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01节

  妙宝法王此时幽幽开口,介入了这场怪力乱神的对话之中。

  “大日如来常宣说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但未必人人皆有缘善法,如断善根、恶业重之人,则称之为阐提,此人无缘得到佛理趣旨,最终沦落于恶道苦海之中。”

  他随手整理形装恢复宝相,继续说道,“更何况娑婆世界有无数烦恼围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不能堪破则会深堕其中,再无拨云见日之机。”

  江闻转头看向他,听出话中还有深一层的意味,便把问题抛给了年轻喇嘛,想看看他有什么卓著新颖的见解。

  “法王听起来似乎意有所指,莫非也听过这类故事?”

  妙宝法王合掌说道:“诚然。小僧曾与康藏之中往来的马队相遇,一个贩茶砖的马队首领早年挖矿,故此与我谈起过,这些干麂子原初并非是什么鬼怪,很可能只是一些遭遇矿难被困地下,历经千辛万苦、瘦的不成人形才逃出地下。”

  “马队首领说,干麂子为了能从地下出来,常长跪着求人将它带出去,但见到了千万不能心软,甚至还要将他们缚住了紧靠在土壁旁,再在四周用泥封固起来,否则就会被他们给害了。”

  “不是鬼物,为何要如此残忍?”江闻疑惑道。

  妙宝法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江流儿施主,小僧也知道此事颇为骇人,马队首领更不肯明言。但再仔细想想,这些遇难矿工在地下饿的形销骨立、两眼赤红,那时为了活下去早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你仔细想想,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个人是靠什么维生?而能够不顾一切做出如此事情的’人‘,又能否称之为‘人’呢?”

  江闻听完沉默良久,逐渐明白他口中“断善根”、“恶业重”,并不是什么原罪论般的空话,而是人在做出某些极恶行为、经过某些酷烈经历之后,心中维持脆弱人性的那一根弦被打破后,因缘际会出现的结果。

  试想在幽幽地下的深邃矿井中,忽然传来了叩壁求生的微响,矿工们壮着胆子循声开凿,终于发现了一处坍塌毁坏的矿道残段,角落里蹲着一个形销骨立宛如骷髅的可怜人。

  佛祖菩萨保佑,矿工们看见的是红通通的一双眼,饥渴癫狂浑然一体,他们那时握紧了矿镐,心中默默告诉自己,他们所看见的东西再怎么像人,也必须是干麂子,只能是干麂子——因为他的脚下散落着一根根布满牙印的白骨,和凝结成黑墨状的溅射血迹……

  诉说着一切人世险恶的妙宝法王,此刻仍是宝相庄严的模样,外表仪态堪称丰神俊朗,与语言中的晦暗形成了一种极大反差,仿佛真是佛陀亲手授予他智慧,把能够包容世间美丑、看透万物真相的智慧放入他脑海中。

  所谓被五金之气滋养的僵尸,恐怕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说辞。真能养人的只有血肉,而被迫在矿下朝着五金挥镐劳作的,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僵尸。

  沉吟良久,江闻才从走神中醒来,苦笑着问道妙宝法王。

  “法王,我听人说这是干麂子,又有人说这叫怖惕鬼,依照你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

  妙宝法王双手合十,郑重无比地说道:“悉檀寺中的怖惕鬼、鸡足山阴的干麂子,小僧看来都是一个东西。江流儿施主,你可知道这些我是怎么得知的?”

  江闻摇了摇头。

  “小僧先前借住悉檀寺华严三圣殿,在殿中所见到的石狮石象,已经年岁古旧异常,便以天眼通知道是一尊古物,也是悉檀寺中怖惕鬼扰乱的缘由。”

  妙宝法王年轻的脸上满是凝重,再无先前的从容写意。

  “而今日走入鸡足山阴,从佛寺舍利塔图样中,才明白石狮石象便是来自这里,也就是你们口中前宋僧侣们的遗留。悉檀寺高僧应该是想要化解鸡足山阴的恶业,可佛法无边终究也会招致魔念。”

  “因此鸡足山阴的怖惕鬼,便是悉檀寺中出没的干麂子。悉檀寺中的干麂子,分明就是鸡足山阴流毒已久的怖惕鬼啊……”

  这番见解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也打破了江闻夹在佛经鬼怪和云南民俗之间的游移。

  正如妙宝法王所言,如果不考虑鬼怪之事的真伪,只要补上了鸡足山阴无数荒废佛寺这一块拼图,似乎就能解释两边鬼怪出现时间的差异,而线索更骤然凸显,一齐指向了前宋时期,那群不知为何执意入山的诡异僧侣们。

