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6节

  江闻的轻功自然不会拖后腿,因此只需要依靠四个高手的保护,偶尔调整站位,就能轻松愉快地往前移动,甚至还能和陈近南闲聊。

  四个高手分成两组,鸡婆大师和冯道德保护左边,两人的拳掌功夫过人,其中冯道德的招式混同两派极其精妙,却还是逊色于鸡婆大师的迅猛精准。

  怪人一手少林已经失传的神掌八打,专擅封穴打虚、闭户截脉,连早已非人的凿齿之民中招后都连连后退。

  而在右边则是兵器演武的地方,陈近南的巨阙剑斩开凿齿之民,随后就有洪熙官的夺命锁喉枪补位,挑飞接近的怪物,只求清场不求毙敌,因此轻轻松松就能完成使命。

  “总舵主,那把青铜剑给我看看?我总觉得与我有缘。”

  陈近南也不小气,看江闻赤手空拳地一路走着,干脆把同样削铁如泥的青铜剑抛给江闻。

  “江道长,这把剑正好就由你保管。”

  此剑历经千年寒气逼人,剑身不仅没有锈迹,甚至光亮如新,和传闻中的越王剑的差距也只有身上铭文。

  从这把剑的制式来看,依旧是先秦的重刺不重砍风格——这是由青铜硬而脆、无法重新锻造的特性决定了,但这把剑拿在手里,显然破甲碎盔不在话下。

  江闻掂了掂剑,又看了看陈近南大开大合的精妙剑法皱了皱眉——风格不对。

  他随手刺出一剑,随着寒光闪过,剑身的重心忽然摇动了起来,仿佛这把剑要活过来似的。这样的变故让江闻有些诧异,再次挥动青铜剑,却没有了如龙升天的跃动感。

  “有点意思……”

  江闻继续尝试,终于发现这把剑只有双手持握,使用特定的刺击动作时会产生异变——剑身的重心左右摆动,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游鱼想要脱手而出,威力在振荡中层层叠加。

  《武经总要》中双手剑招包含跨左击、跨右击,翼左击、逆鳞刺、坦腹刺、双明刺种种变化,可这把剑却只有逆鳞刺能出奇效,难道世上还存在着只有一招的剑法?

  “一人破越国甲士?勇往无前,不留后路?”

  江闻以手成剑指,演示着某种只剩一招的剑式,慢慢想到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

  当初越王勾践寻找到越女阿青,本就是“聘问以剑戟之事”,剑与戟,乃是春秋战国战场上的主战兵器,攻杀征战追求高效至简,自然不会有后世江湖的繁复招数,只需要以不变应万变,以一剑破万法。

  再者说当时的称呼剑客为“善击剑”,越女则学剑于白猿,吴越春秋也提到“袁公操本以刺”,说明因青铜性质等各方限制,导致刺法是当时剑法的主流。

  猿产于川广深山,其臂甚长,能引气,故多寿。普通人的刺击固然破绽百出,但白猿的手臂甚长,灵活力大,就像人类狩猎本能里的投矛。

  这样操演出的刺击,被心思自然的武学奇才越女学会,自然就会演化成一门将逆鳞刺动作推演到极致,教授给越国士兵之后,就变成一门在战场技击无往而不利的刺剑术,也顺理成章……

  …………

  “你们……竟然敢过来……”

  妖僧客巴的话含含糊糊,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和胸腔发出,而是用全身颤抖着作为共鸣的器官,说着匪夷所思的话。

  他低声呜咽的恐怖模样,似乎已经深深被这座山谷里的龙吟同化,于大地之下的冥海浪涌接通,沉醉于某种不可知的大喜悦里了。

  妖僧客巴裸露的身体满是虫咬,七八根褐黄色的长牙从身体里突出,污血结成血痂,皮肤底下还有更多的因陀罗瞿波迦虫缓慢蠕动,绦虫无处不在地侵蚀着他的躯体。

  陈近南深恶痛绝地说道:“妖僧,你我本是立场不同在这里兵戎相见,我陈近南胜负自认。但你此时走入邪路,就是为了天下人,我今日也要斩除你这个恶道!”

  客巴面容扭曲地哈哈大笑。

  “恶道?三善道天人阿修罗同修十善,我如今也能入三善道,那你说我是因修得道?还是因道证修?你凭什么以蝼蚁之见,就认为我非道?”

