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江闻就絮絮叨叨地对着徒弟们,讲起了自己浪迹江湖的一些琐事,小到某日路边吃到的一碗素面、某天兜里找到的一枚铜板,都表现得新奇激动不已;然而到了他们感兴趣的部分,大到经历一场生死恩仇、挫败一桩武林阴谋,却都平静得像是电视机前的看客。
他说这些年来,自己曾把脚步印在无数道路街口,也曾在江湖上与无数人把酒言欢,可待到天亮以后风尘一洗,却忽然只觉得索然无味,便想也不想地、撤身将自己从浮世中抽离,乃至连个名字都不愿意留下。
这些鸡鸣枕上、夜气方回的感触,多年来似乎一直纠缠着他不放,可细细想来,大概只因繁华靡丽、过眼皆空的真相,本就是愚昧世人自欺欺人也摆脱不了的束缚。
浑浑噩噩、游游荡荡,直至江闻在一本佛经上,骤然读到释迦摩尼“浮屠不三宿桑下”的故典,浑身颤抖。
典故说的是,释迦摩尼让僧人不得在同一棵桑树下连宿三个夜晚,否则会日久生情,成其牵挂,他才明白自己所思所想、所触所感,竟然都出自内心的抵触,他一直都想着家乡的一草一木,大抵已经不啻于对解脱西方世界的向往,而如今的经历也真实不虚,彼此之间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才会骤然生出和大觉大悟的佛陀如出一辙的念头。
那一刻的他不敢想象,当初能微笑着向五比丘诉说这些戒律的佛陀,内心究竟经历过、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寂寞。
孟子言:年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因此七情伤人,尤胜六淫之害。人有七情六欲,故人之痛在于情,情到深处自然孤独。
当江闻看了一遍杨过自创的黯然销魂掌,转头就能把掌法运用得比创始人更加精湛,甚至还能嗤笑一声,就这?
这样的寂寞,恍然是大悲与大慈的侧写,这也让江闻猛然察觉到,释尊究竟是有多深爱着觉迷众生。
但当牵挂真的出现在江闻面前时,他却又犹豫了起来……
…………
在三个弟子的意犹未尽中,江闻忽然站起身,一抖青袍拍落雨雾,怀中一柄长剑也泠然有声,似乎应和着天外的隆隆鼓音。
“……好了,故事讲完,我先走了。”
傅凝蝶迷惘地看着江闻的举动,四望着这片看不见尽头的阡陌,四方上下谓宇,往古来今为宙,他们身处在这里,渺小得像是宇宙中随时会失散的几颗尘埃。
她连忙抓住他衣角问道:“师父你要去哪?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吗?”
江闻摇了摇头。
“不行,对方真的很厉害,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打赢他。”
傅凝蝶更慌张地说道:“那就不要打了呀,我们可以回武夷山大王峰上。那里是深山老林,谁也不会来打扰的。”
江闻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为师若是不出手,天下间恐怕再没有人能够对付得了魔头。”
傅凝蝶不管不顾地开始撒泼:“天下大乱又怎么样?天底下那么多人,难道事事都要算到咱们的头上吗?”
