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某此行前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成败得失皆与我无关。”
喇嘛客巴却慢慢摇头,挥退了身边的手下。
“那我如果说,给你一个万军之中杀了我的机会,你会不会心动呢?”
第31章 赌斗开始
喇嘛的笑容随着妆容化去,显得诡异无比,但是他将手里的青铜剑举高,向着四周的武林人士高声说道。
“你们要找的越女剑宝藏线索,就在我手里的这柄剑上。我今天就拿它来做赌注,如果有人能赢过我,我的项上人头和宝物,尽可以拿去!”
喇嘛的话传出老远,这次不管是一心复仇的少林门徒,还是醉心夺宝的武林高手,都面露迟疑之色。
洪熙官快步走到陈近南面前,低声说道:“小心有诈。”
喇嘛客巴的耳朵微动,随即又放声笑道:“不过要比,就要按我的规矩来。咱们两边轮流派出三人,不得重复登场!三局两胜之后,输的一方任由对方处置!”
陈近南双眉微蹙,发觉妖僧这比武情况颇为不对劲。
原本清兵的高手数量、兵力都占优势,天地会的人员素质要稍高,却无法彻底压过对方。
但当下天地会这边的高手,以陈近南、洪熙官为主,清兵能派出的高手由于马宁儿重伤,只剩下客巴自己和半途招募的严振东。
对方故意提出要三比三对决,难道是想用田忌赛马的方式,兑子兑掉自己这边的高手吗?
陈近南内心计较着得失,对面此举很可能是要挽回马宁儿败退的劣势,争取时间,可自己知道,陈近南比对面更需要时间!
“总舵主,如果我们能快速赢下前两局,至少能取敌首脑。”
洪礼象上前建议道,“如果情况不对,或者对方耍诈,铁血少年团必将拼死突围,让对方血债血偿。”
陈近南缓缓点头,就算同样是高手也分三六九等,自己的武学高过对方不止一筹,洪熙官又擅长搏杀之战,有利条件在天地会这边。
“好!第一局既然你用剑添彩,那我也用巨阙剑做赌注!”
陈近南没有落入对方陷阱,妖僧客巴标榜青铜剑是越女剑法的线索,但他表示自己只承认这是一把剑,想要换南少林藏宝图还不够格。
客巴闻言脸皮跳动,却也不气恼,微微点头道,“好,那就由小僧来领教阁下高招。”
…密…封…线…外…不…准…答…题…
两边划开距离,清空出一片空地,两人已经遥相对应,火把的光亮飘忽不定,四周呜呜咽咽的空谷龙吟则更加急促了。
陈近南刚才已经和客巴交过手,知道对方的武功路数颇为驳杂、博而不精,主要修习的是藏地的瑜伽密乘,外功只见到密宗大手印的痕迹。
藏地武学的脉轮之学,与中原经脉穴位多有照应,武功路数诡异,追求至刚至快却少了机变。客巴刚才的几下拼剑可以看出,他从没有用剑的经验,只是仗着兵器之利打了陈总舵主一个措手不及。
当初欧冶子锻剑,其中一剑可穿铜釜,绝铁粝,胥中决如粢米,故曰巨阙。
当年的无名青铜剑或许和巨阙剑也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可能一同静悄悄地躺在剑架之上许多岁月,但是时间流淌悄然无言,如今的两把剑,只能是针锋相对的对手。
陈近南的剑法臻至化境,杀招凌厉、攻势如风,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妖僧客巴就算想要从中作梗,在这种程度的压力下,也无法做出有效的改变,这是陈总舵主早就做好的决定。
陈近南自从十年前决定组建天地会,直接与人对敌的机会就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钻研武学、博采众长。作为一个领导者,他不缺乏铁腕执行的魄力,也拥有知人善断的眼光,但高高在上的位置让他总是习惯性地将敌人具像为符号和数据、加上背后的罗织利益。
但匹夫尚有血溅五步天下缟素的能力,江闻来之前提醒了陈近南马宁儿的铁甲车,就是为了堵上他信息不全的漏洞,但这次,陈总舵主似乎又失算了……
陈近南的巨阙剑横空而起,以一式“峭壁断云”封死了喇嘛客巴的出路,重剑在他手中宛如灵蛇,疾趋疾退间、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
喇嘛客巴横身握剑,大拇指和食指扣住剑柄,用怪异的姿势静待应敌,忽然一个反手抓耳的动作,从肩头把剑挥出!