  陈近南横眉冷对:“你手上沾满鲜血、草菅人命,善恶不言自明!”

  “善世生善道多,恶世生恶道者多,你生于五浊恶世,久处鲍鱼之肆已不觉其臭,可知你眼中的善道,才是我所摒弃的沉沦恶道!”

  妖僧哈哈狂笑,以割肉喂鹰的大无畏姿态,如遭电击般摇晃踟蹰于凿齿之民间,猛然蹲坐在地上,双腿盘跏如引颈受死般闭目不语。

  陈近南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上,与洪熙官一左一右夹击对方。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凿齿之民仍源源不绝地扑上来,都被他们枪剑合破,径直奔取妖僧的头颅。

  但此时,一个被挑飞的凿齿之民猛然站起,佝偻伏地的动作骤然一变,左手以密宗大手印的特殊姿势挥出,和陈近南的巨阙剑对拼在一起!

  “哐当!”

  巨大的声响从剑身传出,也从凿齿之民干枯肉躯里发出,陈近南竟然被弹回了原地,后退两步才止住颓势。

  洪熙官枪如游龙想要洞穿敌人,一个凿齿之民却化手为刀,以诡异飘忽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在洪熙官持枪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

  鸡婆大师退后两步,双手连环嵌套出击,动作快如闪电毫无章法,打得一个凿齿之民连连后退,动作显得滑稽可笑。

  “能挡住我的疯狗拳!这些鬼东西有神智了!”

  冯道德是被鸡婆大师强逼着过来的,因此一直不甘不愿地划着水,也猛然感觉压力倍增,面前的怪物出现了护心抱肘的瑜伽动作,攻击方式刁钻了起来。

  陈近南沉声提醒道:“我和妖僧交过手,这些凿齿之民使出的手印、外功、拙定功都是妖僧的功夫!密宗有灌顶的说法,他一定是能给这些怪物指挥联系!”

  妖僧和他们的距离只剩下最后十五步,却已经是努力到了极限的结果,再也没办法前进了。

  四名高手硬顶着上千个凿齿之民的围攻突围到这里,已经是极为凶险的事情了。此刻若是将只有本能的怪物,改造武功堪比江湖好手、身体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江闻他们再多一百个高手也无济于事。

  “我的佛缘,就在此刻了!”

  妖僧客巴大吼一声,对这某个方向虔诚地顶礼膜拜着,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在可怜他们的努力落空,最后念诵着怪异的经文,转身走向了闽越古城之中。

  江闻握着青铜古剑,对四个保护他的高手说道,“麻烦各位送我到这里,剩下的路,贫道自己走完吧。”

  说完,江闻在旁人的惊愕之中飞身而起,跳进了凿齿之近密布的古城之中。

  有凿齿之民想要靠近,竟被江闻用从未见过的古怪剑法悄然出手。青铜古剑如青蛇出袖,快若闪电般击中对方,刀枪不入的凿齿之民立刻肢体扭曲地倒在地上,无法行动。

  “越女剑……如果我也有一千名越国剑士就好了……”

  一边嘀咕着,江闻就这样依靠高超绝伦的轻身功夫,追逐者妖僧客巴而去。

第44章 六牙七支

  越女剑能克制凿齿之民!

  江闻已经非常清楚了,手中的这把青铜剑,一定是古越国高明的铸剑师打造出来,为重要人物配备的。

  其中随着逆鳞刺忽上忽下、左右摇摆的重心,就是为了加强破甲效果,只要掌握剑法精髓,就能发挥出十二分的作用!

  从时代来看,凿齿之民是远古时期生活在闽地的古闽人,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恐怖怪异的凿齿之民,袭击周围方国。《淮南子》中就有“凿齿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的传说,部分残存在武夷大山中。

  等到越国遗民散入闽中,终于不可避免地和凿齿之民碰见。但是他们有着擅长破甲退敌的“越女剑法”,组建起了闽越古城荒冢里见到的剑士军团,抵挡住击退这些怪物的攻击,成功在冶城建立闽越国。

