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31节

  “老头,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迦叶尊者依然闭目不顾无动于衷。

  “那可就别怪我。”

  被屡屡无视的江闻叹了一口气,终于拖着伤躯走到了迦叶尊者的身边,伸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头,睁开双眼吧,看我!”

  在江闻接触到粗糙如石面的干瘪皮肤时,一道常人肉眼难以察觉的瀑流,便疯狂从两人的接触点上剧烈涌出。

  袈裟表面那些斑痕凝聚的漫漶文字,原本正如丝线绦虫一般杂乱钻咬,无时无刻不在混乱、扭曲、蠕动、爬行,污染着世间的一切,此刻却正随着瀑流倾泻而出,消散在鸡足山巅的骄阳之下,而虚空中仿佛有尖利恐怖的宇宙风暴,正朝着现实的空气发出超高频次的吼叫。

  “你且看我修的「天眼」,是不是真正的罗汉神通?我当不当得这个大阿罗汉?!”

  随着黑气消散,摩诃迦叶尊者如同干尸的躯体,终于缓缓恢复了一丝的生机色泽,只见他左眼如天际湛暗,右眼似泉壤深晦,此刻彻底无视了摩醯首罗天王,双眼同时疲惫地望向江闻,恍如一个垂垂将死的耄耋老人。

  但只有江闻能察觉到在他睁眼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经历了一次神秘闪光,似乎尊者还没从禅定之中彻底脱离,仅是稍微泄露的无上定力,便让他在转瞬间开启四维又熄灭了四维,直到察觉祸患已暂时消褪,这才真正回到了这处娑婆世界。

  被视若珍宝的僧伽梨袈裟,已经变回了件破烂溜丢的百衲衣。无需谁的认可、谁的应允,江闻只是随手一扯,便从迦叶尊者和摩醯首罗天王的身上揭走,趁一人还在昏聩沉默,一人陷在急剧痛苦,都没反应过来,袈裟就被他胡乱披在了身上。

  痛苦,惊慌,恐惧,愤怒……

  种种情绪如走马灯一般出现在摩醯首罗天王的脸上。

  先前不论是坛城被斩裂,武道被压制,筹谋被惊破,生路被断绝,还是苦苦搜寻的罗汉转世被证伪,摩醯首罗天王都能保持着禅心澄达。

  可当僧伽梨袈裟被漫不经心地取走,在眼前场面刺激之下,摩醯首罗天王的禅心终于轰然破碎了!

  一切情绪汇成了滔天不绝的疯狂,即便「疯智」也再无法压制,瞬间将驱赶九魔镇压十厉鬼的「白水厉鬼法门」运转到了极致,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如蛇的缅刀,径直朝江闻袭来。

  “红阳了道归虚去,白阳正位法归宗!”

  “我乃上上等根器,修上上等法门,我才是弥勒降世!!”

  “释尊袈裟今日属我,你们谁也别想阻挠我!!!”

  “即便是「他们」——”

  “也不行!!!!”

  摩醯首罗天王诡异的刀招邪门至极,正要劈在乱裹袈裟的江闻头上,却忽然察觉身体一重,刀招只能擦着江闻微笑的脸庞,猛然落空。

  在他身后,赫然是一群相貌狰狞的干麂子,快如蜘蛛地攀附着岩壁而来,此时轮番猛扑在了摩醯首罗天王的身上,先是拖住他的后腿,随后一口口咬了下去。

  这样的攻击对于原本的摩醯首罗天王,原本并不能够视作阻碍,但现在的他已经歇斯底里,即便干麂子的啃咬毫无作用,摩醯首罗天王依旧愤恨万分地朝着它们狂挥乱砍,势要剁成千段才能解气。

  而此时山林之中,又猛然响起了一阵残暴的虎啸,只见一个昂藏魁梧的身影从一侧猛扑而上,赫然是脸皮已经被彻底剥去的贺刀王,同样挣大了咬肌粗壮的上下双颌,向摩醯首罗天王咬来!

  原本令群尸伏首的摩醯首罗天王,此时竟转而面临着无数鬼物的围攻,虎落平阳这让他更加怒不可遏,如蛇缅刀仅仅在空中诡异旋转,便缠绕住了贺刀王硕大的头颅,再一猛拉,头颅便已经冲天而起!

