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14节

  安仁上人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老迈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再次阻挠了妙宝法王的脚步。

  “也要先过老衲这关……”

  四周剧烈的震动忽然减弱了下来,品照忽然明白老和尚不惮前驱的疯狂行为,竟然只是为了阻挠妙宝法王的步伐,因为他随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随着妙宝法王脚步的迟滞,鸡足山地震的烈度也明显下降!

  品照欣喜若狂地想将这个发现公之于众,但他马上发现倒地不起的安仁上人,又被妙宝法王重重地踢中了一脚,趾骨所在之处皮开肉绽,汩汩鲜血从伤口涌流而出。可再看妙宝法王的样貌,却没有一丝杀心怒意,似乎他不过是轻巧随意地踏出一步,也无非是无意中碾碎了一只蝼蚁。

  这样的态度无需言语,意思表达得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你们再敢阻挡在我的必经之路上,粉身碎骨就是唯一的下场。

  恐怖的压迫感从背后传来,安仁上人此时满口鲜血无法言语,只能立即转身擒抱住妙宝法王的左脚,想要用残废之躯尽可能地阻挡住地震的发生,就算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螳臂当车,却依旧无法坐视鸡足山上无数古刹化为废墟、悉檀寺基业化为余烟的场面。

  妙宝法王的脚步很是诡异,即便安仁上人擒抱住他的左腿,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健无比,只是浑身上下都在和一种无形的力道抗争,因此全然无视了安仁上人的阻挡,每走出一步都会有一脚狠狠碾在老和尚的身上。

  陷入生死边缘的安仁上人,只觉得虚空之中物移色异,往日困惑于心的动相迁流,在恍恍惚惚间已经荡然无存,他只是理所应当、更是责无旁贷地应该阻挡在这里。

  寒山内功竭力护住他孱弱不堪的心脉,而那双死气逐渐浓重的眼眸里,只觉得有无数身影飘然而起,化出千万双眼睛观察着世间万物——

  山上飘着云烟,地下淌着暗河,林中草木葱长,江畔帆影离合,此时已经一览无余乃至于不足以观察。于是乎水火问题,阴阳问题,浊清问题,净垢问题,轻重问题,冷暖问题,聚散问题,都由无数身影共同思考着,一切的答案似乎就是问题本身,因为此时云烟霓虹具是他,山岚耸翠亦是他,他此时无所在,可举目所见又都无所不至……

  濒死之际,他脑袋空空,只想起了许多微不足道的见闻。

  比如师父曾经告诉过自己,自己也告诉江闻的那件小事,也就是《华严大忏经录》题跋的“僧一行”,实则乃是西夏贺兰山云岩慈恩寺的护法国师,也就是西夏遗僧一行慧觉法师。

  还有师尊本无大师临死前,就预感到一些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直到前不久弘辩方丈收容南少林,他才在至善大师的口中听见了同样的、关于“佛门大劫”即将到来的消息……

  无数纷飞的念头在脑海中,如同雪花般飘舞不息,安仁上人知道这些念头一旦熄灭,就将是自己圆寂的那一刻。

  短短十丈的山道上,安仁上人想尽办法也才拖延了几刻钟,付出的代价却是满地淋漓恐怖的斑斑血迹,品照每次都觉得下一秒,安仁上人就会被活活踩死在这里,但每次残忍折磨之后,老和尚的双手依旧会再次伸出,紧紧抓住妙宝法王的双腿。

  看着安仁上人越发黯淡、宛若风中残烛的双眼,品照感觉到了无能为力所带来的彻骨冰寒,他想要呐喊咆哮,嘴里却只能嘶嘶哑哑地发出一些不成形状的声音,似乎时隔多年再次面对惨烈的死亡,他还是没能从当初的噩梦之中解脱。

  地上的鲜血慢慢流淌,一如那个击破生命一切宁静的深夜里,姐姐身上穿着的是大红色嫁衣,还夹到着比红色更加深暗,逐渐扩散在悬崖底下的恐怖颜色,那抹色泽,也终于成为了他多年噩梦的颜色基底。

