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对着空无人处呵呵一笑地,并朝林平之吩咐道,而林平之已经两股战战,魂不守舍,就差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唔……红鸾劫煞,孤辰同柱……你这流年大运颇为不易啊,出门须得提防女难,并且极易孤独终老啊……”
在江闻期待万分的眼神中,只见元化子将宽袍大袖底下的左手抬起,赫然正掐指推算,嘴里含混不清得吐出了几个字来。
江闻猛然抬起头来,眉头紧皱——越看前面这个神神叨叨的老道,怎么越像是街边算命的老骗子呢。
“啊?您这是在给我算命?”
元化子瞬间捋须而坐,不怒自威地说道。
“怎么?你问的「值符九星」出自奇门遁甲之术,而老道算命善用的乃是「紫微斗数」,同样也有九宫飞星。命理术数殊途同归,你还敢质疑老夫安身立命的功夫不成?”
江闻哭笑不得地说道:“真人您误会了,我不是来算命的,只是从首罗王口中听说……哎算了算了,怎么感觉今天越扯越糊涂了呢。”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江闻发觉这位老道似乎又衰老了几分,说话也开始有些唠唠叨叨,想来是独居宫观无人为伴,时间久了还是有些不适应,于是伸手一指边上的林平之。
“元化真人,我这个记名徒弟尊师重道、循礼有节,前几日能与棺椁共处一室,颇解道家「撄而复宁」之妙,然而就是这心性未经雕琢,太过朴直易挠。”
随后在林平之茫然不解的眼神之中,转头又伸手拱向了元化子,“不如我暂将平之寄在道长篱下,平日劳烦您多加教导,顺便也能为真人您添茶倒水、铡药扫尘嘛。”
随着元化子点头,会仙观大殿之中,猛然又有一股阴风侧涌,打着旋儿便围住了林平之,这让林平之愈加确认这座道观里闹鬼,又干脆是面前这个老道士,私下干着什么役使阴灵的勾当,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下了咒。
江闻托付完了弟子,便了却一桩心事,起身就要辞别元化子,自己转往别的地方打秋风,元化子也是怒气渐熄,甚至在身后嘱咐道。
“记住,小心女难!”
江闻嗤之以鼻,纵身跳过了会仙观的墙垣,细细观察四周确认没再被跟踪后,才朝着大王峰的方向行去。
他在崎岖山道上刚刚走出两步,便瞧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娇小身影,正如燕子抄水般朝自己奔来,两人在山路上差点撞了个满怀。
“凝蝶,为什么慌慌张张的。”
江闻不用看都知道是自己的小徒弟,跟拎兔子一样将她拎了起来,“放着功夫不练,是不是又要下山偷懒?”
傅凝蝶悬在半空气鼓鼓地踢着腿,语气中又带着一丝欣喜地嚷道。
“不许污蔑我!师父,是山下武馆罗师傅遣人捎来消息!咏春姐姐和紫衣姐姐已经来到下梅镇啦!”
第256章 问君何所之
一道曲水潺潺、几行杨柳依依,下梅镇上的百炼武馆今日张灯结彩、门庭若市,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而作劲装短打扮的武馆罗师傅正坐堂中,只见他粗眉横卧、笑意盈盈,看见谁都格外的顺眼。
武馆弟子们被支使着忙里忙外,端茶送水,这边刚送走了廖家拳的掌门人,那边又迎来了岳家刀的老教头,竟是连一刻都不得消停。但即便在这样的场面中,还是会有弟子忙里偷闲地私下抱怨,小声讨论起今天师傅到底发的什么疯。
“大师兄,师父这是害了什么病,他平日里抠抠搜搜的,今天突然这么大摆筵席,里面肯定有鬼!”
