不会。”

  江闻遗憾万分地看着他,“普通的武学给你又是浪费时间,我看来看去,只有这本《严氏铁布衫》最适合你了。”

  自古穷文富武,学习武术最需要就是钱——中药的钱、打架赔的钱、江湖往来的钱,因此江闻一看这个小石头的家境,就是学铁布衫的天纵奇才!

  江闻这两天已经粗略翻看了这本秘籍,领会体悟了其中的要略——主要是因为他有类似的功法。

  像铁布衫金钟罩这种护体功,昼夜寒暑炼体锻骨、玩命死磕木沙石铁只是一小部分内容。如果只是顾打铁砂、捶石头而不用药方养护,这手得废,人也会落下一身伤病。其中最重要的,是外洗药酒养护皮肉筋骨,内服丹药强壮血脉脏腑。

  譬如严振东家传的秘籍,就是要用古法药酒擦拭身体,确保在极寒和极热的天气里都通体如寒铁,刀斧难毁伤。其中涉及的丹药配方,主要得用党参、黄精、龙胆草之类高氨基酸的补养药品炮制。

  其中的原理和和现代运动员要吃氮泵、吃蛋白补剂一样,是有相当科学的依据在里面——至少比郭靖喝梁子翁蛇血,就能伐毛洗髓要科学。

  江闻直到现在,在小石头的要求下才拿出来教学,主要是联想到了严振东完美踩雷、站队永远选错的天赋……

  只希望这门功夫,不会有什么降智的副作用,这孩子的脑子本来就不太够用了,再降下就进化成呆呆兽了。

第58章 梦入少年丛

  傅凝蝶病恹恹地走在山麓上,两侧的矮树灌木还总是讨厌地挡住她的路,勾住她的背篓。

  只见她越走越气恼,到最后索性将东西一扔,小小的个子坐在路边开始生闷气。

  洪文定耳功精湛,听到了背后的响动,逐渐放慢脚步,转头对凝蝶说。

  “凝蝶师妹,再不抓紧时间就砍不完十捆柴火了。”

  傅凝蝶捂住耳朵晃着脑袋。

  “不要烦我!天天这样我受不了了!”

  洪熙官的养气与他爹一脉相承,从不被对方的情绪表现干扰误导,也总是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的关键。

  “那你为什么不走?婆婆和我爹他们可以送你回去的。”

  傅凝蝶一肚子气发不出来,听到这话顿时气馁了下来,眼眶里瞬间打转着泪花,倔强的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我不要你管!还有,不要叫我这个讨厌的名字!我不叫这个名字!”

  洪文定背着手,顺势在附近拾捡起了干枯的树枝,在秋冬季节只要没有雨露,这些干木都是良好的柴火。

  傅凝蝶吧嗒吧嗒地掉了一会儿眼泪,终于忍不住说道:“喂,你就不打算安慰我一下吗!”

  洪文定头都没抬,老气横秋地说道:“我爹说过,女人生气和人喝醉了一样,只要清醒过来就好了。”

  傅凝蝶恼怒地说道:“什么叫做清醒过来就好!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洪文定脚踩树干,飞身折断一处枯枝,双脚落地后悄然无声,显露出了相当的轻功造诣,以至于江闻都找不到短板的部分可以教导他。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传闻,这座大王峰到了天黑会有大毛人出来抓人,绑到巢窠深处不见踪影。我准备先去天鉴池挑水,你休息好了就跟上来。”

  傅凝蝶的怒容戛然而止,张开嘴想要询问,又不小心瞥见了一眼石阶旁深湛的树丛。

  被洪文定这么一说,她开始感觉树林中有大逾常人的影子摇曳,慢慢向她所在的位置靠近着……

  一阵冷意掠过心头,她迅速背上背篓,追逐着转过山坳那个即将看不见的洪文定。

  “等……等等我,我又没有说不干了……”

  她委屈巴巴地说道,“你为什么那么相信那个坏师父?我感觉他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洪文定虎头虎脑的样子,和他沉着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个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哎,跟你说不清楚。”

  “你必须说清楚!”

  傅凝蝶也不客气,叉着腰就追了上来,跟在屁股后面纠缠不休。

  “这么说吧,如果师父是个骗子,为什么天地会和江湖中人都这么尊敬他,一口一个恩人地感谢到了大王峰底下?”

  傅凝蝶眼珠子转了转:“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把他们全都骗了!”

  洪文定歪着脑袋说道:“既然他能骗过这么多人,为什么会单单骗不过你呢?是只有你冰雪聪明、慧眼如炬吗?”

  傅凝蝶一时语塞,却还是吸了吸鼻涕,继续嘴硬地说道:“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嘛……”

  两个孩子就这么聊着,就从武夷派山门的张仙岩,一路走回了天鉴池,放下捆打好的柴火,准备将池里的水装桶装运进大水缸里。

  但当他们来到天鉴池边薄田前时,却看见那座简陋的木屋里,突兀地走出了一个人。

  这座木屋就座落在寒池的边上,还特意挂了个牌子叫做“寒舍”——从它四面透风的凄惨样子就知道,这个称呼没有任何的谦虚成份在里面。

  转出来的这个人身材瘦小、头发银白,满脸都是皱纹,步子细碎地挪动着,就像是腿脚有些不便。老头两眼眯缝着牵着马走出来,正好和两个小孩撞个正着。

  “你们是……掌门新收的弟子吧?”

  牵着马的老头露出微笑,眉眼更眯缝了,给人一种谨小慎微的拘束感。

  “没错,老先生您是?”洪文定问道。

  “叫我老叶就行了,武夷派的马夫,山下的茶寮平时也是我在打理。我这趟刚好去镇上钉了马掌,想不到山上就有新人了。”

  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孩子,顺手拍了拍前者的高头大马。

  这匹马显得格外雄壮,鬃毛蓬松、四蹄健壮,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一看就神骏无比。像这样的好马,在北方马市都要上百两银子才能挑到,到了南方就更少见了。

  高头大马都快和木屋一样高了,鬃毛蓬松地遮住了脸,蹄厚腹平、尾高而垂,就像一头野兽般矗立在那里,又让凝蝶联想到了抓人的大毛人传说,偷偷退在了洪文定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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