  品照的眼底闪过一丝血色,就像是细小的丝虫爬行而出,妙宝法王停止双脚看向面前,盯着品照竟然直挺挺地朝自己奔冲而来,似乎在考虑下一脚要踏在什么地方,可品照忽然站定双脚,停顿在和他只有半尺距离的近处,满脸都是涕泪痕迹,只有双眼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绝然。

  忽然停住的品照,猛地张嘴大吼着妙宝法王听不懂的语言,只有接触过麼些族的安仁法师明白,品照在说着往日噩梦里经常彻夜叫嚣的话语,语调之高几乎要穿破山间云雾,只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挡住妙宝法王的前进。

  “雾路游翠国!我在这里!”

  “雾路游翠国!我在这里!”

  “雾路游翠国!我在这里!”

  近乎癫狂的叫嚷与呐喊并不能被妙宝法王所理解,但这一切并不重要,因为妙宝法王很快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阻力,等待他察觉到异样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脚不知何时,已经被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红丝虫所攀附住,就像槲寄生落在了参天大树上,无数带有诡异生命力的触角攀缘在身上,将自己往后拉扯着。

  但即便遭遇了这样诡异的事件,妙宝法王依旧没有回头的打算,而在妙宝法王的背后,品照能够清清楚楚看见一切的真貌,那是一扇宛如虫口的鲜红色圆洞,突兀而诡异地出现在妙宝法王的身后,无数张牙舞爪的诡谲丝虫随风飘荡,随后迫不及待地想要钻出,攫取它们所能触碰到的一切物体。

  这些丝虫变化万端,转眼间令人眼花缭乱,不知不觉竟然带着一丝丝女性身躯特有的妖娆曲线,甚至幻化出一张张面容姣好的幻像,似乎有无数女子被困在鲜红虫口的深处,带着绝望与疯狂永无止尽地呐喊着,想要找寻她们痴痴等待着的负心人。

  品照的眼泪潸然流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面对雾路游翠国。

  他早就明白传闻中的玉龙第三国不会是什么极乐世界,但他始终不愿意面对真相,在他的心里只有救出姐姐和彻底远离这两条路,即便曾经向桑尼婆婆学过巫法、他也自知不过这是叶公好龙的表象。

  可现在,雾路游翠国就在他眼前,无数血色丝虫攀爬扭动着,构造出一张让他魂牵梦绕、神思恍惚的脸庞。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品照发现那张脸上没有面对死亡的绝望,也没有与世隔绝的疯狂,那双眼睛不论何时,似乎都还是一如往昔地注视着自己,注视着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最近的人。

  史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你的所想本就是我的所想,但两人却直到错过才终于明了。

  【活下去。】

  幻像的嘴形说话间清晰可见,鲜红的雾路游翠国只是凝滞了一秒,就好像生怕品照看不清楚,又好像担心品照看的太出神,转瞬又恢复成了原先蟠萦乱舞的恐怖景象,格外癫狂地想要将妙宝法王拖入雾路游翠国之中!

  而就在妙宝法王被雾路游翠国缠绕捆锁住的时候,一片枯悴惨白的浓雾亿不知何时从崖壁流荡上来,紧紧缠住了妙宝法王,江闻背着骆霜儿终于重回了华首岩的峰顶,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之不尽的丑陋枯瘪干麂子,似乎追随着骆霜儿从鸡足山阴一路爬行到了峰顶!

  枯悴惨雾遮天蔽日,雾路游翠国诡异蠕动,干麂子更是尸立如林,一时间全部都挡在了妙宝法王的面前,似乎佛魔对立不知何时再次颠倒,只不过这次的妙宝法王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还好我及时赶到。”

  江闻目光如剑地看向妙宝法王,干脆利落地挡在了他的面前,而妙宝法王此时的视线也终于凝聚,犹如春秋大梦中转瞬苏醒,第一次正眼看待面前的“人”,并且说出了极大易变之后的第一句话,汉话里带着一种似是而非的怪异口音。

  “来者可是值符九星?”