  但即便如这般身首异处,贺刀王的残躯业已紧紧捆抱住了摩醯首罗天王,这名平西王猛将的双臂肌肉剧烈贲起,竟以最后的力气将摩醯首罗天王掀翻在地,沿着岩石狼狈滚地了出去。

  摩醯首罗天王正要爬起身,却发现形似莲花自然开裂的华首岩石壁缝隙中,又涌出了无数苍白枯悴的惨雾,恍如鸡足山阴缠绕困锁百年的悲惨绝望,有两个怪笑着的鬼影正从中疯狂肆虐着。

  猛然钻出的怖惕鬼一人一边,同时抓住了摩醯首罗天王,带起他在半空颠倒狂舞,纵使迷雾中的光线晦冥,也足见怖惕鬼身上人皮风干的惨白。

  其容貌枯悴,痕迹褴褛,就像穿着由桦树皮作成的惨白衣帽,狂舞诡笑着徘徊不去。随后哪怕摩醯首罗天王拼尽全力挣扎,还是被枯悴惨雾裹挟着抛下了万丈悬崖!

  在他视线急速坠落的最后时刻,摩醯首罗天王看见了江闻身披着破烂袈裟,露出拈花微笑,残忍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并用戏谑万分的语气,对他大声喊出了锥心刻骨的祈使句。

  “逍遥王,若你在世间还有伏藏,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必当痛快地交手一回!”

  …………

  【鸡足山巅,华首岩顶】

  不知过了多久,枯悴白雾再次席卷而来,一并朝着华首岩上环绕,但这一次,怖惕鬼还带回了发下舍身大愿、跳崖而死的安仁上人尸体。

  只见不祥云雾中的两张人皮,一人躬身作揖,一人拄杖而立,二人形貌恐怖不似常人,朝着安仁的尸体咧开森森白牙,皆作张狂大笑,令人无端惊恐。

  【憍陈如!你这声闻小果啊!】

  安仁的尸体已经在撞击中肝脑涂地,可两个怖惕鬼却像在与生人交谈一般,逆乱生死轮回,朝着死尸不住嘲笑。

  两名怖惕鬼的癫笑声尖锐刺耳,呕哑难闻,许久才朝着结跏趺坐的迦叶尊者,口中继续嚷嚷道。

  【饮光尊者!何时乘愿再来呵!】

  但摩诃迦叶尊者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仿佛这具干尸般的躯体承载不了一丝念头的生灭迁流。

  他仅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就又深深地闭上了。

  批裹着破烂袈裟的江闻冷眼看眼前一切,放任怖惕鬼癫狂古怪的行径,良久才难掩虚弱地开口喊道。

  “二位,你们交代的事情,江某已经办妥了,这件袈裟是不是该帮我取下来了!”

  两名怖惕鬼对视一眼,恐怖到不似常人的形貌,只能看出极度狂喜,朝着江闻咧开森森白牙,发出无声的张狂大笑。

  江闻哀伤地看着安仁上人的尸体,轻轻吟诵着他死前所唱“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的偈语,良久方已。

  “难道你们想要食言?”

  江闻面色一冷,继续问道。

  “你们说自己不能踏入灭尽定,要我前去代劳,可你们分明就是先化作怖惕鬼物,自我登上鸡足山的那刻就悄悄盯上了我——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的身份!”

  “若不是直呼名字会结下因果业力,我老早就想问问二位「怖惕鬼」,如今我应该称呼你们为寒山、拾得两大士!还是文殊、普贤左右胁侍菩萨!”

  …………

  【鸡足绝壁,华首岩下】

  不知多久,华首岩悬崖旁的白衣少女,终于从昏迷之中渐渐苏醒,她惺忪朦胧双眸的神式微光闪烁,灵台虚影涣散将灭,恰巧在闻声搜寻着,于是在满天大雾之中望见盘坐于巨岩顶端的江闻。

  只是此时的江闻独自登高,背朝着她盘坐着,再无先前的天下绝伦的侠客模样。

  他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大声呵斥,语类怪谲,身上衣裳已经破破烂烂,却不知从哪披上了一件古怪万分的百衲袈裟,以跏趺坐端盘于上,或时叫噪,望空谩骂,就像一个巷陌间常见的疯乞丐。

  但就是这个似乎朝天发疯的江闻,在冥冥感受到视线后,忽地转过身来,眉心突然绽放出一道兜率天龙华树下的独有,足以烁破众盲的慈智觉光。

  他的口中嘟囔似是对着无人虚空,又像对着白衣少女,也像是恍惚幽微地对着群山草木、万物生灵,莞尔一笑道——

  “既见未来,为何不拜!”

