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佛之路终究是断了……”
第48章 退隐三事
武林和江湖有所不同。
武林是争名夺利、刀光剑影,而江湖是萍水相逢、天涯过客。
自古有人踏入江湖,就会有人退出江湖,可再怎么进进出出,只要心在江湖,身就永远还在江湖——比如江闻的反复横跳。
不过今天比较特殊,同时有三个人要退出江湖。
鸿宾楼里几人凑坐一桌,江闻率先端起酒碗,对着又作员外打扮的朱小倩说道。
“朱婆婆,这一碗我先敬你!你是江湖前辈千手观音,虽然退隐江湖已久,但这次能下定决心退出江湖,也不失为一件喜事啊!”
朱小倩皱了皱眉,这人怎么好像在讽刺自己早就该金盆洗手了?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不说了,这次出来身受重伤,要不是江道长你仗义相助,老身这就要命殒此地。再者说了,红豆那丫头找到了归宿,我也算是赔了女儿又折兵,还是赶紧收手吧!”
自古女追男隔层纱,红豆不嫌弃洪熙官带着这么一个小拖油瓶、没房没车没前途,洪熙官在闽越古城中患难与共后也终于想通,两个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朱婆婆,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江闻放下酒碗抹了抹嘴。
朱小倩看着边上挤眉弄眼的女儿就来气,一拍大腿:“像我这样的老不死的,埋在哪里又有谁管呢?”
红豆连忙拉住亲娘的手,柔声说道:“娘,不许你这么说!我和熙官一定都给你送终的!”
朱小倩内伤差点发作,抚着胸口好久才顺下气去,扭头不理这个黑心棉袄。
“老身可能会回去扬州城,也可能到峨眉山投奔师姐。现在世道不太平,能有个地方安享晚年就很开心啦。”
说完,她对怀里抱着的傅凝蝶说道:“小丫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可以把大慈大悲千叶手传给你,长大了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侠!”
凝蝶的黑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偷偷看了江闻一眼,随后小声说道:“婆婆,我觉得呆在这里也挺好……”
江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朱小倩说道:“朱婆婆,这个徒弟我这次看来是收定了!而且还有意外收获!”
说完,江闻就开心地拉过身边的洪文定,对洪熙官说道:“洪大侠,你怎么突然提出要让文定拜我为师?”
这是江闻真没想到的。
到底是自己在闽越古城除魔的英姿、还是自己为国为民的情怀打动了洪熙官?嗯,更有可能的是自己的侠胆柔肠,让他们发觉自己是最好的师傅人选!
洪熙官抱拳说道:“这是红豆的意思,她说你觊觎收文定为徒已久,武夷山此时又封闭不通,呆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事是这么个事,可这话为什么听起来不是滋味呢?
说完江闻又转头对陈近南说道。
“陈总舵主,你怎么也要退出江湖?”
陈近南则淡然处之,优雅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其实陈某人有这个想法很久了,只是身处江湖身不由己。苦苦支撑天地会这么多年,如今也该休息一下了。”
扑街总舵主这次不扑街,此刻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插旗,可能也是怕自己的倒霉事不够多。
江闻却问道:“可是天地会这么大的家业,你舍得抛下?反清复明这大好局面,你舍得不顾?”
陈近南哈哈一笑,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洒脱地说道:“天地会乃是清廷的眼中钉,这次天地会精英集体入谷,若不是江道长出手已全军覆没。此时清廷那里,想必将陈某也当成了死人。”
说完,他略带愧疚地看着洪熙官。
“熙官,这次死里逃生我才发现自己一心反清,连向来侠义公平都能弃之不顾。人在江湖心已老,天地会中多有冒名败类,因此在来武夷山之前我就已经委任族中侄儿继任总舵主。出去之后,我将命他改组总舵,祛腐培元,这次一定会聚集起江湖真正的铁肩侠士,匡扶正道!”
洪熙官也默默饮酒,对于山中他拉拢武当、出卖少林的事情算是释怀了。
“族中侄儿?总舵主您家里还有人啊?”
江闻好奇地说道。他一直以为干造反这一行的都是天煞孤星,竟然还有诺大一个家族的造反法?
陈近南微微一笑:“我陈家在海宁也是世家大族,族中人才辈出。严格说来,陈某不过是中人之资罢了。”
“海宁?!”