  在无数恐怖扭曲的身影之中,妙宝法王视线的焦点,却始终是身姿挺拔的江闻,仿佛正注视着一柄出鞘宝剑,欣赏着龙光射斗的璀璨之姿。

  江闻疑惑地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这位从相貌到气质,已经完全变了的陌生人。

  “抱歉,你可能认错人了,在下不过是武夷派的一介掌门。倒是阁下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逼得妙宝法王中阴身离体?”

  “妙宝法王”微微一笑,就这样站在了江闻的面前,同样一本正经地回答着江闻的疑惑——那一瞬间,江闻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所带来的压迫感,那是即便超脱武功修为的衡量体系,也如山崩野火一般十足危险的人物。

  “华藏世界,包藏微尘,重重相连,严净广博。于你而言,我既是噶举派的妙宝法王,也是佛陀座下的弟子,但此时的我,已经解脱了乐空双运之灾,你可以称其为——摩醯首罗天王!”

第235章 莫思身外无穷事(上)

  天空中乌云密布,仿佛有一场惊世暴雨即将来临,树林间早已百兽匿迹千鸟不来,只因四散的狂风,已经将华首岩上的杀气,带至鸡足山阴的每一个角落,彻彻底底震慑住了这个周行独立、诡异奇特的世界。

  无数干麂子已经随着江闻爬满了整个山崖,但“妙宝法王”,或者说是摩醯首罗天王,仍旧无动于衷,似乎仅仅是懊恼于选择的这条路上,为何硌脚的碎石灌木会如此之多。

  干麂子们手足并用的向摩醯首罗天王爬去,突兀而出的两颗犬齿斜刺在嘴边,尖嘴似吮似噬地拼命张大,腐尸败革般的皮肤散发着黯沉色泽,一点一点淹没了摩醯首罗天王所在的位置,尸海之中,很快只剩下拉风箱一般的难听噪音,尸群也因为挤压更加蠕动臃肿,望之可怖。

  “区区朽木。”

  摩醯首罗天王低沉的嗓音从尸海之中传出,汉话中带着极为古怪的口音,下一秒,干麂子尸群之中就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没有尘雾、没有火光的大爆炸!

  不知为何,干麂子被一种磅礴巨力震荡而起,忽然间纷纷掀翻离地,化成漫天飞舞的柳絮,无声的嘶吼也被更加震耳欲聋的沉默所压制,只见异状出现的一丈范围内,干麂子尸海毫无反抗之力地就被震开!

  在这圆心之中,惟一矗立着的是一尊赤裸上身的人影,只见他单起右手擎向于天际,双足稳踏在地面,左肩微沉宛如担山,身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稳准姿态。

  摩醯首罗天王就这样屹立不动,时间仿佛在他发力那一刻便静止,又好像倒流回了他正要发劲的前夕。

  从他面部及胸、腿、臂等部位因肌肉贲张而剧烈夸张的轮廓,无不让人相隔遥远地感受到力量内凝、气势逼人的雄健威武。透过那怒张有力的肌肉,铿锵有力的手势及无风鼓起的僧衣,众人眼前所见的不是人影,不约而同幻见到的分明是,一尊擎山执杵遍扫虚空的金刚力士!

  场中众人此时都明白了,摩醯首罗天王之所以用汉话发声,只是为了让他们清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摩醯首罗天王自己,以免电光石火般的一切出现太快,让旁观者还以为只是一场偶然。

  崩塌无可避免,干麂子僵硬而枯槁的肢体不断震动,统统被一种极端而暴烈的力量所压制,纷纷甩落在了深不见的山崖下。

  但自古刚极易折,狂风与暴力摆脱不了身后的纠缠,摩醯首罗天王的金刚力士之姿,也并未挣脱雾路游翠国的束缚,相反这些宛如虫丝的血红物质,瞬间分化出更多线条向他缠绕而来。