  冶城,冶铁铸兵之城池也。凿齿之民并非时时出现,更多时间只是普通的崖棺尸体,一切本该就这样被遗忘在山里。

  可不知何时,不死不朽的凿齿之民引起了闽越王的关注,有几代闽越国王甚至迁都到了武夷山中的东冶城,研究起了不死的秘密。

  而某种恐怖的因素也悄然流传,让这些充满野心的人趋于贪婪、疯狂、残暴,将自相残杀作为野心的养料。

  精锐的剑士终于消耗尽了,不死的秘密却没有被掌握,野心家操纵着闽越国滚入大潮,国祚也到达了终点,这些徒劳百年的秘密也掩埋在荒凉的山中废墟里,只剩下当初汉军在山里的神异见闻,泄露着故事的一鳞半爪。

  “妖僧说的佛陀白象,又和这些大荒中流传的怪物有什么联系呢……”

  江闻紧紧跟随着,四大高手已经帮他扫清了多半的道路,这也符合他能偷懒就偷懒的原则,后面的路太过危险,这四个人进去大概只有鸡婆大师能逃生,没必要搭上几条命。

  妖僧客巴可能也感觉到有人跟踪,操纵着更多的凿齿之民聚集而来,想要偷袭江闻。

  初学乍练的越女剑法已经发挥出了奇效——江闻也不知道这个是不是正版越女剑法,但属于越女剑的衍生肯定是没错的。

  越女剑法残章从头到尾,只有逆鳞刺这一招,却不代表简单无脑。随着攻击次数的增加,江闻逐渐把握住了时机、力道、角度、节奏上的不同,仿佛从至简里感觉到了至繁,从一里悟到了万物。

  看似阴险隐蔽的撕咬抓挠,在青铜古剑面前仿佛小孩的张牙舞抓,全都太夸张、太浮冗、太多余。

  在越女剑法的面前,闪避挡格动作都是多余的,使用者只需要集中最大的注意力,追求击中敌人这件事!

  巧到了极致,就简到了极致,更是快到极致!

  四面八方的凿齿之民靠近,瞬间被一道道寒光闪电击退,击断碾碎身体里蠕动着的绦虫!

  此时喇嘛诵经声加大,开始灌顶传授霸道蛮横的武学,采用以力破巧的法门,反正这些怪物以伤换伤都不算是代价。

  江闻刚悟出的越女残剑虽然精妙神颖,始终是沙场的攻杀之法,却无法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武林高手。

  江闻催动身法躲过须弥山印,劲风刮过脸颊生疼,回头又是闪过宝瓶印,钻进攻击间的缝隙里,闯出一条生路,谁知诡秘飘忽的手刀封门而来,两两同时出现,直接撕坏了江闻的道袍。

  被阻拦得速度一慢,江闻就又被妖僧客巴拉下一段路,干脆反手先用绵掌推出,震退一名凿齿之民,迎面又是一掌拍动,正对上弥陀印的掌风,两者迎面相撞,震起一地的尘土,凿齿之民直接被拍飞了出去。

  换做常人来看,平常高手一对二就要捉襟见肘的凿齿之民,面对着江闻几乎没有一合之敌,这就已经可以傲绝群雄了。

  可落地不动的凿齿之民慢会慢恢复,绵掌也始终是擅长后发制人,柔中带刚,对付刚猛迅烈的武功、妖异百变的手刀,终究缺乏了主动性,被拖延入泥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你们这是欺负人啊!要不是我不方便用……”

  江闻怒道一半停住了。

  他回过神来看了一下四周,猛然发现这里除了一片荒山野岭、只有一群魑魅魍魉,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什么外泄。

  双掌挥出,一道比大手印更刚猛、更霸道的气劲横扫而过,招数简明而劲力精深,遇强则强地就地摧垮一整排凿齿之民,右拳左掌直击横推下,瞬间打开一条通路,身侧甚至生出几分龙吟之声!

  …………

  闽越王城里天摇地动的异变更加严峻,不断开裂的土壤和泄露逸散的绿雾,让整座荒废的山城化为鬼域。隆隆作响的龙吟声飘荡在空谷里,化为这个蛮荒世界唯一响彻的律动。

  妖僧客巴来到了山丘顶端,割破双手洒下血液,大地上就猛然裂开一道裂隙,各式瓦砾纷纷掉落,仿佛深不见底的巨口,直接蔓延到了江闻的身前。

  在宫室遗迹的地下,无数密密麻麻的丑陋蜻蜓正振翅羽化,汇成一尾铺天盖地的黑龙,直冲向云霄。《说郛》卷三一引《戊辰杂抄》:“有大龙蜕于太湖之湄,其鳞甲中出虫,顷刻化为蜻蜓,朱色,人取之者病疟。今人见蜻蜓朱色者谓之龙甲,又谓之龙孙。”

