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83节

  “交出东西,便饶你们一命。”

  奔马掀起飞扬的尘土,两名劲装打扮之人果然如意料出现,只是两人神情颇为倨傲,不但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甚至还加了一鞭再次提速。

  江闻屹立于道中不动,对方也未将这个断了一只胳膊的狂徒放在眼里,齐齐策马撞来,并且在马上舒展猿臂,同时从鞘中拔出了明晃晃的长剑。

  白驹过隙都不足以形容,只见江闻虚目凝神,左手擎刀于手,忽然侧身跃起半空,足尖点过了奔马的鞍鞯,刀身便倒映着天际的初生朝阳,凭空挥就了一条炫丽之极的刀光,贴着马匹和骑士的要害而过,神乎其技地与长剑交错,转瞬消失在了清冷的空气中。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一凉,电光石火之后在恐慌中连忙勒马,两名武林人士发现衣服被隔开一条大口子,伤口并不算深,此时却后知后觉地淌下一串血珠,刺麻难忍的感觉晕染开来,刀口如果先前再深一寸,恐怕就要将他们两人开膛破肚了。

  两个武林中人对视一眼,跳下马来对江闻,神色警惕地说道。

  “这位朋友,我们是为平西王府办事的。”

  这话没有任何回应。

  江闻的手掌里除了韩王青刀,此时还抓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籍,正借着阳光缓缓端详,只是这本书外层竟没有封皮、就似随随便便地装订成册一般,始终没有正视面前的两人,许久之后才反说道。

  “两位朋友,什么平西王府,你们手里的分明是悉檀寺的东西。”

  此话一出,相当于报上名号,是敌非友一事也就不言而喻,甚至略过了通报姓名的环节,两名武林高手顺势拉开架势,一左一右地包围住了江闻。

  “阁下武功不俗,却只有一条好胳膊。今天我们师兄弟两人与你动手,你可有怨言?只要交出手中的东西,我们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高瘦的中年高手挽剑在手,沉声说道。

  他紧盯着江闻腰间的短刀,猜想对方原本所使的,必然是双刀之术。

  方才自己不备大意之间被江闻放了一马,然而他们是以一敌二,面对独臂之人更是四手对单拳,打起来断无吃亏的道理,于是索性将话说开。

  可江闻微微一笑,对两人提倡的规矩不屑一顾。

  “我这是长刀杀人,短刀介错,你们懂什么?”

  面对这样嚣张的气焰,两人再也不客气,一左一右挥剑砍来,招式平稳狠辣,连一丝的破绽都不愿意露出,显然是做足了稳扎稳打、仗势压人的打算。

  面临着两面夹击的威胁,江闻应对的举动却格外古怪。

  他的刀法娴熟细腻,即便是以独臂施展,也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功力。两人如泼水一般狂攻不止的剑法,江闻不过提刀抵挡了三两下,就反而进步出招,用出其不意的提撩刀法胁身而上。

  “师弟小心,此人以剑为轴招招进身,势势砍劈,分明是使的单刀破枪路数!”

  两名武林高手对谈了一句,戳穿了江闻的招式,便各自调换了方位,再次持剑攻来。

  两人此时也渐渐发现,别人的双刀靠着走,而江闻的刀法却充满了出其不意的变式,起手还是直来直去,进招就变成了缠头裹脑,嘴里念着横扫千军,顺势就来了个力劈华山,偏偏还是一脸认真的模样,无论如何应接也不曾落如下风。

  两名武林高手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拿出了看家本领,只见他们遥相对应眼神一变,使出的如浮云无常般剑招,竟然渐渐克制住了江闻虚虚实实的刀法。

  两人的剑法高低不齐,身法东扯西牵,招式之间时而慢若浮云、或又快似奔雷,出手刚柔起伏、递进变幻莫测,江闻这个敢拦惊马的高手,竟然像是被两个撒泼打滚的醉汉给缠上,一时间却是无法破解困局。

  “形醉意不醉,步醉心不醉,原来你们俩拿手的是醉八仙剑法……”

  江闻手中的韩王青刀左右格挡,靠着精妙万分的步伐从两人之中寻找破绽,不断地在场中游走。

  可配合默契的两个武林高手,一击之间慢若轻风不见剑,万变之中但见剑光不见人,剑法出手时避锋藏芒、细水潺潺,了一盏茶的功夫,剑法中渐增力道,两人剑招交碰如蚕丝搅绕,便要压制住江闻的刀招。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名武林高手察觉有微风拂过脸颊,此时剑影临身,刀招受挫,江闻却在僵持万分的局势中猛然抬头,看向了胜券在握的两人。

  而江闻看似无心的一个眼神,却比他们所见过的、所有刻意凝望的眼神都有力量,那种看似无心、看似无意、一霎的石火相接,却让他们从一瞥间看到了刺骨寒意!