  在蜿蜒扭曲、宛如虫口的恐怖中,仿佛有尖利之极的死前嚎叫回荡着,不停要将摩醯首罗天王吞噬其中,彻底带离这个世界,而在那鲜红到既像嫁衣又似涸血的景象里,似乎有个女子的身影在遥迢招舞,组成了一幅诡异而惨烈的绘卷。

  摩醯首罗天王四肢被牢牢捆住,细小虫丝一旦触及皮肤,便再度分化出更加细小的分叉,牢牢扎根入摩醯首罗天王的皮肤之中,让每一处肢体都像毛细血管破裂、淤堵出血一般骇人,纵使摩醯首罗天王有万钧之力,也无法从这些槲寄生手底逃脱。

  “牝阴而已。”

  下一刻,摩醯首罗天王的黑宝冠也涌现出来无数丝线,就像深黑浓密的发丝活了过来,编织成覆盖他赤裸身体的黑袍。

  只见摩醯首罗天王伸展双臂,仿佛摇晃着虚空中的铃铎,随后便忽然毫无预兆地,将头颅折转了一百八十度,以一种几乎要将脑袋扭下来的恐怖姿势,睁大双眼看向了雾路游翠国的深处!

  此时虚空的震荡更盛于双头神卡冉,摄魂夺魄的铃鼓之声,开始无由凭空响起,那扇出现在世间的雾路游翠国虫洞,则仿佛遭遇到了强烈的刺激——摩醯首罗天王双眼放出的光芒,就像是利剑一般刺穿了无数重叠扭曲的空间物质,斩却数不清蠕动挣扎着的鲜红虫丝,雾路游翠国更像受到刺激一般开始收缩,演化为了狭长的模样,正如摩醯首罗天王所说形似玄牝之门。

  “啊!!!”

  正拼死将安仁上人向后拖去的品照,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样,随即抬头睁大双眼发出痛苦的嚎叫,径直看向雾路游翠国。

  从他的方位看不清摩醯首罗天王的表情如何骇人,才能将诡谲离奇的雾路游翠国吓退,但超越了躯体的牵绊让他不断吐血,品照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却无法阻止鲜血如洪流一般染红了僧衣——

  因为此时不仅仅是嘴里吐血,品照脸上所有地方都在流血,诡异而淋漓地滚落在了石岩地面上!

  只有站在崖边的江闻与骆霜儿,才能够清清楚楚看见摩醯首罗天王,此时不再是妙宝法王那张器宇轩昂的脸皮,早已经幻化展露出了,要比雾路游翠国更加恐怖的模样!

  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恐怖。

  雾路游翠国的恐怖,是一种由死亡、怨恨、缠绵、执念所酿成的大哀怨,如果有人曾见死者缠绵病榻多年,最终满是不甘心而死去的模样,或许就能在那充血的瞳仁、紧绷的双颊、狰狞的嘴角里,察觉到雾路游翠国万分之一的恐怖。

  而摩醯首罗天王展现出来的恐怖,是生来就被疾病、饥谨、战乱、灾异种种所困,与世间最为可悲可恨之事为伴,最终走入破戒堕落、杀盗淫妄、狂荡无忌的罪恶深渊,再也无法回头的恐怖。

  这幅法相中充斥着世间最为强烈的忿怒,祂从未见过光明,也从未理解过黑暗,只因一切众生注定会被宛如深渊的命运所吞噬,于是法相中显示出了祂所领悟出的、违逆天伦却又符合认知的“慈悲”之心!