  在异样的沉默中,三人都在反复咀嚼着内心的五味,路上徐英风留下来的血迹也逐渐变得淡薄难寻,莽幸好此时林中迎现出一条很难识辨出的羊肠小道,沿途周遭都是清晰可见的脚步踩踏痕迹。

  走到这里,品照说他们已经来到进入鸡足山阴的正路,徐英风的血迹变淡,也代表着逐渐接近那身伤势的案发现场,此时无需斑斑血迹指引,他也能知道前进的方向。

  但他们三人都没有想到,线索会出现的比预料的更快,沿着路途才走出一炷香的时间,江闻就发现四周又出现了高矮各异的“怪树”,还有一堵堵爬满薜萝藤蔓的“绿墙”,规模顺着山势陡峭起伏,竟然比原先的废寺更加恢弘。

  此时天色渐暗,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没有进一步线索很可能被困在夜色中,于是三人决定小范围地分头行动。

  “嗯,那边又有一具尸体?”

  品照仔细搜索后,发现大树底下侧躺着一具尸体,只是这次比起先前那具,腐烂程度更加严重,连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勘验不出来,身上的衣物也破损褪色,身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新生蔓藤,就像无数只扭曲蜿蜒的手,正偷偷摸摸要将尸体拉入布满绿苔的地面。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位误入青山深处,再也没能回头是岸的苦命人,最后的归宿就是两手空空地偷偷死在这里,无人埋葬。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青竹长老之所以能发恻隐为这些宋僧死者收殓,也是因为这鸡足山阴暗藏着太多骇人听闻的惨剧了。

  在江闻那边,却看见了几具身穿夜行衣、高度腐烂的尸体,心知又是平西王府里不知死活的武林人士,并未多做计较,可再往后找去,却在一堵断壁附近闻见了极为浓烈的的血腥味,血气直冲天际,招引来了无数的飞虫蚊蝇嗡嗡作响!

  江闻果断纵身而起越过断墙,瞬间来到了一具从腰部断裂、仿佛被活撕开来的尸体面前,这死者直至咽气之前,还保持着极为惊恐恍惚的模样,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从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上,江闻认出了他的身份,竟然是先前徐英风的师兄,也是被自己忽悠三人众之一的“八仙剑客”徐崇真!

  死去已久的徐崇真一手虚握着赖以成名的白虹剑,一手紧攥宛如蓄力,但临死前的疼痛与恐惧打断了这一切努力,下半身空空荡荡肠子流了一地,再也没有生前坐看风云、老成持重的模样。

  “好大的力气能把人活活撕开,到底是谁干的?”

  纷飞的蚊蝇无数,此时已经开始列队围绕着来客,再加上血腥味刺鼻难闻,寻常人早就已经捂住口鼻走开了,但江闻是什么人,他可是连福州古墓里的腐尸都不放在眼里,眼下只是在疑惑,为何从死者脸上读出了一丝江湖人士才懂得的表情。

  这表情江闻有些熟悉,因为在江闻以绝妙刀法破了他醉八仙剑时,徐崇真就曾经露出这样的微妙表情,绝不是单纯的恐惧惊吓所能实现的。

  江闻皱着眉头蹲下身去,不顾血污仔细检索着徐崇真的尸身,突然发现他的手上有一道痕迹极不明显的创口,若不是以高绝眼光、精深功力检索,恐怕只会当成是芦苇茅草一类植物锐利植物的割伤。

  通看之下类似的伤口一共三处,分别是徐崇真的左右手腕和喉咙处,其中左右两手都是细而长,唯独喉咙处短而深,力道极其巧妙地切断开了他的气管,再随后遭遇的,才是被撕成两半的狠手。

  他明白了徐崇真的死因,并非外伤出血种种表象,而是他作为西南半壁数得上号的顶级剑客,被人轻松看穿并挥出两剑,一剑废掉了醉拳绝技,一剑破除了剑法杀招,最后一剑封喉不见血,将他的骄傲与自信撕得粉碎。

  风平浪静之中,江闻的眼神猛然锐利,身上的气息如渊似海不可揣测,一再攀升到了隔空惊起鸣虫飞鸟的程度,几乎与死牢震慑赵无极、沸海死斗五羊时相当!