  这一招没有铺垫也没有进招,仿佛只是刀势耗尽之后迫不得已的一刀,就将敌我的退路全部封锁,由于太过简单直接,出招速度便快绝意料,两名武林高手根本没有时间准备,就出于下意识的反应接招抵挡,最终一齐面对意想不到的结果——

  败亡!

  “你们的剑法不错,可练剑就练剑,喝酒就喝酒,你们非要混在一起,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件奇事啊……”

  江闻缓缓收刀,杀招最终擦着两人的要害而过。他牵住两匹骏马的缰绳,高举手上的古旧线装书,迤然迈步从剑折吐血的两人中间走过,胜负已然分晓。

  此时一旁栎树下的品照,却激动万分地跑了上来对着江闻说道:“江施主,你果然懂得神通!”

  江闻愕然地看着品照,不知道对方的脑回路是怎么构造的,为什么三句话不离神通。

  江闻一直想要把骆霜儿骗进武夷派保护起来,可惜依靠自己的颜值显然毫无效果,只能借助些外力。他冥思苦想后的办法是激发崇拜之情刷好感度,譬如寻常刀法无非劈、砍、切、撩,但是自己动手的时候吟唱着先天下之忧而忧,格局岂不是瞬间就上来了?

  他此时在骆霜儿面前刚出完风头,好不容易营造出了一派宗师风范,怎么能被打破氛围?因此对着小和尚说自己不懂神通属实有些露怯,此刻必须说点符合身份的话。

  “呃、小师傅,我会神通一事,请你务必保密……”

  江闻在搜肠刮肚后,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相逢即是有缘,今天我先传授你一些君子之道测测悟性——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哲者不聋……”

第209章 椒花落时瘴烟起

  回山的一路上,小和尚品照都期期艾艾地跟着江闻,似乎很想要从江闻手中学会他的“神通”,特别是在看见江闻甫一伸手,就制服迥异滇马的两匹神骏时,小和尚几乎就差当场改换门庭了。

  待到几人回到山门时,已是正午骄阳似火,品照按方丈吩咐将两人带回悉檀寺,小沙弥才终于一改态度,似乎刚刚想起自己其实是一个和尚。

  “呃、二位施主,弘辩方丈似乎外出了,小僧在客寮还有些事情要做,就先走一步了……”

  眼看小和尚一溜烟跑远,脱离了对方持之以恒的纠缠,江闻这才松了一口气,四处打量了起来。

  方丈禅房也叫丈室,是寺内住持、方丈讲经说法之处,原本应长宽各一丈四面呈方形,就是一个十平米不到的小房间,但弘辩方丈的禅房显然不止这个大小。

  屋内宽敞明亮,陈设布置古色古香,熏香之气缭绕如缕,屋内物件摆设年岁虽旧,却只消略一放眼打量,便能看出不凡,四壁的留题与竹画上面,更因挥毫泼墨尽是大肆写意的笔迹。

  江闻本想借机向骆霜儿展现一下书画鉴赏水准,只可惜他的兴趣爱好只在古籍文献的考据索隐,艺术造旨也就那样,故而瞧了大半天也说不出到底好在哪里,只略微辨得落款题字中有“吴”、“董”、“钱”、“李”等等姓氏,想来都应该到访过悉檀寺文坛巨擘所留的墨宝。

  此时禅房之外松竹影摇,空廊道上簌落有声,杂树纷列出层层幽影,微热的山风从树缝中穿过,石鼓峰下的精舍中便悄然流淌着荫凉。分外空寂的尘氛萦绕耳畔,此时的江闻不管从何处放眼,都能睹见一副颇具禅意的图景,这才缓缓化解了久候弘辩方丈不至的焦躁。

  骆霜儿也在一旁静静坐着,但她表露出的娴静,更像被父母强拖着出来旅游的中学少女,在等待中平白无故耗费宝贵生命之后,终于朝着江闻开口:

  “……方丈还没回来,我们可以回去客堂等吗?”