江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我才问你们,到底后不后悔碰见我呀。这些棘手事情一旦沾上就脱不了干系,而这些干系,偏偏又在冥冥中有所注定。我此番拼尽全力,也不知道能不能为你们挣出一条活路……”
江闻看向三个弟子,缓缓说道。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你们既然都说不后悔遇见为师,那我心里更难说放下。”
“以后的武夷派,我会将道统一分为二——其中明者为【武】,将逐鹿不休于武林;暗者为【夷】,须挥犀照夜于玄夷。至于两条路孰险孰夷、孰优孰劣,就看你们三人的选择和造化了……”
天空中隆隆的鼙鼓之声愈加凛冽,几乎要化作划破天空的紫电狂雷,风雨欲来之势煎迫万分,似乎正要扑天盖地袭来。
江闻最后又定定地看着凝蝶三人,长啸一声便扶摇直上,身躯已经缓缓化作了清烟飘散,宛如旷野草地叶片上最后一颗的晞露,影影重重宛如梦幻,凝蝶还想抓住什么,伸手却只摸到自己满面泪痕,还有那冰冷被衾传来的坚实触感。
唯独潮湿空气中,似乎还有一丝梦气未来得及消散,才让她听见了师父最后传来的声音。
“不许哭……”
“若为师能够回来,在饮酣饭饱之后,自会把故事细细地道与你们听……”
第243章 闻说鸡鸣见日升
【华首重岩,灭尽大定】
在深湛如墨的无边空间里,有两人双目紧闭着相对而立,周身毫光四溢的波动如梦幻泡影渐渐消失,自下而上显露出其中包裹掩藏的身形。
从暴露在外的地方能看见,他们的身形有部份正快速变暗变灰,每一秒都有密密麻麻的苍苔迅速蹿升覆盖,就好像身体正逐步转化为石灰岩,透过肌肤表面,甚至能看见鲜明石纹爬上了靴口衣襟,让两人朝着整体化石而去。
可下一秒,毫无征兆地,摩醯首罗天王竟然在无边无际的大定之中,几乎立即睁开了眼睛,并且也是短短的一瞬间,他眼中就如英仙座流星雨般,滑过无数七情六欲的痕迹。
瞳孔映照着夜空,也化身成为了夜空,刹那间被七情六欲那而炽盛、时而黯然的流动所点亮。顿时,整片夜空开始沸腾不休,就像永恒不息的烈火在他瞳孔之中燃烧。
内景境中的诸般经历,见闻激起的七情六欲,此刻正如狂风暴雨一般冲击着灵台,撼动着浮螵之躯,如果他没能从中走出,便必然沉沦颠倒其中,永无休止之日。
【灭尽定者,乃令不恒行心所灭,及染第七恒行心聚皆悉灭尽,方为此定相。】
所谓“不恒行”是指六识,必须让六识和与它相应的心所都灭尽;而“恒行心”的心识是第七识和第八识,其中第七识因为有俱生我执是染污性,应当寂灭。
故而想要进入灭尽定中,就必须同时降服六、七、八识,因此佛经中言,只有诸佛菩萨、罗汉圣人才能进入,否则自身的七情六欲与就如同滴入沸油锅中的一滴水,每时每刻都会产生剧烈的爆燃,永恒陷入着不死不休的煎熬。
突然间,睁眼之人身侧光焰大盛,伴随着灭尽定深处传来的滚鼓之声,只见摩醯首罗天王手结密印,眼中如流星般的七情六欲消弭于无形,一同沉入归墟海眼之中。
也是在那一瞬间,石化的异状转眼间消退,摩醯首罗天王率先抬头,望向双目仍旧紧闭的江闻,微微笑道。
“江闻,你能藉由我护教护法之心,在内景境中阐出一丝劫意,竟将我困住直至此刻才脱离,手段颇为了得——只可惜现在的你,已经没有办法动弹了吧……”
此时两人相对而立,身处灭尽定中的江闻其实也已经醒了,但他在光膜破裂之后便浑身无法动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被青石巨磨碾碎了。
待到摩醯首罗天王的声音响起时,江闻的感觉已经越发严重,不再像是深海巨压带来的外力摧残,将身体殛碎成无穷齑粉,反而像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被塞进了石头缝里,从内向外扩散出剧烈疼痛,窒息感澎湃到连呼吸都成为了一种奢望。
“不要徒劳费力了。灭尽大定,虽说诸佛菩萨、罗汉圣人能够进入,但其实还是有所分别。其中十方诸佛神通广大,自然无所不辟,无所不至,可惜这世间早已无踪……”