  这幅法相的嘴巴开始骤张,逐渐如同天地般大,他的上唇像天一样宽阔,下唇如大地般无边,脸上的三只眼睛,每处放出的光芒就像太阳般耀眼,他口中发出“吽”声音,犹如雷声响彻云霄,要将雾路游翠国一口吞下。

  原本纠缠住摩醯首罗天王的无数虫丝,如今已经变成了无法逃离的累赘,血色正从数不清的虫丝倒流到摩醯首罗天王的乌密黑袍之上,给这身诡异袍服倒染上一丝殷红。

  恐怖尖利的嚎叫从品照口中响起,也从雾路游翠国的虫洞里升出,随着血色倒流,雾路游翠国开始变得苍白无力,试图收缩合缝逃离这里,却因为虫丝牵引而终究寸步难行。

  就在此时,品照竟然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雾路游翠国面前,瘦弱的身躯阻挡住了摩醯首罗天王震耳欲聋的雷声。

  出血而失明的双目看不见恐怖法相,出血而聋聩的双耳听不见震天雷音,出血而堵塞的气管更让品照即将停止口鼻呼吸,可化为血葫芦的小和尚奋开双臂扯断虫丝,拼命要将万千丝线扯离,一切却都收效甚微,反而是他身上滚落的殷红鲜血,不断洒落在雾路游翠国之上,正为其恢复了一丝的力量。

  在这样螳臂当车的行为面前,宛如牝阴的雾路游翠国终于积攒了足够的能量,虫洞中再次传来哀嚎,随后壮士断臂般瞬间斩下了蠕动着的虫丝,化成漫天血雾飘荡在悬崖边上,似乎准备逃离。

  可虫丝剩下的部分被品照抓着,因此顺势牢牢吸附住了品照小和尚,只在呼吸转瞬之间,就将他彻底吸成了一具面目狰狞的干尸,随后雾路游翠国带着这具干尸忽然飘下悬崖,彻底消失在了华首岩外骤然扬起的枯悴云雾之中,只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惨烈血迹。

  品照的死来的太过突然,让江闻与骆霜儿一道瞠目于旁,谁也没想到这个费劲心思躲避着雾路游翠国的小和尚,会在这一刻选择和雾路游翠国永不分离,两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遭遇到了幻觉——或许品照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幻觉,癫狂错乱地跳崖而亡罢了。

  传说每天都有一位罗汉乘云而来,到华首门朝拜迦叶尊者,这山间瞬息即起、呼吸便散的云雾,就是罗汉的轻风袖衣,今天不知不觉又到了时间。

  摩醯首罗天王身披黑袍倏忽站起,双目睥睨着看向四方,山谷之中的大雾也缓缓升起,天际的似火骄阳也正欲跃上云端,而这交相辉映之间,华首岩上竟然绽放出了层层璀璨的佛光,一时间只见金山晃然,不论魔光佛光、自观他观,竟然邪正混杂地融为一体。

  这场死斗不仅存乎于江闻、安仁与摩醯首罗天王之间,如今已经是整个鸡足山阴都在与他为敌。

  似乎受到某种感召,骆霜儿此时忽然站了起来,双眼定定地望向了摩醯首罗天王那漆黑如玄天的瞳孔,眼中一道金光难以掩盖。

  二者矗立的身影倒影的天际佛光之中,胜于日月之明千万亿倍,二人的双目也被这团光芒彻底充斥,神胜于形地进入了玄之又玄的境界。随即摩醯首罗天王勇猛精进地再次显露出金刚法相,与骆霜儿双目中的灵台之神斗在了一起。

  骆霜儿的身影在佛光中呈现白金之色,随着身姿缓缓舞动,幻化成了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的巨灵之神,以一种狂放凶暴的姿态执戈扬盾奔来,手中铜戈高高扬起,欲以雷霆万钧之力击向摩醯首罗天王——这正是上古之时,那尊索室驱疫的方相之神!

  “好厉害的观想。”

  摩醯首罗天王缓缓称赞道,但在他古怪口音的衬托下,这样的称赞也显得意味深长,他似乎既是在承认骆霜儿的独到之处,也难免觉得不过如此。

  “黑袍金刚,起!”

  摩醯首罗天王低吼一声,黑宝冠化成周身的黑袍无风自起,飘扬在了空气之中,方才让人心悸胆寒的恐怖忿怒之相再次生出,丝毫不惧地对着黄金四目的驱疫凶神怒吼。

  “白水厉鬼门,开!”