  “那当然不行了,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信义。”

  江闻坐在矮背椅上,身体缓缓地向后靠去,显得不骄不躁,“方丈既然急着找我们,表明有要事相商,自然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

  “是这样吗?可我怎么感觉你还有别的用意。”

  骆霜儿侧眼看着江闻,眉梢眼角时常展露出娟秀之气,让江闻不禁感慨,凝蝶平时就应该多跟这样的小姑娘相处才对。

  江闻无奈地笑道:“我费尽心思觅药寻医还不是为了你,你既然看出来了又怎么不提?”

  “哦,可你明明不是很信任这位方丈。”

  骆霜儿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脸颊嘟起肉来,低声问道,“老方丈对我们颇为信任,我也感觉不到他有什么恶意呀……”

  江闻听到这句顿时失笑,便用一种长者介绍人生经验的口吻说道:“你如今武功全失,看人再也不能神而明之,故此还得多方思量他人的想法心思,才能分清是非对错、善恶美丑,一旦疏忽大意可能就有灭顶之灾。”

  他过转头去,指着屋中一副规正古拙的牌匾,左右两匾合计八字,分别是【妙本弘大,品物流形】。

  “你瞧,这是悉檀寺前任主持留下的墨宝,预先排定这八个字作为字辈,以供后来僧人按顺序取法名,分定法裔的辈数高下。”

  骆霜儿抬头看向匾额,随即领悟了江闻所说之意,悉檀寺如今僧众从弘辩方丈开始算,后面的和尚确实是由“大”字辈和“品”字辈组成,刚传承到第五辈,也符合万历年间建寺的历史。

  “弘辩方丈出家时,拜的本无禅师为师,受二百五十条具足戒,按道理他的师弟都应该也以‘弘’字为法号才对。可如今悉檀寺里的同辈只有一个安仁,两人身份处境又南辕北辙悬殊巨大,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什么原因?”

  当面聆教了江闻的危言耸听,骆霜儿仰着小脸思索许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江闻也不解答,反而换了个坐姿继续说道:“昨天夜里悉檀寺遇袭,灯火齐明、喧嚣达旦,断无不为人知的道理。鸡足山上寺庙鸡犬相闻,却没有一家派人出来探望,愣是让我们如同身处于空山之中,你觉得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江闻把话说得也很透彻,“说起来有的人啊,看似德高望重,台面上无人不服,可做事却未必就见得能够光明磊落,最喜欢抽冷使绊子……”

  骆霜儿的杏眼微睁,冷不丁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暗指我爹?”

  “呃、霜妹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故意编排他老人家呢?”

  这次这次不待骆霜儿回答,江闻就已经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依我看这位弘辩方丈,未必就像表面上那么根尘俱彻,指不定他开罪山上这么多人,就因为方丈这人心眼小。你看,行走在外面三言两语得罪了人,这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倒不如找个靠山,早些加入我们武夷派……”

  江闻在那里眉飞色舞说着,想要恫吓住这个缺乏江湖经验的小姑娘,却忘记了背后不说人、方为人上人的道理。

  只听得方丈禅房里的木质屏风吱呀呀一开,訇然露出一间隐藏在房屋深处的偏室,而一个颜容慈善、面色萎暗的老和尚悄无声息转了出来,正对上江闻愣怔的表情。

  江闻:“……”

  弘辩:“……”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只有骆霜儿面色如常地起身与老和尚打招呼:“弘辩方丈,我们等你很久了。”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所说没错,老衲不过是凡胎肉体,心眼器量自然与常人无异。”

  弘辩方丈低垂着眉眼地经过两人,低唱一声佛号说道:“只不过如《维摩诘经》所言,维摩诘居士其卧室一丈见方,但能广容大众,乃至能容三万两千佛菩萨,等到老衲修行日深自然亦能脱胎换骨。”

  这位老方丈也是个妙人,竟然能宠辱不惊地自己找好台阶下去,随后便以双手抚平僧衣角,手持木槵子念珠坐回禅椅,重现出一副淡然慈悲的神态,如果不是他饿得脸色都变了,江闻也差点就被他不沾凡尘的样子所折服。

  江闻轻咳一声装作刚才无事发生,将夺还的古旧书册摊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道。

  “弘辩方丈,这就是你要找回的东西,江某此行挫败强敌幸不辱命。”

  弘辩方丈看着桌上的古旧书册愣怔片刻,随着念珠转动似乎正逐渐安定心神,缓缓开口说道。

  “多谢檀越夺回此物,否则老衲全寺上下总有百人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看贼人得手离去。哎,你们可知道面前这本是什么书?”