被捅了后背的高瘦弟子转过身,发现是粗壮的三师弟在发问,连忙将手中长椅塞给路过的小弟子,压低声音说道。
“可不是嘛,昨天还说身体不适须闭门谢客,今天突然神采奕奕的。”
百炼武馆的闭馆,对弟子们来说已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大致情况无非是分为两种。
一种是又有寻常的外地拳师慕名而来,想要来挑战罗师傅这位「武夷山第一高手」兼「江湖武馆总教习」,借此机会在下梅镇开馆立足。
这种情况下,罗师傅往往会谢绝外客、遣散弟子独自迎战,并且视战后的伤势轻重程度,闭馆三到五天不定。
还有一种是极为利害的外地拳师闻风而动,想要一举挑落罗师傅的名头,甚至打着取而代之的想法过来闹事。
那这种情况下,罗师傅就会将自己也遣散出去,躲到外地去走亲访友个把月,直到把这些人熬走再说。
三弟子之所以这么怀疑,是因为他从没见过自家师傅敢如此自信,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放在眼里,他看着罗师傅那偃坐高堂的笃定模样,恍然真有了几分高手的气度,心中暗自猜想,莫非自家师傅真是个不出世的名侠?
“师弟啊,你入门的晚,有些事情自然没人告诉你,今天既然师兄闲来无事,便趁机跟你说道说道。”
大弟子微微一笑,对于师弟的大惊小怪十分不屑。
他当初是跟着罗师傅流落到下梅镇,罗师傅到底有几斤几两,他心里自然一清二楚,要知道就连「大圣劈挂拳代掌门」这个名头,也是因为他年岁实在太大,师祖实在是拉不下脸,将掌门传给自己三岁的小孙子。
看到师弟一脸崇拜的模样,大弟子心满意足地笑了,随后神神秘秘地附耳说道:“前几日师傅也花了一笔钱,你记得不?”
三弟子眼珠子一转,恍然想起了有这回事:“隐约记得,好像是请江湖朋友在鸿宾楼小叙,点了三菜一汤一壶茶——师傅拿这件事,可吹嘘了好一阵子。”
大弟子继续说道:“那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咱家师傅抠门成性,怎么可能请朋友吃这么好的。我听说是有媒婆见师傅孤身一人,便想要前来说媒,趁机把镇上一个姑娘介绍过来,听说两家见面之后,师傅竟是看上了对面的那姑娘的娘亲……”
三弟子瞳孔剧震,原本不以机灵见长的他此时福至心灵,话脱口而出就到了嘴边:“你是说……师傅老树新芽,今天要宣布择日成亲了!?”
大弟子说完这些就打算功成身退,露出了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并将手指竖在唇边。
“嘘……此事千万不能外穿!”
三弟子捂住了嘴连连点头,一脸恍惚地倒退着告别了大师兄。
但他刚走到偏厅,就换成一副岳渊独峙的师兄模样,随手抓过一个容貌稚嫩的弟子,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师弟啊,你家里是不是开布庄的……师兄有个事情要吩咐你……别问太多为什么,你去做就对了……好好好,那我便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对外乱说……你知道师傅今天这是怎么了吗……”
罗师傅此时端坐在武馆大堂,完全不知道一阵离奇的传闻正在迅速发酵,并以自己为中心悄然形成。
他在两天前就收到了严、袁二人的书信,顿时心里就有了定计,畅想着只要严咏春、袁紫衣两人到达下梅镇,借住在自家的百炼武馆,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将二人留住——
这样从今往后,他就再也不须担心什么江湖踢馆了。
而他之所以秘而不宣,就是要以一招引蛇出洞,让那些虎视眈眈想要踢馆的拳师尽快上门。
到时候他们被两女打得鼻青脸肿,可就不能怪他无情了。
想到这里罗师傅心情大好,终于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院落外面走去。
大概是因为神清气爽,他只觉得来访宾客的笑容也格外真挚,全都是“恭喜”“可贺”之类听不太明白的话,甚至还有弟子很贴心地给他挂上了一朵大红花,罗师傅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罗师傅豪迈地来到了武馆门前,瞧见面色铁青的严咏春、袁紫衣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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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夷山大王峰到镇上虽然不远,但也有好几里的距离,江闻带着傅凝蝶择了一条山间捷径,一路上停停走走,瞧瞧看看,最终晚了些许,还是顺利来到了下梅镇百炼武馆的门口。
两人大老远就看见武馆大门聚满了闲人,将本来足够气派的府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不时还会爆发出喧天的叫嚷声、起哄声,比起庙会变戏法的热闹都不遑多让。
江闻内心不禁好奇,这么多人聚在这儿有是在瞧什么,难不成罗师傅看今天日子不错,决定挨顿打给大家助助兴?