这招太过出奇,又瞄准了陈近南的腹腔,只好抽身折反,落地后再寻机进攻。
随着陈近南的攻势,妖僧客巴这次身体横空连滚,剑锋接连不断地撩出,每一次剑斩的位置诡异无比,逼得陈近南只能回剑防御。
随着对手由攻转守,喇嘛客巴却动了起来,洒出剑势扑天盖地,刁钻奇巧地劈、砍、崩、点、斩,招招攻向陈总舵主的破绽。
将对手逼至绝境的喇嘛,忽然甩开头顶的僧帽,以怪异之极的姿势倒立而起,青铜剑从陈近南看不见的位置被藏在身体之中,好像是要用腿击剑。
下一刻,这把剑竟然随着倒立的动作反刺而来,横剑一斩破开点点寒星,喇嘛的双腿踢在陈近南身上,让他骤然失衡退出五步,嘴里溢出鲜血。
“以奇胜正,好招法。”
陈近南也并不小气,抢先喝彩了一句,惊讶于这剑法的凌厉诡异超脱窠臼,“但这似乎不是剑招。”
如今陈近南已经受伤,强顾面子再拼下去,就会落入对方的圈套——等己方高手一齐伤重,对方还讲不讲规矩就不好说了。
于是陈近南毫不犹豫地认负。
妖僧客巴得意一笑:“总舵主好眼力,这是我宗同源异出的金刚无上乘密宗武功,密谱上每个姿势都是一式刀法,要练上数年才有成就。”
陈近南也不做作,随手将巨阙剑抛给对方,走回了阵营当中。
“总舵主,您没事吧?”
洪礼象作为医师赶忙上前,询问这个姐夫的情况。
陈近南淡淡一笑:“无妨,这次输了半招。如今马宁儿已经失去威胁,这把巨阙剑给他也无伤大雅。”
说完找到了洪熙官,“熙官,对面下回合派来的,必然是那名山东口音的武师,还要劳烦你了。”
妖僧客巴说道:“陈总舵主,下一局我请你拿出藏宝图做赌注,我也会用等价的东西让你满意的。”
说完,手下僧兵递过来一个精致木盒,从中取出一个镶银涂漆的怪碗,颜色灰白、望之不吉。
“这个嘎巴拉碗,乃是当初我宗上师杨琏真迦在中原所得,不知道总舵主感不感兴趣?”
一直神闲气定,就连输掉巨阙剑都云淡风轻的陈近南,这次却是目眦欲裂,连同天地会和武林人士都怒气勃发,满场皆是刀剑出鞘的铮响!
“宋理宗的人骨酒碗,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元朝时期的妖僧杨琏真伽盗尽南宋帝陵,甚至将宋理宗尸骨再次掘出,砍掉了头颅,“镶银涂漆”制作成酒器,献给了帝师八思巴,后又转给忽必烈,直至明朝才被朱元璋寻回安葬。
这种丧心病狂的手段,在当年就使得天下震怒,妖僧在这个时间说起这件事,岂能不让全场震惊,直欲以命相博!
“阁下愿意比试,在下自无不允,但是规矩得改一改。”
洪熙官冷声回答道,“下面这场我们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32章 太极云手
空谷中云气久聚不散,又被闽越故城废墟上的动乱搅扰,云烟成雨后终于引成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浇透了身体,却浇不透熊熊燃烧的心脏。
洪熙官仗枪凝神,杀气万状。
严振东向前一步,拱手报名:“在下山东府……”
还没说完,对面的武林中人已经哗然,各种怒骂纷至沓来,瞬间压过了他的声音。
“助纣为虐的汉奸!”
“狗贼!你还有脸出来!”
“找个地方一头撞死吧!”
严振东面色铁青,完全不知道对面的人为什么污言秽语频出,只感觉脑袋轰地一下,先前那些被轻侮嘲弄的记忆涌上心头,喉中铁锈味泛起,眼前再无余物、耳边也听不见声音,只想打倒挡在前面的所有人。
领兵官陆大人是辽东人,两人曾于崇祯四年的武举上碰面,对这个山东汉子的横练功夫印象深刻。正是陆大人的举荐,才让严振东在当途闹市之后谋得一职。
那年崇祯帝认为有人作弊,将考官、监察御史等一大批人下狱撤职,两人受到牵连被连坐永不录用。
“严指挥退下!这场不用你上!”
此时的他热血上头,没有听见喇嘛客巴的喊话,只顾着怒气勃发,闷头就要往前和洪熙官一较高下,身后却有人拉扯他,不让他往前走。
只见他铁布衫罩体,两膀向前一扯,两个出手拉他的喇嘛就被甩飞出去!
此时他的眼里只有洪熙官,仿佛只要咬牙越过了这座大山,他的命运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没走出两步,又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挡我者死!”
