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24节

  直至夜深,船工管事才披着蓑衣,浑身湿透地跑了进来,向江闻禀报:“江掌门,船都检查过了,有艘船的船底被暗礁撞破了大洞,还有两艘船的桅杆被狂风刮断了,船帆也撕成了碎片。最少需要一天时间才能修好,要是雨一直不停,时间还得再长。”

  “一天就一天吧。”

  江闻与林震南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正好大家也都累坏了,就在建州城休整一下。你让船工们好生维修,务必保证船只安全,钱不是问题。”

  船工老管事应了一声,便冒雨又退了出去,镖师们闻言也都松了口气,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傅凝蝶、胡斐和林平之三人留在了江闻的房间,围坐在油灯旁,等着江闻开始今日的讲课——

  这是武夷派新立的规矩,无论行路多累,每日的功课都不能落下。

  江闻在驿馆里搜刮了一圈,才终于在往来官员遗落物品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放在桌上,傅凝蝶凑过去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山海经》。

  “师父,今天咱们要读这个呀?我爹说过这本书放荡迂阔,不可信也,一直不让我读呢。”

  傅凝蝶在油灯旁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她其实是有点失落的,因为江闻教授的每日功课完全因地制宜,前几日夜宿荒村旅店找不到书,就都是由师父讲故事——她今天本来还很好奇,那个姓范的少侠用三角龙拳能不能打败那个姓皮的猿人。

  “读书读书,读的是其中道理,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由此才能知道天地有多大。就算是听鬼故事,也总能通晓些人心险恶嘛。”

  江闻不以为意地打开《山海经》,指尖快速翻过泛黄的纸页,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你们看这一段,《海内南经》里写着:‘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林平之沉吟道:“弟子曾听家父说过,上古之时,大禹治水,天下九州皆为泽国。莫非那时候,整个福建都沉在海里?”

  “平之说对了一半,但不是大禹的时候。”

  江闻点了点头,“比大禹还要久远的洪荒之时,曾有过地壳变动,海水东侵,如今的八闽大地,确实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没,只剩下武夷、戴云这些高山的山顶露出海面,像是散落在大海中的岛屿。”

  “可能正是有人发现这些地质活动留下的痕迹,所以《山海经》才会说‘闽在海中’。后来海水逐渐退去,陆地慢慢抬升,这些岛屿才连在了一起,变成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闽”字继续说道:“你们再看这个字,门里一个虫。这个‘虫’,指的就是蛇。上古之时,闽地林深草密,毒蛇遍地,当地的土著先民以蛇为图腾,认为蛇是他们的祖先,从而自称‘闽人’,而不论是我们,还是闽越国的那些人,也是后面才到的外来人。”

  傅凝蝶听得心里一紧,插嘴道:“他们真的是蛇的后裔?我最怕蛇了。”

  这时候关于《白蛇传》的故事,还只有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篇,故事里白娘子是由白蛇幻化而成的凶残妇人,许宣是一个贪恋美色且胆小的男性,因此大部分人对于人蛇关系,还没有后来的草莽之人那么开放。

  江闻则笑了笑:“那你可太小看生殖隔离了,关于这部分功课我以后再教你。反正人不会是蛇生的就对了——说到生,生水可绝不能喝,里面真的会有蛇卵虫鞘,指不定脑子都会被啃得千疮百孔……”

  借着山海经的开头,江闻便顺势讲起了福建各地的历史沿革与风俗,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不拘形式地想要把知识传入弟子们的脑中,时间便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外界本就风雨交作、无有停歇,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建溪水驿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傅凝蝶吓得尖叫一声,然后一下子扑到了江闻的怀里,撞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就在这明暗交替、雷声消散的间隙,一阵诡异的声音,顺着风雨飘了进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可夹杂在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中,却又无比清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个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的声音,声音混乱而重叠着,似乎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摩诃般若波罗密。”

  “摩诃般若波罗密。”

  “摩诃般若波罗密。”

  江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轻轻推开傅凝蝶,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外面漆黑如墨,只有闪电偶尔照亮远处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渐渐地夹杂着一些痛苦呻吟,仿佛就在墙外,就在耳边。

  忽然间天空又传来了一阵喧嚣,似乎是喊杀声。

  像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厮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和寒冷。

  “难道是有山匪攻城?”林平之压低声音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闻摇了摇头,“建州是闽北第一重镇,光城里就驻扎着上千兵马,山贼哪里来的如此胆识,敢在这种雷雨夜不打火把地出现,真不怕一个踩踏自己就溃散?”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那个年轻驿丞敲门的声音,并且这种敲门安抚的情况,似乎也发生在建溪水驿的其他客舍处:“建宁府素有此事,贵人切莫惊慌,”

  江闻转过身,沉声问道:“究竟是何情况?”