“而菩提萨埵,乃为了佛道而广修般若,不求自利的止息。修灭尽定直指尽灭,菩萨一旦进入灭尽定,出定后就没有烦恼,没有过去的‘业因’,更没有烦恼能为‘缘’引发,就再也不来三界受生,渡化众生乃至成佛——因此为了利益众生,菩萨也是能入,却不愿入灭尽定的。”
摩醯首罗天王对着江闻侃侃而谈,话语的轻蔑中夹带着赞赏,显然之前江闻的绝境反击,已经得到了他的某种认可。
“另外的两种人里,灭尽定是圣者主动修持,但阿罗汉却能在灭尽定灰身泯智,区别只在于后者离定也无烦恼,前者一旦离定烦恼就会再次升起。”
“我之所以找以妙宝法王这位罗汉转世之躯,进入这无边灭尽大定,譬如钥匙开锁,情理皆合;但你别忘了,你只是一介凡人,我却早已在三百年前,就修证三果圣人……”
摩醯首罗天王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两人同样身处灭尽定之中,他仍旧有觉醒乃至行动的修为,而江闻面临着更大的险境,就像现在的江闻,一旦失去初入时的保护,不消片刻就会化为石头了。
说到底这是还有备算无心,江闻哪怕智计尽出,还是不免落入下风了。
摩醯首罗天王对于江闻的临机之智十分欣赏,但也知道他该无能为力了。
“所谓灭尽定,从来不是凡夫所修,也不是初果、二果圣人能修的。你不行,外边的两个和尚不行,可以说如今这座鸡足山上,就只有本尊能进入。大势如此,江闻你又何苦来哉……”
江闻心中暗暗明白,安仁上人能以舍身大愿将自己送华首重岩,已经是用尽了十分乃至十二分的运气。
按对方所说,鸡足山巅的华首重岩,本就是迦叶尊者在这里入无边灭尽大定演化而成,凡人强行进入的后果,最终只能是身躯同化为石头这一条路,或许当初的木家家主木增,也是发现了这个真相,才会对着华首岩叹息而去。
“那如果……我非要动呢……”
在摩醯首罗天王不解的目光中,江闻嘴唇翕张,说出了一句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话。
只见江闻那具爬满苍苔石纹的身体,猛然爆发出了一股震颤的力量。
他先是试图伸出右手,屈伸某根手指,可在灭尽大定的阻挠下,力道刚刚传递至肩胛骨处,就彻底化为乌有,随后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是徒劳。
接着江闻试着扭过头,轻轻转动颈椎,但只是骨骼随震动之间交错的轻轻移动,他就感觉脖子好像古墓里尘封了千年的丝绸,手指轻轻一碰就将维系不住形状,彻底分崩为粉末。
剧烈的疼痛与无力感,让江闻满头大汗,而摩醯首罗天王似乎也看腻了这一场困兽之斗,只见他僧鞋踏出轻轻一步,灭尽定中便有隐约雷霆升起呼应,转身就要向大定的深处走去。
而此时的江闻,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做出了最后努力。
只见他缓缓抬起眼皮、睁大双眼,以一道凌厉视线投向摩醯首罗天王,嘴唇尽力翕动之间,整个身体都靠着终极的意志,开始缓缓移动,身上的遍布苍苔开始燃烧、坚硬石纹挣出裂口,一股七彩毫光从中破茧而出!
“不许走……”
江闻眼中正如流星般划过七情六欲,但这些光彩并没有泯灭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在身体周围开始了猛烈的燃烧,于是乎那场英仙座流星雨,此刻终于化为彗星摩擦着大气层,并释放出极高的热量与光芒,不由分说地刺破一切障碍阻挠!
“眼神对上就要决斗……”
“这是宝可梦训练家的规矩!”
砉然而破的禅关,是江闻强行燃烧着身为人类的情绪,释放出来的七彩毫光。在如此环境里燃烧,纵然可以暂时抵挡住灭尽大定的捆锁,可一旦身为人类的情绪彻底耗尽,等待江闻的就是彻彻底底化为岩石,再无法等到醒来那天。
摩醯首罗天王侧目而视,他没想到江闻会突然奇想,使出如此凶险的办法来,又或者江闻身体里作为人的情绪,竟已强烈到了此等地步,甚至能够自行地燃烧起来?
还未想明白江闻发生了什么事,漆黑如水的湛卢剑已悄然举起,正对着严阵以待的摩醯首罗天王,一股凛冽剑意破体而出,带着比以往更加鲜明的杀意,朝着对方涌来。
“叮!”