第248章 梧桐昨夜西风急

  熹微暖阳照拂在朗朗晴空,值此时节悉檀寺墙角院落绿树掩映、花枝抽展,依稀已经有了几分春和景明的趣味,只在枝头少了些蜂蝶燕雀与之作伴,尚不足以图将好景入册,多少留下一丝遗憾。

  而人世间遗憾之时十有八九,往往都在意想之外不期而出,让人始料不及,就如同原本皆已列坐入席,此时却不约而同地被山门外的惊呼高喊所惊扰的法云阁中众人。

  【前往鸡足山阴的人回来了】

  喊声传荡于悉檀禅寺的庙宇楼栋之间,法云阁中的众人无一例外已经听闻,却都保持着成竹在胸的缄默,仿佛这些身外飘荡的细微之事无需催逼,便会在缕缕清风吹拂之后,随着袅袅檀香青烟消散,最终散灭在法云阁的三叠八角飞檐楼间。

  然而众人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他们内心的疑问,其实早已如同心绪迁流不可停驻,开始在心间纷至沓来,其中尤其以四川总兵吴之茂为最。

  派人劫杀有他的一份意思,成败与否至关重要。成,则万事大吉;败,则功亏一篑,乃至于留下祸患。

  即便这名平西王府的经年战将纵然胸中自有城府,心中也不免出现了些许的忐忑踌蹰,毕竟这些回来的人,或许就能成为左右局势、奠定胜功的有力保证。

  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吴之茂默背兵法正对着法云阁大门,自然能第一个看清外面的来人。在偏斜光线照入的那一刻,吴之茂粗豪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变化,只是手掌青筋因为过于激动,悄然浮现了。

  “赌赢了!”

  他在心中暗道。

  此时走入法云阁的两人披头散发、面容憔悴,衣物也脏污不堪,模样比起街边乞丐都有所不如,但吴之茂一眼就认出了回来的两人,正是位列平西王府供奉的武林高手——“宗鹤拳”黄粱与“蛇形手”简福。

  吴之茂见他们的破衣烂衫之下,遍布着凌厉如麻的刀剑之伤,纵使骨骼健硕也伤势危惨,显然是和擅使刀剑的高手殊死较量所留下的。

  王府五名高手联手,眼下这两人活着走出了鸡足山阴,岂不是证明两人已完成自己先前的军令,成功斩杀了悉檀寺背后隐藏着的高手!

  纵然另外三名高手殒命使人心痛,但也在可承受的范围内,甚至堪称一个相当完美的结果!

  翦除悉檀寺羽翼,扫清鸡足山障碍,这正是吴之茂奉平西王命前来,所必须要做的事情。如今寺庙上下只剩下一群和尚,已死之人又不会开口争辩,只要挑拨悉檀寺与噶举派鹬蚌相争,那么今天的局势便尽在自己掌握了!

  “黄粱、简福,你们为何如此模样?为何只有你们两人回来了?”

  “快把你们在鸡足山阴所亲历的内情,向王妃、高僧们细细说来!”

  吴之茂故意冷着脸,似乎在训斥不听军级擅自脱队的士卒,可话里话外却有意将话题引入最为尖锐的领域——

  「如今只有你们俩活着,意思就是其他人死了,那么他们怎么死的,又是为何而死,一定要“好好说”清楚!」

  黄粱与简福对视一眼,先由黄粱朝吴之茂羞赧万分地说道:“启禀王妃、总兵、诸位高僧,我们两人四天前搜寻到居心叵测之人的踪迹,似乎在暗中窥伺王妃,便处处加以留心,终于发掘出悬索。然而此人武功高强难以卒敌,只好唤上王府高手一同前去,这也是为了保护王妃的安全。”

  吴之茂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丝狞笑。

  “不错,本将军前不久也打听到,悉檀寺中有黑衣人趁夜行凶伤人,想来是潜伏已久,就是不知有没有人相勾结!”