  驿丞端着盏油灯,与武夷派几人隔着一扇薄门,映出一道单薄的身形,犹豫良久才回答道。

  “因为今日,是四月初四……”

  ———

  注:清康熙三十二年《瓯宁县志》卷十二《灾祥志》记载:顺治五年戊子四月,王祁据城叛。大兵至,围之。初六日城破,屠戮甚惨,民存者十无一二。宫室、寺观、民居,焚毁殆尽。自后郡中屡有怪异,夜闻哭声达旦,历数年乃息。

第357章 夜渡风涛急

  建宁府署的后堂灯火通明,鎏金铜鹤衔着的烛台上,十几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整座厅堂照得如同白昼。

  诸多案几上摆满了闽地珍馐,空气中氤氲着饭菜热气混着酒香,而耿精忠端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酡红。

  他刚刚才被建宁知府、协副这地方文武大员,领着一众官吏轮番敬了十几杯酒,酒劲有些上头,此刻正用银箸拨弄着盘中的鱼羹,佯醉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身后的亲兵统领,露出满意的神色。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建宁知府叫高攀龙,却并非明末那位著名的东林党领袖——那位东林党人早在明朝便已去世,自然不可能在清朝为官。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半白,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这建州城偏僻苦寒,穷潦微末,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还望王爷海涵。”

  “高知府太客气了。”

  耿精忠放下银箸,接过侍从的锦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应对的熟稔,“本王奉朝廷之命巡查闽北,本就该与地方官员同甘共苦。见到高大人和王将军这般能臣干吏镇守建州,本王心里也是塌实得很。”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根本没把这两个苦熬资历的地方官放在眼里。若不是为了稳住闽北的局势,为日后靖南王府的经营铺路,他才懒得跟这些酸儒和武夫虚与委蛇。

  高攀龙倒还好,毕竟也是正经管署地方的文官,而另一位王显柱就比较尴尬了——这位协镇副将王显柱,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脸上带着络腮胡子,看起来颇为凶悍。

  按道理地方武官之首应该是总兵官,然而清廷对此地不甚在意,仅设协镇副将一名统率,虽然品级也有从二品,但面对着武勋顶点、三藩之一的耿精忠,甚至不敢多作言辞,生怕粗鲁得罪了贵人。

  他举起酒杯,昂声说道:“末将敬王爷一杯,祝王爷战无不胜!”

  “好!王将军痛快!”耿精忠也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官吏见状,也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厅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不多时又有丝竹声从屏风后传来,几个舞姬踩着舞步翩然起舞,腰肢如柳,裙摆飞扬,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然而就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中,窗外的风雨却越来越大。

  随着豆大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敲打着鼓面,狂风搅动着雨丝,不时从窗棂缝隙间渗透进来,吹得席间烛火也摇曳不定,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耿精忠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自从进入建州城的那一刻起,这种不祥的预感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高知府,”耿精忠放下酒杯,随口问道,“这建州城的雨,怎么下得这么大?”

  高攀龙连忙道:“回王爷,闽北春夏之交本就多雨,今年更是格外厉害。不过小王爷放心,城墙坚固,粮草充足,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王显柱也跟着说道:“是啊小王爷,末将已经加派了人手巡逻,就算有山匪蟊贼,也绝不敢靠近城池半步。”

  耿精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声音顺着风雨飘了进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起初,众人都以为是风声,并没有在意,但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甚至渐渐地盖过了丝竹声和笑语声。

  已经有人听出来了,那不是风声雨声,而是一股诵经不已的诡异哭声,仿佛无数个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的哭声正混杂在一起,凄厉而绝望地哀嚎着。

  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凄厉,仿佛就在窗外徘徊不去,厅堂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

  众官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微的惊恐不安,突然一阵更加突兀而恐怖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仿佛有军队正在城外的旷野上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

  “杀啊!杀啊!”