江闻睁大了眼睛听到这个关键词,猛然一拍桌子,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您说的继承人,该不会名讳上家下洛吧?”
陈近南两眼放光地看着江闻,拉着他的手笑道:“不错,陈道长竟然也认识小侄家洛?!”
好家伙,江闻直呼好家伙!
自己不但救了一个扑街总舵主,居然还亲眼见证了另一个坑货总舵主的崛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由这个小陈总舵主来带领天地会是真刑啊!反清日子越来越有判头了!
江闻哭笑不得的表情让陈近南误会了,因此一个劲拉着江闻,让他参加三个月后在湖北红花亭的总舵大会,一起见证这个新总舵主的上任!
好不容易挣脱了陈近南的纠缠,江闻才把酒转向了桌子上最后一个人。
“严师傅,这杯酒敬你。今后江湖路远,可要好好保重啊!”
最后一个要退出江湖的,正是伤痕累累的严振东。
在闽越古城的浩劫中,他力托城门救下了武林中人,也获得了大家的认可与尊重。江湖有的时候就这么简单,认得是豪气和人情,弃暗投明未尝不是个好汉。
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可是从乱石堆里刨出来之后的他还有一口气,最后落在了冥土追魂元化子手里,竟然真的保住了一条命。
可这事落下的后果,是严振东一只手从肩膀起就被彻底压断,骨骼已无法复原,同时一只脚也跛了,脸上被刮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当初那个魁梧高大的山东汉子。
“多谢江道长。”
和朱小倩、陈近南比起来,他坐在这里就拘谨了许多,声音也和驼着的身体一样有些退缩。
“严师傅,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当地武馆我有些交情,让你去当个教头还是没问题的。”
陈近南也拱手说道:“严义士,我也可以举荐你去延平郡王麾下任职!”
他佝偻着身子,走路左右颠簸,又从怀里拿出一本破烂的小册子。
“我以为自己想要的是江湖成名,实则不过是舍不得这一身功夫。可离家越远,我这心里越不是滋味。”
严振东颇为慨叹,只感觉恍然如梦,默默把酒喝尽看着碗底的反光。
“我严氏铁布衫不是什么高深武学,今日便交给江道长你,请务不要嫌弃。我唯一的请求,就是传给你那个小徒弟。”
江闻站起身来,掏出了银两就要塞给严振东,却被他强硬地拒绝。
只见他从腰间拿出十几枚新旧各异的铜钱,微微笑着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钱,我就可以凭本事走回家去。”
一身叹息,严振东身上仿佛拂过秋风,就像一个站在田里的老农,正惦念着一亩三分地的细碎事,直至日暮梦里都不曾闲下。
“家里的麦子应该熟了,我该回家了……”
第49章 江湖琐事
一个月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很多事情也悄悄过去了。
武夷山中的闽越古城塌了,武夷山中的道路也彻底断绝了,整个崇安县仿佛回到了洪荒矇昧之中,商道断绝让下梅镇安静得离奇。
那座山城,彻彻底底地被埋入了深山幽谷之下,除非有人动用万民之力开垦挖掘,否则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那场持续了一整夜的地震,也将继悬棺古村的乡野怪谈,成为崇安县乃至整个建宁府挥之不去的记忆。
天崩地裂般的地震固然令人害怕,但是更令人恐惧的,是未知本身。
为什么武林中人不顾劝阻,夤夜闯入九龙窠?
为什么大队清兵中了邪似地,集体从县里往山中跑?
为什么空空深山里,突然传来了宛如龙吟的诡异声音?
为什么县衙武官半夜神秘失踪,天亮后被发现死在梅溪的下游,腹部被整个剜去?
为什么武夷深山岩上的崖棺和三里亭的乱葬岗,都莫名其妙被撬开,尸体一夜之间全都不翼而飞?