  随着摩醯首罗天王的再次念诵,华首岩上阴风四起,似乎在他身上涌现出了无数被镇压的厉鬼邪魔,此时随着他驱使之命而四处涌动,倒映成天际佛光之中浓到化不开的一缕缕黑色,阻抗遮拦在了即将落下的铜戈之上。

  “中阴文武百尊,成!”

  以忿怒的黑袍金刚为中心,驱赶九魔镇压十厉鬼的白水为坛基,佛光中忽然出现了种种巨大响声、绽放强烈光明,只见四十二寂静尊与五十二忿怒尊因其“自心觉性、现起中有”,佛影逐一出现在了以自身自性修筑的坛城之中,占据了天际佛光的全部,居高俯瞰着方相之神!

  在这般的诡异境况中,骆霜儿仍与摩醯首罗天王在佛光中死斗,每一秒都将会是生死攸关!

  铜戈金光丝毫不减,锋锐继续劈向摩醯首罗天王所化的黑袍金刚,骆霜儿知道一切都是幻觉,自己既然占得了先手,只要能够降伏摧毁这具本识观想的忿怒金刚,就能破解摩醯首罗天王布下的坛城。

  轰隆一声哞响,黑袍金刚左持脑盖,满贮鲜血,右举三股戟,大逞荼毒,左右分别想要阻挡攻击,可方相之神的青铜长戈锋利无比,瞬间就斩断法宝与手臂,狠狠击中了黑袍金刚头顶的黑宝冠!

  佛光之中光芒乱闪,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江闻猜到摩醯首罗天王之所以敢放弃先手而迎敌,是因为骆霜儿出一招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出完三招——在这样的差距面前,所谓先手优势不过是个垂死挣扎的破绽baleq。

  佛光死斗之中,金戈猛然划破黑袍金刚的外衣,斩断了黑袍金刚的双臂,但直至此时骆霜儿才发现,对方除却被斩断的双臂之外,仍有一双手臂深藏袍中,只是这双掌寂静慈悲地合十呈礼佛状,此刻因缘衣袍破碎而出世,竟然从四臂金刚化为了二臂金刚。

  黑宝冠被一戈击中的时刻,瞬间放射出了代表圆满无量智的无穷佛光,极致的本尊净相直至此时,才从满是杀戮与忿怒的皮囊之中显现出来,黑袍金刚这一刻展现出普贤王如来的本相,在放弃摧毁诸天的神力之后拥有总摄诸佛之意,终于成就了圆满!

  “普贤王如来出世,此乃根本摧毁金刚地狱,是你输了。”

  此时的中阴文武百尊齐声念诵普贤王如来名号,佛光三界同时震动破碎,梵唱间顷刻便摧毁一切外道,一次又一次震撼着方相之神的躯壳。

  随着黑袍金刚蜕变成了这座坛城的主佛,城中四海四洲稳固如须弥大山、金刚世界,竟然就此将方相之神的金戈折断在了当场!

  天际乌云遮蔽,峰顶佛光顿时黯淡,骆霜儿双目中的神识断断续续,佛光之中的白金身影也趋于涣散,骆霜儿本体也一同向后倒去,幸而被江闻稳稳接住,放倒在了地面上。

  “阁下旁观许久,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细,如今手段都用完,也该到你出招了。”

  摩醯首罗天王一语道破江闻冷眼旁观的用意,站在原地睥睨四野,似乎决心要凭实力扫除一切的阻碍,此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可江闻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打算,见到对方开口说话,江闻的第一选择不是拔剑相向,而是很有素养地盘腿坐下,与对方隔着十步之远攀谈了起来,语气神态之亲切,怎么看都像在和远道而来的友人打招呼。

  “在下在江湖上得同道抬爱,得了个名号叫做‘君子剑’,就是因为在下身为翩翩君子,向来动口不动手——还未请教,不知尊驾此行为何而来?”

  摩醯首罗天王也盘腿坐下,借用着妙宝法王那张平日里谦逊有礼的面容开口说话,周身上下却透出金刚石一般的锋芒勇猛,竟然也不再动手,似乎对话语交锋也有着绝对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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