  “冲啊!跟他们拼了!”

  “啊——”

  耿精忠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桌子,酒菜洒了一地,碗碟碎裂的声音在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城西的兵营!”

  耿精忠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速速着甲,随我前去查看!”

  三百名靖南王府的亲兵,就驻扎在城西的邮铺和慈恩寺里,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他杀回福州的资本。若是这些亲兵出了什么意外,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快!备马!”

  耿精忠对着身后的亲兵统领大吼道,“所有人跟我走!”

  三十名贴身亲兵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护在耿精忠身前。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虽然脸上也带着惊恐,但动作却丝毫不乱。

  知府高攀龙丝毫不敢阻挡,只能看着亲兵推开屋门,任由凄风冷雨长驱直入地灌进堂内。王显柱却双眼一亮,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末将愿随小王爷同往!”

  他虽然也有些惊惧,但作为建州府的最高武官,本就要去探视军营一番,更不能眼睁睁地送着靖南王出门。

  “好!王将军,够意思!”

  耿精忠点了点头,一行人匆匆走出府署,外面的风雨比刚才更加猛烈了。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正划破夜空,将整个建州城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响,四野皆是紧闭门户的民居,安静肃穆得像是一座空城。

  一出府衙大门,没有了高墙阻挡,豆大的雨水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衣衫,淌进了甲缝里,仿佛有小虫子在爬。耿精忠带人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厉声喝道:“驾!”

  三十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泥泞的街道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王显柱也即刻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跟了上去。

  建宁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连一丝灯光也无,只有风雨声和那凄厉的哭声、厮杀声在耳边回荡。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两旁的房屋。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残败倾颓的鼓楼,墙壁斑驳陆离,有的地方似乎残留着战火焚烧的痕迹,在闪电的映照下,残缺墙楼上似乎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户,冷冷地窥视着他们这些生人。

  耿精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头皮发麻,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那是什么地方?”

  “王爷小心,那座鼓楼早年叫五凤楼,是残唐五代时,闽国国主王延政在此称帝所建,时常闹些怪事。”

  王显柱策马来到耿精忠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还不单单是那里,这整个建州城……都不干净。”

  “什么意思?”耿精忠沉声问道。

  “等会儿到了兵营,末将再跟您细说。”王显柱的脸色凝重,“总之,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行动。”

  耿精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就来到了城西总镇府的边上。

  城西比城内更加荒凉,邮铺和慈恩寺都建在山脚下,周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白日里这里还有些随军商贩和行人,但此刻这里却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风雨在肆虐。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前方的邮铺,只见一大帮绿营兵正挟枪带棒地严阵以待,将客兵营所牢牢围困其中,神情也颇为紧张。绿营兵直至听见协镇副将亲兵的口哨,才略微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邮铺里是一座破旧的院落,围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稍显完好的房屋。院子里的旗杆上,靖南王府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而慈恩寺就在邮铺的隔壁,那座古老的空寺在风雨中屹立,显得更加阴森。

  “不好!真的出事了!”耿精忠心中一紧,策马冲进了院子,而院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数百名靖南王府的亲兵正陷入疯狂之中。他们赤手空拳地对着空气疯狂地搏斗着,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有的亲兵互搏在一起后倒地,泥浆顿时溅满地面,与肮脏雨水混在一起

  “杀!杀了这些妖魔鬼怪!”

  “别过来!别过来!”

  他们的眼睛通红,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疯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王显柱神色大变,知道这分明是营啸了。

  在古代军队中,营啸是最可怕的灾难,一旦发生营啸,士兵们就会陷入集体性的疯狂,乃至互相残杀到无法控制,而此刻,这场营啸显然还不是普通的营啸——

  这些亲兵并不是在互相攻击,而是在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搏杀。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耿精忠隐约看到在那些疯狂的亲兵身边,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似乎有些人影穿着破旧的铠甲,手里拿着生锈的兵器,脸上没有五官,只剩一片漆黑,他们在风雨磅礴中蠕动着,不断纠缠着那些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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