  这些丑陋的龙甲也是如此怪异,落在闽越古城枉死者的身上,猛然伸出长尾扎入血肉,尸体就猛然抖动,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

  碎裂的土地之下,江闻看见了破碎的宫室,皆有合抱之木为梁柱、玄青之石为基础。更有无数破碎的青铜礼器、玉器、占卜骨板星散其中,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堆堆被水浸火焚的象齿,由牡橭树构成十字台围住。

  江闻几乎可以想象,当年闽越国绝望的礼官和祭祀们面对着昏旦不验、方隅不明的神秘地底,死者复生的恐怖灾难,是如何夜以继日焚烧牺牲、祷祝金玉,不停投入象牙、启用镇压邪祟的山陵之祭,都无济于事……

  古人掘到地下深处时,就会有泉源,而地下水从黄土里渗出来,常常带有黄色,所以就把很深的地下叫做“黄泉”,但是黄泉之下还有无数的幽泉,就冠以“九”的极数,表示不可胜数的深幽地下。

  这可能是迄今为止最深邃的一处地裂,直入九泉的通道,扩大的趋势完全无法控制,一道道水脉猛然涌出。地面再这样永无休止地开裂下去,江闻怀疑是不是会割裂山脉、深入地幔,乃至把这个星球都拆成两半!

  在裂缝边上,浑身长象牙的妖僧欣喜若狂地念诵着经文,意识和思维似乎已经连接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存在,是那伟大而冷酷的回应,让他痛哭流涕。

  江闻闯入其中,在绿雾里看见了无边的幻想,既有蛮荒时代身影的顶礼膜拜、也有荆冠布袍先民的惊骇欲绝、还有无形之物环绕在地下隐隐蠕动的令人发狂。

  但幻想到了最后,宛如晨梦破碎。江闻清清楚楚地看见史前大洪水滔天而来,恐怖浪头淹没了山体、摧垮了岩层,一道道洪峰此起彼伏如巨龙湮世。

  视线继续拉远,在那深不可见的地底,有一头比山峰还要庞大的六牙七支巨象,正站在寒武纪古陆的古老岩基之上,昂首吟吼着想要破土而出……

第45章 龙吟怪谈(上)

  红豆和其他的武林人士躲在山麓,见到四名出击的高手再一次杀回,却是人人身上带伤、灰头土脸,显然经历了很大的挫折。

  “熙官,你们怎么回来了?道长呢?”

  众人的心都瞬间被提起,如果江闻的计划失败,就连最后一丝生机也泯灭了。

  红豆假意问着江闻的情况,动作却往洪熙官身上佯装不支地倚靠过去。

  “不成不败。”

  洪熙官扶住踉跄的红豆,面带忧色地沉默着,也没有丝毫的抗拒和躲闪,让他怀里的红豆乐得神采飞扬。

  陈近南解释说道,“我们杀入闽越古城之后,妖僧忽然给凿齿之民灌顶传功。江道长轻功了得,便独自前往其中。希望他真的有办法对付妖僧,化解这场劫难。”

  可成千上万遍布山谷的凿齿之民,终究人力有穷,如何能在这种陷阱里创造翻盘机会?

  谁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于是有人将猜测转到了虚无缥缈的方向。

  “冯道长,你也是道门中人,莫非这个江道长擅长考召之术,有把握禁治山中肆虐的鬼神?”

  道教凡见有凡人患病、家遭灾祸而情形不明,常疑于鬼神妖精作怪,便派出受箓的法师以《太上三五盟威考召箓》中的大法考鬼召神,同时将鬼神禁治。

  《正一考召仪》说:考召者,是考鬼召神也。考是考校,有查验和评定其功过的意思;召是召役,遣发派出的意思。此时山中群魔乱舞的情形,也不由得他们顺势联想到鬼神之说。

  冯道德满脸不悦,并不想要作答,却被他的师叔鸡婆大师瞪了一眼,这才开口说道:“咳咳……考召之法须安坛立纂,建狱开门,引绳系坛,及狱开四门,禁步结界。他赤手空手进去,不可能在翻江倒海之中,凭空作法的。”

  江湖中人也缄口沉思,众人确实冥思苦想后也没发现江闻有带着法器、符咒进入的痕迹。那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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