  江闻微微皱眉:“在下粗略翻过,似乎是一本文人游览的记述。只不过我一直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藏在一名和尚的瘞骨塔里。”

  “如今老衲也不再隐瞒,个中缘由,就让老衲为二位解释吧。”

  弘辩方丈缓缓颔首,又艰难起身,从密室中拿出了另一本装订成册的典籍。

  “他们想找的其实是这个,只是因为当夜安仁师弟舍身相护,对方才没能得手,转而想去往山上四处搜寻。”

  江闻与骆霜儿定睛看去,只见是四卷书籍被妥善保存在密室之中,纸页封皮甚至不曾沾染灰尘,只因年深日久略微泛黄,却也让逶迤字迹更显出几分厚重。

  两人顺理成章地看向封皮,也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这几卷书的名字——《鸡足山志》。

  “檀越,你所夺回来的残稿与这部山志,其实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老衲隐约猜到对方是为此而来,平西王的人马只因在法云阁中遍搜不到,才会不顾身份地去做出开挖坟墓、隳露尸骸的恶行。”

  江闻神色恍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法云阁中会一片狼藉,蒙面人却猛然去而复返。

  弘辩方丈随即言说,当夜安仁上人正在法云阁中静修值守,一眼看透了对方的来意,只是在交手后察觉难以取胜,便推倒二楼经书混淆视听,让蒙面人误以为这部《鸡足山志》就藏在其中,白白浪费了时间精力。

  等到蒙面人遍寻不获想转往别处,又有幸佛祖保佑,在机缘巧合地被江闻撞见,于是便抓紧最后时间奔回法云阁,仍想要找出安仁上人拼死守住的东西,这才会恶斗一场后无功而返。

  这一夜下来,两人的武功强弱固然悬殊,但黑衣人在智斗一途上,可谓是彻彻底底落入了安仁上人设下的心理陷阱。

  但对方中计是基于想不到安仁会以命相博,竟然只为了迷惑自己,如果不是担心更多僧众被害,安仁也不必出此下策,想到此时仍然生死不明的师弟,弘辩方丈深深叹息,伸手关上了禅室中靠迴廊的那扇窗户,防止声音传到外面去。

  “弘辩方丈,这部《鸡足山志》有什么独特之处,为何平西王府大费周章地想来抢夺?”

  江闻疑惑不解地问道,“您先前也提到了悉檀寺中匮藏的诸多典籍,珍惜、孤散、亡佚、散落的古籍更是不计其数,为何你们师兄弟都偏偏认定平西王府是为它而来?”

  面对江闻的再次发问,弘辩方丈悄然捻动念珠,压低声音道。

  “毕竟这本书,乃是徐居士当年在山上亲自编撰采闻,逾三月才写就的孤本啊……”

  随后,他以瘦皱老迈的手掌翻开了《鸡足山志》的封皮,显露出了作者的名字。

  ——江左霞客徐弘祖。

  江闻愣愣地看着面前四卷古旧的书籍,表情忽然格外生动起来,瞬瞚之间已经将志书抓在手里,吓得老方丈以为对方这是要突发恶疾。

  “想不到、真想不到啊!这部徐霞客先生的遗著,江某三生有幸,居然还能一睹为快……”

  江闻眉飞色舞地翻开《鸡足山志》,用尚且健好的左手摩挲纸册,眼中满是喜出望外的光景,浏览过书目了枚举山貌水文、佛事释僧、名宦乡贤、灵异景致、特产塔墓的纸册,虽然仅仅四卷,却已经将鸡足山的风景名胜、人文景观囊括其中,足以见证前人其中耗费的精力。

  弘辩方丈看着江闻的恶疾没有激化的趋势,又见他全身心投入的模样,纵使有些困惑,却也只是猜到对方或许有藏书雅癖,才会对这本不曾刊印就险些佚失的书籍爆发出如此热情——

  但他绝对想不到的是,江闻所说的“三生有幸”并非只是一个形容。

  徐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和文学家,这或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出现在书本上的名字,以《徐霞客游记》名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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