此时正好人群涌动,有个人被更深处的汹涌人群给挤了出来,一路向后灰头土脸地直至跌倒在地上,江闻见状连忙上前询问道。
“兄台劳驾,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被江闻询问的人满脸不甘心地,似乎想要再此挤进去看热闹,便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别挤!听说罗师傅老树新芽,打算找人成亲呢!”
江闻大惑不解道:“罗师傅成亲?他不是都五十多岁了,还有这个闲心呢?”
那人挣脱江闻搭在肩上的手,一副不耐烦的神色说道:“不信算了!武馆里刚才就来了两个姑娘,已经由老父亲带着一起进去了——这是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江闻更加疑惑道:“那也不对呀!今天既然是罗师傅成亲,你们又在这儿叫什么好?”
“你不懂!罗师傅作为江湖好汉,行事自然和平民百姓不同。听说两位姑娘正在和他比武,谁能先将他打趴下,就是罗师傅的意中人!”
那人一脸兴奋地说道:“这就叫‘比武招亲’啊!”
江闻思索片刻道:“胡扯,比武招亲哪有群殴的?”
那人挠了挠头,又试图辩解道:“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许是叫‘抛绣球招亲’?”
江闻想都不想便说道:“更扯!那也没有人殴打绣球玩的!”
江闻与傅凝蝶对视一眼,立刻施展轻功横跨人群,跃上了百炼武馆不算太高的墙头,眺望而去瞬间就看清武馆正中的人影。
傅凝蝶瞪大了双眼,扯着江闻衣襟说道:“师父,那分明是咏春姐姐和紫衣姐姐吧!”
武馆之中,只见两道倩丽身影正施展着精妙武学,出手快如闪电,而罗师傅原本傲岸的身影,此时已经被打趴在了地上,连护住要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直到江闻出手分开三人,才算是将奄奄一息的罗师傅给救了回来。
江闻在为罗师傅治疗伤口的时候,发现他身上鹤啄蛇扣、寻桥标指的伤痕远多于另一种混杂繁复的拳法。
袁紫衣看似刁蛮任性,但在行走江湖间也已经颇有经验,显然只是得理不饶人地想要教训一下罗师傅;而严咏春看似娴静沉稳,实则心思还极为单纯,脸皮较薄的她这次似乎是真下了狠手,将罗师傅当登徒子给痛殴了。
经过了一番抢救,罗师傅才算是勉强能够站起来,又经过一番解释,两女才算是化解了其中的误会,连忙由徒弟们抬进去休息,留给江闻攀谈的机会。
“严姑娘、袁姑娘,广州匆匆一晤已经数月,不想此次忽然到访武夷山,江某属实不胜荣幸。只是不知有何要务?”
严咏春见到江闻之后,不知为何一直红着脸不愿说话,江闻只道是她先前错手伤人心中愧疚,故而还是由狡黠机灵的袁紫衣代为答复,只不过袁紫衣看江闻的眼神里,要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久不见,江掌门。”
袁紫衣将这三个字的称呼拉的很长,故意显得有些疏远,完全不似在南海佛山那般的熟稔。
“家师说广州城战火频仍、不宜久居,故而命我姐妹二人速速离开。我们思来想去无处可走,便打算来罗师傅的武馆叨扰一些时日了。”
江闻点点头,当初严咏春一行赴往广东,本就是想要前去寻亲,然而此时广州乱战尚未平息,看来显然是没有找到那几房亲人的下落,而南少林此时为反清倾巢而出,显然也不是个好的投奔去处,就连师父五枚师太都深陷广州漩涡之中,天下之大一时间竟无容身之所。
江闻心下了然,摸了摸下巴说道。
“嗯,五枚师太果然深谋远虑,你与严姑娘、严伯父前来这武夷山,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严父连日来旅途憔悴,路上阴雨又感染了风寒,便由严咏春陪着先住进了厢房,只留下袁紫衣陪江闻师徒闲叙,而就在严咏春转出内堂的时候,袁紫衣便一转神色,满脸促狭地对江闻说道。
“江掌门,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今天家姊出手有点重。”
江闻点点头:“不错,以严姑娘的武功,收放自如不在话下,不应该有如此谬误才是。”
“其中自然另有缘故……你记不记得当初严伯父说广州城中尚有亲戚,这话实则有所隐瞒。”
袁紫衣神秘道:“这门所谓的亲戚,其实是早年曾与严家定亲的一户梁姓盐商,家姊知晓后极为恼怒,与父亲大吵了一架,而今天又碰到这件事,岂不是火上浇油?”