  更可怕的细节出现了,江闻察觉到这门剑法的出手入势细节、用劲运行轨迹,全部贴合“归妹趋无妄、无妄趋同人、同人趋大有”的口诀,赫然是有人以「破剑式」破解天下各门派剑法的。世上竟然还有人会独孤九剑!

  密林之间风声淌过,枝叶摩擦沙沙作响,似乎有万千伏兵潜藏其中,江闻脑海里划过无数念头,想着眼前景象还有什么可以更恰当的解释,但死不瞑目的徐崇真还握着剑瞪着天,用早已涣散的瞳仁质问着自身的多舛命途。

  破剑式早已挑断他的手筋,但凶手还是在杀人之后,把遗落在地的白虹剑又放回他的手上,给予了一种虚情假意又温情脉脉的尊严。

  鸡足山阴的密林里,突然出现这样底细不明的高手,这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此时掺和进这一场闹剧之中,意图也显得尤为险恶,至少江闻不希望平西王府里,还藏着什么他预料之外的底牌可以用……

  突然间树丛外作响脚步,江闻以脚尖挑起白虹剑飞上半空,倏忽如戏法般被他执拿在手,流淌的剑意化作轻絮飘舞锁定了风动方向,只要有一丝杀机绽现,他就能神而明之地挥出一剑。

  “江流儿施主,小僧在东边有些新的发现,只是情况不明未能深入,特来求施主一同前往……”

  白虹剑剑锋三尺六寸,虹光飘荡在剑刃之间凝而不散,吹毛断发也未尝不可。

  但即便被剑紧贴着喉咙,妙宝法王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嗔怒或者杀意,与先前急切求援青竹长老的模样截然不同,纵使江闻也不禁怀疑,世上难道真的有扶危济困普度众生、却丝毫不恤己身的人存在?

  “抱歉,是江某冒昧了。”

  江闻收剑转身,没有向妙宝法王赘述刚才的发现,便随着他往东边的密林走去。

  地上的石板还有些残存地面,踩在上面尤其湿滑泥泞,四周隐伏着奇形怪状的树木藤蔓,树木粗壮如椽柱,板状根如门槛般高横,正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试图阻拦视线,而唯一能突出于视野的,就是那些残破荒废的舍利塔,纵眼望去此起彼伏,数量竟然一时无法估算。

  妙宝法王所找寻的方向,似乎是一座更加宏伟也更加凋零的寺院建筑,但这一切他都熟视无睹,专注地走向建筑群背后的野地,止步于一座两侧开口的低矮石炉前,这里看着像是烧纸钱的地方,但炉体太大根本挡不住焚风,若说是烧制砖瓦的地方,又四四方方无法密封成型。

  品照先前已经收到妙宝法王的呼唤,此时从另一侧匆忙赶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乱石杂木之间,远远望见两人才开口询问道:“法王,你带我们来的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出奇之处吗?”

  “施主、品照,小僧发现的这里虽说废旧不堪,却与眼前所见的遍地骸骨息息相关。”

  妙宝法王双掌合十,袒露在外的皮肤不畏寒暑,漆黑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意,招手让他过来细看。

  江闻意有所指地说道:“法王真是雅兴,怎么不关心救人,却对这些破庙如此感兴趣。”

  或许以为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品照不解地看着妙宝法王,加快脚步想要来到低矮石炉边上,却忽然察觉脚下一道破碎的声音,随后脚底力道顿时,身体猛然一沉就要往下坠去。

  此时幸好品照身手矫健,及时延展手臂,向四处抓攥可以借力的地方,试图卡住下坠的势头以延缓时间等待救援,但下一秒,连他手掌摊开触及的地面也开始猛烈垮塌,周身再无地方可以借力,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落!

  江闻能看出眼前黑漆漆炉膛之中,还残留着些细碎的骨骼残片,边角更是散落着不成串的玉石念珠,心中大致有了想法,他发现品照姿势不对时,时间才过去不过数息,妙宝法王就已经如鹰隼一般箭射而出,身上华贵僧衣猎猎作响,被树木枝干刮出道道破损,只为舒臂扑向正在掉落的品照小和尚。

  而就在妙宝法王后发先至、终于抓住品照手掌的时候,他脚下的土壤也摇晃分裂成黑漆漆的空洞,一个窟穴赫然在目,一股凝固如实质的恶臭气体冲霄而上,遮蔽住了眼前本就堪忧的视线,仿佛千百年前的凄凄寒夜被浓缩在了地下,此时不遗余力地想要挣脱出来!