  黄粱重重点头,对吴之茂极为佩服地说道。

  “大人果然慧眼如炬!然而此贼狡猾不已,擅长隐匿,我们几人多方围堵,才在悉檀寺背后的九重崖上将其拦住。谁知贼人拼死逞凶,以掳走靖南王府的亲眷骆姑娘作为要挟,我们几人只能深入鸡足山阴施法营救,这才不辞而别的……”

  吴之茂冷哼轻咳一声,视线不由得转向面色萎黄的弘辩方丈。如今平西王府的人,表明了自己是为了剿贼而去,那坏人想必就一定出自另外两方,这次倒要看看老和尚你怎么应对!

  黄粱话音刚落,简福也凑上前来继续说道:“正是如此。我们在山里苦苦搜寻,谁知道那贼人狡猾万分,与匪类沿途突施冷箭,你们若是前往鸡足山阴,就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可怜八仙剑客与贺刀王一世英名,竟被贼人们暗算得手,殒命埋骨在了无名草莽之中。”

  “我们兄弟二人随后也是险象环生,谁知祸不单行,又在鸡足山中迷了路,兜兜转转不知多少路途才得以走出来。吴总兵,那鸡足山阴毒瘴遍地、蛇虫横行,我们断粮的那几天苦不堪言,还是靠着生吃蝌蚪才挺过来的——说起来那青蛙蝌蚪味道还是挺鲜,最怕混着其他蛙的蝌蚪,那滋味如吃臭蝽……”

  四川总兵吴之茂听着简福的叙述,不时点头,只觉得前头虽然言辞有些俚俗轻浮,但勉强还是按着他预设的方向。

  可话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却被简福一笔带过,开始异常详细地介绍起了生吃蝌蚪的经历,从口感到味道事无巨细,由于太过绘声绘色,竟然听得法云阁中不知何处,隐隐传来了干呕之声。

  “够了!”

  吴之茂这次是真的面色不虞,当即喝断了简福的描述,再次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之上,“贼人你们究竟捉住没有!那到底是什么人!”

  简福被斥止了叙述,悻悻然地停止了描述,随后面色纠结地对四川总兵吴之茂说道。

  “启禀吴大人,这件事太过复杂,故而刚才暂且略过。我们兄弟二人的武功低微,自然是拿不下贼人的,幸而得随后入山的义士抵死相助,多番联手之下,才总算是不负使命!”

  吴之茂眼神古怪地看向简福,心中暗道此人还算是机灵,竟还懂得合纵连横的道理。

  只要把妙宝法王如何相助于他的事迹编造出来,那么敌我立即分明,悉檀寺有心谋反的说法便呼之欲出,弘辩老和尚纵然能舌绽莲花,在此情景下也百口莫辩了……

  吴之茂眼珠子一转,粗豪地扼腕叹息道。

  “好!究竟是哪位义士如此用命!可怜他为了除恶而惨烈捐躯,我回去一定禀明王爷,为义士旌表嘉奖用以扬善,以告慰忠烈杰义之人的在天之灵!”

  但黄粱与简福对视一眼,却显露出了一个吴之茂完全看不懂的表情,歪着脸对向了他,用一种尽量压低,却恰好能被其他人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吴大人,你若要见一见义士,唤他们进来便是了,为何要说什么生灵死魄的,多不吉利呀……”

  “……啊?他们?”

  吴之茂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一脸迷茫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话音悄然落地,法云阁外便又传来了细碎脚步之声。

  只见一名白衣少女清冷如霜,婷婷袅袅,姿态似月中桂子,面庞如蟾宫玉女,纵然站在艳绝秦淮的平西王妃面前,也能分得几分颜色,此时正踏入门内缓缓对着阁中众人施礼。

  而在她的背后,是一老一小两名和尚,正一前一后地用简陋滑杆抬着一人,并步紧随也走进了法云阁中。

  简福朝着吴之茂嘿嘿一笑,邀功似地说道:“吴大人,骆姑娘已经被我们安然无恙地救出,后面两位便是悉檀寺安仁、品照两位师父,他们两人全抛生死、罔顾安慰,方助得我们兄弟二人力挫顽贼!”

  吴之茂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够拧出水来,他双眼似乎翻滚着列缺霹雳,死死盯着简福,手指滑杆上的人问道。

  “……那这人又是谁?”

  黄粱用肩挤退嬉皮笑脸的简福,连忙双手抱拳对着吴之茂说道,做出一副义胆忠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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