严振东怒不可遏,眼神闪过杀意,左臂膀筋肉虬结,青筋暴起,将阻拦者往前一带,右拳已经蓄势待发,砂锅大的拳头蓄起风雷之势砸向对方。
但这一次,拦路的人被猛然一扯向前迈出一步,似乎就要跌倒,但左脚刚离地一尺,便在空中悄然回踏,以千斤坠法改变重心。
面对快速闪电的一拳,对方也毫无顾虑。只见他含胸拔背、沉肩坠肘,以双掌撑开双臂聚拢的姿势应敌,沿着严振东出拳的走向,只是轻轻一引一带,左脚就精准踩破了严振东的破绽。
电光火石间,对方以云势起手、化势卸力、双推势托起对手,转瞬间全身桩劲过电般一抖,就把严振东扔出一丈开外!
“摔得好!摔死这个狗汉奸!”
“干得好啊!”
诡谲的事情出现了,看见严振东被甩出去落入尘莽中,清兵一方为这个高手的表演喝彩,天地会一方也大感痛快地骂了起来,竟是两边都在叫好。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严振东卧倒在乱石碎瓦之中,再无动静。
“太极十三势……”
陈近南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
太极拳创立数百年,流派已千变万化,光江湖有名的太极拳门就不下双十之数,但是由张三丰真人创立出的太极十三势,内涵丰富、意蕴深远,当之无愧地为太极之祖,属于武当镇山之宝、不传之秘。
眼前这个人能随手使出,招式又翩然无迹,想必是武当派的高人。如今的形势复杂诡谲,武当派出现在这里,恐怕事情又会有变故。
“抱歉,路上碰见了白莲妖党的阻挠,略有耽搁。”
那人以太极十三势摔开严振东之后,先是稽首行礼,随后翩翩然走到了洪熙官面前,一甩拂尘,竟是一个身材矫健、两颊削瘦的五柳须道士,年纪约在四五十上下,两眼精芒闪闪。
“熙官。”
道人言语轻淡,对杀气腾腾的洪熙官毫无惧色。
“见到师叔,为何不行礼?”
洪熙官听到这个声音,猛然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道人,冷声说道:“你是……冯师叔?!”
一个少林门徒,开口叫一个武当派的人为师叔,这在外人看来怕不是会惊掉下巴。
毕竟少林武当两家的恩怨,从南到北的争斗持续元明两代,本该除了江湖礼数绝不会有其他关系才对。
但武林中人这次谁也不敢出声,噤若寒蝉般相互看着,都从对方眼里瞥见了诧异。
洪熙官的师傅,人人皆知是南少林的方丈至善禅师,如今已经俨然为南方武林巨擘。但至善的师傅杏隐禅师南下时,一共收了五个弟子,号称南少林的五老真祖,只是后来去向不一,并不在寺内。
如今洪熙官既然叫对方师叔,又说他姓冯,那么眼前这个武当派的太极高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当年从杏隐禅师门下改投武当派,如今已经贵为掌门的冯道德!
他能从少林门人当到武当掌门,里面自然是有很多隐情牵扯,不足为外人道也。但武当派掌门竟然亲临这里,就足以让所有人被这个变故所震惊。
按照江闻所说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少林叛徒,或许并不是夸张的说法。
“冯师叔,请指教!”
不愿见到双方动手的陈近南刚要出声阻止,洪熙官的心思犹如明镜,已经抢先一步挺枪便刺,拉开了战局。
夺命锁喉枪是洪熙官广纳棍法、枪法、奇门武器的精髓后自创的武学,招招夺命、步步紧逼,毫无佛家慈悲之态,只讲究金刚怒目之象。
只见银枪一抖绽放出无数枪花,径直笼罩了冯道德的周身,抢先一步紧逼而来。
这式“跨剑骑龙”迅猛无比,已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洪熙官凭借搏杀本能,将威力拔高到了巅峰。
在武道一途上,洪熙官俨然已经提前走入了独成一派的境界!
但冯道德反手撩袍,手中拂尘毫无烟火气地甩出万道霞光,云飘雾绕般地和枪头撞在了一起,深厚内劲透过细如发丝的钢丝勃然发出,洪熙官只觉得枪上万钧力道猛然失控,夺命锁喉枪摇摇晃晃地被拂尘带偏,最终扎入了地面!
洪熙官的武功虽然高强勇悍,锤炼与积累在老牌高手面前依旧不够丰富,内力一道更是落入下风,此时精钢丝拂尘已经绕过洪熙官的脖子,将其死死勒住,胜负似乎已经分明。
“看来我至善师兄x还是舍不得将真传教给你……但既然那条血流成河、阴魂缭绕的木人巷已经烧毁,当初的噩梦也该过去了。”
冯道德面相古拙,声音也古井无波,“我不杀你,自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