  江闻见状也施展轻功而起,双足连点倾倒的树干表面,左手甩出外袍系劳在洞外,也如扑兔鹰隼一般直冲入黑漆漆的洞窟之中,然而这处深洞竟然比想象的还要更深,江闻准备的衣物绳长度,竟然只够悬吊在半空之中,使他以一种俯瞰的诡异角度,与这处窟穴遥遥相见!

  昏暗中,江闻遥见妙宝法王将品照护在了上方,以自己为缓冲座垫消解坠落的伤害,此时正挣扎着缓缓站起,品照安然无恙的代价是他右胁处有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

  当鸡足山阴惨淡的阳光照射入窟穴内,勉强揭开这个诡谲世界的面纱一角,只见洞中宽阔平坦的土地上,正摆放着一具具覆盖着粗布的干瘪尸体,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其中横七竖八伸着的手臂已经像是枯树枝桠,轻轻碰触就会委为一地尘灰。

  这样的尸体们来不及焚化,就摩肩接踵地胡乱堆放在窟穴内,洞内塑着的众多泥胎佛像纷纷残首断臂,早与这个尘封遗忘化为死寂的窟穴拧成一股绳,而绳子的每一条丝絮,都是曾经的一条鲜活生命!

第226章 自将磨洗认前朝

  如林横陈的尸骸早已败坏得不成形状,似人非人的模样带来的是一种源自心底本能的反感,深藏不知多少年月的恶臭尸气,更是熏得人两眼泫然。

  经历变故之后,江闻已然能窥见深窖的底部,悬吊在半空中的江闻便不再迟疑,先是反手挥刀割断绳索,随后依靠轻功如大鸟般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同样栖身于群尸遗骸之间。

  “法王、品照,你们俩的伤势如何!”

  品照显然是被摔懵了,如今还瘫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幸好呼吸脉搏皆仍平稳,只能等他慢慢复原。而妙宝法王情况就比较糟糕,先前竭力救人无暇旁顾,导致一根朽烂的木刺不偏不倚地扎进他胁间,划破了肌肤血肉,幸好被发达的肌肉群与骨骼所挡下,才没有伤及腹部器官。

  “无妨,小僧方才危急关头,以拙火瑜伽守御抵挡,伤势尚且无碍。”

  拙火瑜伽便是藏地的拙火定,也是妙宝法王为人熟知、精修多年的《那若六法》之一,它以人体“宝瓶气”为基础,收摄微细命勤气趣入中脉,与江闻的内功修炼参差仿佛,传说要赤身裸体在雪山修炼,功力高深者可以让十米以内的积雪全部溶解,乃至能用脐眼内发出火,点燃佛前的灯盏。

  江闻来到近前,发现对方果然是以拙火瑜伽抵消了跌落伤势,于是点穴止住对方的伤口流血,随后用僧袍捆扎住流血处避免感染,就算是匆匆急救完毕,妙宝法王也投来感激的目光。

  “法王暂时不要用力,否则容易伤到内脏。哎,想不到法王如此用命,不然品照这次就凶多吉少了。”

  江闻一边疗伤一边感慨着,先前如果任由品照这样跌落深窖,他可没有妙宝法王这般收发自如的横练功夫,结果一定是殒命当场。

  妙宝法王的做法显然值得钦佩,毕竟在品照失足陷落的时候,在场还没有人知道下面多深,又会隐藏设伏着何等凶险的机关陷阱,这名年轻喇嘛拼命救援的时刻,必然是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可听完江闻的赞扬,妙宝法王却一边检查着腰间那顶金丝黑帽是否完好,惭愧不安地辩解道,

  “江流儿施主谬赞了,小僧自从戴上这顶金刚黑帽,便决心要普渡天下之人,自然不能有所惜身……”

  腰间的疼痛还在持续,妙宝法王原先圆满如佛像的面容也有所扭曲,但这样的疼痛似乎在救人的大喜乐面前被冲淡,因此继而涌现的,反是一股平静祥和的笑容。

  江闻第一次在妙宝法王脸上,见到这般丰富而生动的表情,不禁也感叹眼前人向佛之心之坚定,恐怕不在世间任何一名释门弟子之下,原本对于藏地喇嘛的偏见也消融了许多。

  “法王,江某如今愿意相信你是个好人了。”

  江闻若有所指地看着他,缓缓摇头道,“你也别怪我多心,我实在是曾经被人坑骗过,又对喇嘛心有余悸,就怕又遇见一个无法无天的疯子,再拖着我要去见什么佛陀。”