江闻随即恍然大悟,也为罗师傅的处境表示忧虑,看来挨打这件事情是守恒的,这边若是少挨打、那边就多挨打,到头来终究是跑不掉的。
然而刚说完这个秘密,袁紫衣就又凑上前来,促狭地对着江闻说道:“江掌门,我已经将这等秘事都说给你听了,你就没有什么秘密,想要跟我说的吗?”
江闻迷茫地看着她,心里盘算着袁紫衣说的到底是什么秘密。
他向来自诩坦荡磊落,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小声说,好像也没对袁紫衣隐瞒什么东西,除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选剩下的孩子,长大才发现真身竟是黑暗四天王之首这件事。
袁紫衣秀眉微蹙,姣好的面容挂上了一丝不耐烦,似乎有些不满于江闻的遮遮掩掩,凝蝶此时正坐在她的膝盖上,也一脸迷茫地看着袁紫衣,全都在大眼瞪小眼。
“江掌门,你真不打算说吗?”
江闻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呃……江某实在不明,还请紫衣姑娘明示……”
“好,那我就直说了。早在广州之时,紫衣便曾试问过掌门,家师分明从未透露过我们姐妹二人的消息,江掌门为何却能一语道破家姊的闺名,然而阁下言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让紫衣颇为不解。”
“直至此次与家师晤会,她老人家又提出了些自己的看法,这才是引出此番武夷山之行的根由……”
袁紫衣凤眼樱唇、形貌秀丽,掩嘴轻笑一声更是明媚晃人,若非江闻刚刚见过陈圆圆的无双美貌,必定也会心神摇荡、目眩神迷。
只见她缓缓凑近了江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江掌门,紫衣要说的现今已经说完了——现在轮到你解释一下,当初为何要千方百计接近家姊了吧?”
第257章 无心思岭北
百炼武馆当中,弟子们很有眼色地奉上香茗,便噤若寒蝉地退出堂中,生怕再步了自家师傅的后尘,而江闻正与袁紫衣只顾着大眼瞪小眼,距离之近甚至能透过瞳孔微光,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与江闻近在咫尺的袁紫衣丝毫不减锋铓,她双目炯然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得江闻的神情由恍然大悟,逐而面露古怪之色,最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诡异气氛。
但江闻的这种模样,也让袁紫衣在眼波流转间,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江湖之中的人心诡谲,明暗龌龊,对于袁紫衣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从踏入武林的那天起,她便不吝运用自己的得天独厚的美貌容颜,去给这些居心叵测之人一些教训。
但她先前所积累掌握的伎俩手段,在江闻面前已经一一施展,却没有一招能够如愿见效,或者应该说自打她初见江闻开始,袁紫衣便觉得从未看透过眼前这人。
袁紫衣那种基于美貌的狡猾,实则源于自我保护的心态,她不想被看出面皮底下的孤僻偏激,故而宁愿自己去沾染点尘泥,只用最坏的心思揣测外人。而这种出淤泥而全染的险恶用心,又让她更擅长将上不得台面的真实想法,掩藏在明眸皓齿顾盼流转之间。
而江闻这人坏就坏在,似乎比她的师父五枚师太还要更加了解袁紫衣,多番试探之下,却又察觉不出对她有任何的旖旎心思,这种没由来的熟悉、包容与爱,让袁紫衣仿佛重新变成了一个单纯幼稚的小女孩,站在了她那个令人作呕的亲生父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