林林总总怪异情形在一夜间发生,让更多怪力乱神的说法从镇民口中流传出来,给惶惶不安的人心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阴霾。
镇上百姓一致认为清兵这是中邪了,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光马大善人家里的宾客,然后一股脑闯进山里被崖崩埋葬。
这些或有名姓在册、或未记明身份的巡检兵卒,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莽莽大山之中,化为了一张张人命官司的折子被送入县衙。
那座大门终日敞开,却从未见到有衙役、县官进出的宅邸,不声不响地接收了这些人命化为的白纸,上面又被圈改成了江湖殴斗丧命,最后统统送入了县衙厨灶之中,化为一缕缕不祥的白烟杳杳升天。
镇上百姓惶恐不安,又淡定自若地接受了这一切,就像他们接受这座只在夜间开门断案的县衙那样,将一切浮华的情绪消磨在了闲言碎语中。
夜间打更的梆子声里,多了几丝幽然。
随着山道商路慢慢修复,外面的消息终于传进来了。
最为震怒的是清廷。
武夷大山中埋葬的不仅是顺治修成正果的期盼,还有临近三省被调动入山的精兵。侥幸生还逃出的残兵无一例外地汇报了,他们被嘴吐獠牙的山都袭击的事情。
见过了活剥人皮、生啃马骨的残暴魍魉之后,他们都患上了严重的树林恐惧症,就连灌木丛的响动都会给他们带来深深的惊惧。
兵力空虚的结果,就是郑成功开始了第三次北伐。
面对着清军对南明永历政权三路围剿,郑成功就如陈近南所说,已经联合张煌言采取围魏救赵之计,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沿着兵防空虚和闽中地震造成的空白区域,合兵包围明朝旧都南京,极大缓解了永历政权的压力。
此时只要攻下南京,明朝江山光复有望,抗清形势也将一片大好。
久等客巴消息不至的顺治帝惊慌失措,原先就严重的病情再度加剧,陷入了精神恍惚、神智诞罔的状态,在乾清宫中先是嚷着要御驾亲征,过后又吩咐太监收拾东西退回关外,最后被孝庄太后所阻。
此时的道路交通皆被地震中断,谁也没想到陈近南的计策如此成功,郑成功此时被胜利冲昏头脑,面对着即将克复的旧都只觉得踌躇满志。
满以为能兵不血刃攻占南京的郑成功,为清军诈降之计所信,竟然围南京城一月而不攻,最终被城内守军与清廷从两湖调集的援军前后夹击,只好匆忙撤退,这次最接近成功的北伐最终虎头蛇尾的失败。
妖僧客巴口中的泄密也被证实了,是永历帝麾下的大将孙可望。他在降清后出卖了西南军的虚实,并靠着把持南明朝政掌握的信息,把原先的战友卖了个底朝天。
此番十万大军溃败、七十二员战将丧命,郑成功退回了福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灰心丧气。他站在厦门港波涛滚滚的大海边,想起向导何斌送来的消息:那里有座被红夷占据的孤悬大岛。
这时没有人能猜到,那里才是郑成功的建功立业之地——除了江闻。
历史的齿轮滚滚转动从未停止,就像抗清没有结束,永远都在开始。
听闻这个消息后,陈近南带着残余的铁血少年团走了,或者说陈近南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郑成功的幕僚陈永华——从退隐江湖的那天起,他就将卸下江湖中的虚名,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江闻答应陈近南会去一趟厦门和台湾,让荷兰红夷见识一下真正的中原武学——比如鸟铳,虎蹲炮,一窝蜂。
后赶来的南少林门人,沿着地震后破坏不堪的道路找到了洪熙官,告诉他有人在广州看到了早以为死亡的至善禅师。
少林失散的门人如今正聚集在南禅寺中,武当派的人马却也昼夜不停地向着广州聚集,双方的摩擦愈来愈多,时刻可能演变成为械斗互搏。
面对着武当越来越明显的拉偏架趋势,南少林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以三德和尚为首的武僧团正重组南少林第三十六房,培养俗家弟子与武当争锋。
可以预料的是,今后的广州城将成为江湖中最波谲云诡的风暴中心。
江闻告诉洪熙官,如果想要反清,就不要陷入清廷驱狼吞虎的计策,广东尚可喜是反复枭雄,心思阴毒无比,落入彀中绝对没有活路。
唯一的办法,就是配合南明永历朝廷最后的名将李定国,协助他从云南拓展入广东,实现朝堂江湖的真正联动,才能从死局中挣出一条活路。
为了让洪熙官放心,江闻也承诺会在时机成熟时亲自去广州一趟,带着洪文定回去让他看看。
冯道德也走了。
其实他走得最早,却单独找到了江闻,警告他不要掺和武当少林的事情,更不要再想着反清复明,这是他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