  妙宝法王哈哈一笑,似乎对于江闻的敞开心扉也由衷欣喜:“施主不必解释,世间机缘际遇本就不同。佛陀在世的时候以一音而说法,但听法之人的受用因恭敬情态、福报资粮不同,也会得出不同的结果,最终众生随类各得解。”

  江闻忽然问道:“那么法王能否实话实说,有没有听说过一名叫做客巴的喇嘛?此人在藏地的地位恐怕不低,也先前曾经在清廷得到重用。”

  菩提无分南北,和尚却分好坏,江闻这一路上碰见的高僧大德不少,邪门歪道也多,其中既有衍空这样杀人如麻的恶僧,也有妖僧客巴那样视人命为草芥的妖僧,江闻察其言观其行,此时干脆把实话都说出来,想知道妙宝法王到底值不值得信赖。

  “客巴喇嘛?小僧曾经听堪布喇嘛听说过他,早年于我噶玛派舍身出家,因行事离经叛道,后来又别投别派去了。但这件事已经是铁蛇年间发生,换做汉地说法,就是崇祯十四年的事情了。”

  妙宝法王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如实托出,江闻也一边迅速勘合自己所知的消息。

  首先,崇祯十四年就是1641年,推算来说客巴和尚以二十岁出家,到去年武夷山闽越古城丧命时隔近二十年,因此年岁也就是四十上下,这与江闻所见的基本一致。

  其次,客巴喇嘛一心像要“拜见”佛陀,临死前将胸口人皮绘卷扔给自己,希望将真实情况转交给他的师兄,从年纪上来看,客巴与妙宝法王相差二十岁,他出家时妙宝法王刚刚出生,也不像是会有关系的样子。

  基于这上述两点,江闻基本能排除妙宝法王与客巴喇嘛沆瀣一气的可能,除非对方有意要诓骗自己,还敢拿命来做赌注取信。

  “法王,我刚才有点没听清楚,你刚才说的是崇祯十四年,还是崇德六年呀?”

  江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决定再试他一试,看看这个绝顶聪明的年轻法王会怎么应对。

  1641年既是前明朱由检的崇祯十四年,也是后金皇太极的崇德六年,这个说法要是放在外面不小心弄混,怕是要被杀头的。

  “江流儿施主,你可知这顶黑帽乃是永乐皇帝赐予的宝物?当初永乐皇帝得观世音菩萨启示,下旨召见五代法王。”

  但令江闻没想到的是,妙宝法王在此事上却表现得颇为坚定,并且再次拿出了那顶黑帽。

  “五代法王乘象一年方才抵达,率领僧众先后在灵谷寺和五台山设普度大斋,为已故的明太祖荐福,因此得封‘妙宝智慧佑国演教如来法王’,故此也有了‘黑帽法王’的称号,两代衍替之间,小僧自然应当以明为正朔。”

  如此明目张胆的叛逆言论,出现在一名宗教领袖的口中,本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但妙宝法王的语气神态都和平常无异,乃至于肢体语言也极力想要说服江闻也认可这个说法,从微表情上看,则完全没有虚伪做作的破绽。

  江闻显得难以置信,好奇他是一直这么勇敢的吗,毕竟江闻所化名江流儿,明面上身份是靖南王耿家的门客,正儿八经的清庭人马。

  若是按妙宝法王的说法,耿家追根溯源的话,是不是得自称左都督平辽总兵官毛文龙义子、大明登州参将耿仲明后代,让福建连夜打上大明旗帜才对?

  玩笑归玩笑,江闻知道妙宝法王看似单纯,智慧却远超常人,既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江流儿施主,小僧有一件事情一直无暇袒露。其实就在前夜,平西王府曾派人来密谈,邀小僧联手对付江施主,并承诺事后将小僧所求经文奉上。”

  江闻冷冷一笑,在这种三方势力暗自角逐的形势下,谁能联络到更多力量、组建出更稳固同盟,谁就能碾压势弱的一方取胜。

  只不过江闻有些疑惑,自己竟并未曾收到消息。身处悉檀寺中的平西王府早已被弘辩方丈命人监视,若不是凶徒点燃大火造乱,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掳走骆霜儿,真不知这夜到底是如何躲过眼线,与妙宝法王潜伏会面的。

  ——看来平西王府除了明面上的这些,暗处也还有人马在行动。

  这就是平西王府与江湖势力最大的区别了。江湖势力但凡有三两把刀枪,就恨不得统统放在台面上供人道声恭喜久仰,可平西王府哪怕埋下了千军万马,也能够佯装波澜不惊引人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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