剑刃出鞘的角度很小,速度很快,以至于剑身四周的空气被弹开时,生出了激发石子般的脆响,瞬间刺向了摩醯首罗天王的要害处。
这一剑又快又狠,但在摩醯首罗天王的眼中,却又像是清风拂面。
他将双掌合于胸前,看不出任何招式的痕迹,但沛然莫御的绝大力道,就已经后发先至地笼罩住了湛卢剑的剑尖,随着双掌向中间拢去,剑刃便彻底被锁在了一点之上,无论如何用力都难得寸进。
“看来,你非要阻挠我了……”
摩醯首罗天王抬起头,寒鸦般的双眼并无感情波动,甚至是有一丝的遗憾。
江闻撤力转身,三十六路剑法又朝着摩醯首罗天王的周身要害刺去,此时他已经抛弃了剑招中的所有繁文缛节、眼花缭乱,每一步都是为了击中对手。
但哪怕情况如江闻所料,事情的发展还是超乎了江闻的预想。
只见摩醯首罗天王不闪不避地应着剑锋而来,任由斩蛟破浪的神剑刺中,皮肤却只是凹下了一个轻巧的陷坑,连一道血痕都没有留下,肌肤竟然如金刚不坏一般,能将刀剑轻易挡住。
江闻连忙抽剑回身,因为摩醯首罗天王已经大踏步地朝他冲来,随着至刚至强的一拳从正面袭去,他才又想起了逍遥王号称至刚至快的武学奇迹。
这一拳朴实无华,却正中了湛卢剑的剑身当中,随后这柄声名赫赫的古剑,猛然弯折出了一个扭曲的角度,伴随着吱吱呀呀刺耳的声音。
就在古剑几乎濒临极限、即将断裂的时候,湛卢剑才终于月亏转盈、死地后生,将摩醯首罗天王拳上的力道逐一化解、反弹、消融殆尽,暂且回到了笔直的模样。
但强接这一拳的结果,就是江闻虎口崩裂,还被内力澎湃所震慑,只得捂住前胸,口吐鲜血。
“……好一个至刚至快,不管交手几次,都让人心惊胆寒。”
摩醯首罗天王冷冷说道。
“这一拳就是天下大势,普天之下舍我其谁的大势,你不可能阻挠的。”
两人各出一招,却都没有再追击进招,因为对于摩醯首罗天王来说,江闻这样燃烧自己的情况是没有好下场的,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能等到对方油尽灯枯的一刻。
我强敌弱,我暗敌明,我逸敌劳,我攻敌守,这样的大势包围之下,江闻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但奇怪的是,江闻也没有动,他反而是用一种极为审慎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摩醯首罗天王。
随后江闻不死心地弃剑用拳,一套既空且柔的七十二路拳法便透打而出,正是老顽童周伯通号称“天下至柔”的空明拳,而摩醯首罗天王扔浑然无惧,以刚掌相敌。
吸取了刚才的教训,江闻所用的武功更为奇异,只见这套拳法的拳力若有若无,似乎处处皆虚、但又好似处处皆实,真正做到虚怀若谷、海纳百川,摩醯首罗天王只觉得处处都是疑兵疑阵,自己的力道一旦用实了固然不对,但使虚了更凶险万分,顿时算不清该往哪一路追去。
就这样一快一慢、一刚一柔间,两人僵持片刻,摩醯首罗天王才仿佛摸清了对方的路数,又是朴实无华的一拳轰出。
在沛然莫御的大力之下,空明拳拳法哪怕号称天下至柔,也是控制不如地往后退去,一时间将拳路之变、劲力之用统统使上,才勉强抵挡住了这股劲力。
转危为安的江闻眉头一皱,并没有因为此番失利而懊恼,反而再次猱身而上,将双拳猛地藏于衣袖之间,缥缈自如地往对方身上拂过。
摩醯首罗天王想以左臂前挡,右手重推,但他猛然发现自己挡出的左臂,竟然被另一股反向的力道砸中,不但未能破开对方门户,反而被撼动了自己的重心,连带着右手也失了准头。
摩醯首罗天王寒鸦般的双眼闪烁,猛然看出了一丝端倪,他只觉得刚才对方的那一拳虽然遮遮掩掩,但力道并无古怪,只是迟滞片刻砸来的力道有些不对劲,似乎更像是鞭击。
江闻再一次出手,依旧是衣袖缥缈的潇洒模样,摩醯首罗天王却猛然换了一种应对。
就在江闻拳劲即将击中摩醯首罗天王的时候,他的身影忽然消散,明明摩醯首罗天王被拳劲吹起的衣袍还清晰可见,江闻却猛然发现,自己只是击中了一道残影。
而真正的摩醯首罗天王身形,此时正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迅速浮现,双目寒光四射地朝自己袭来!
快!
极快!
快到极致!
先前他对于摩醯首罗天王的“至刚至快”认知,还局限于武功招数的范畴,认为不过是势刚招快,心悸于他沛莫能挡的拳锋,可现在想来先前那些统统不过是“刚”的体现,真正的“快”直到此时,才能显露出冰山一角!
千钧一发的关头,江闻已来不及变幻身形,索性挥舞衣袖从摩醯首罗天王的手臂上擦过。
这样的攻势自然不痛不痒,但江闻一击不中破绽百出的姿态,却猛然借着一股力道调整,勉强闪过了摩醯首罗天王的凶险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