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166节

  郝摇旗者,商丘人氏,早年尝为闯王旗手,后为鄂西顺军之主。在李自成败亡以后老营号为“忠贞营”继续抗清,在永历政权万分危急之际尝为“忠贞营”所驰援,郝摇旗旋为朱由榔所册封为南安侯,再后来大顺王李来亨令“忠贞营”由湘西悉数北撤至鄂川陕之交,郝摇旗遂开拔至房县以守郧西山区。

  关于郝摇旗最后的消息,是两年前李来亨将“忠贞营”一分为九,郝摇旗等三人各率三营分守鄂西、川东、陕南且耕且战以求自给。又数月,李来亨将来附义军编作四营,并将王兴光部划入郝摇旗麾下,故而此人不说是一方诸侯也算是一员大将,难道真的会屈身草莽,如尚可喜所说来这里行刺?

  老者神色凝重,看着一旁遍体鳞伤的铁塔杨成协慨叹道:“老夫自摇旗冲阵之时起,哪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日就算事情不遂已然无憾,只是可惜了麾下儿郎本该沙场洒血,如今却要死在你这鼠辈手中!”

  郝摇旗并未再掩瞒自己的身份,因为多年征战而早衰的身体满是伤痕,与尚可喜遥相对峙着,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山海关前那决定命运的一战。

  “怎么?你们自诩江湖好汉,却连身份都要相互隐瞒的吗?”

  尚可喜脑海中翻涌起往昔回忆,心中也想起当初吴六奇密报消息时自己的震惊,但他仍是装作不以为意道:“闯贼手下果然还是有些豪杰人物,难怪当初前明剿逆屡战屡败,不论派上什么文臣武将,都不免阵前一死。”

  江闻微微皱眉,武林人士的刺杀怎么忽然变成政治对决了?此时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江闻是很清楚红花会背后站着的是郑成功,显然也是一方政治势力。

  也就是说今日的事情还牵扯进了李闯余党、南明永历、南明郑氏三方和清廷、平南王府的对决?

  怪不得两个大内侍卫一直标榜自己是前来抓捕叛逆,原来反贼真的就在我身边呀?

  江闻担心夜长梦多、再出变故,再下去很可能变成“反贼竟是我自己”,故此连忙拿出护身符对着尚可喜说道:“平南王爷,你先前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我们还有急事,今天可耽搁不起。”

  所谓的事情就是可以带人走,这一点倒是不需要说太明白。

  尚可喜横眉冷视,扬起马鞭遥遥一指,江闻就连忙闯进人群之中,把骆霜儿和讷讷不语的袁紫衣揪出来拉到了自己,顺道身边低声说道:“你们快去和雷老虎汇合,这边掉脑袋的事情别瞎掺合了。”

  江闻此时又等到了三位徒弟与温玉钦前来,便急忙催促着几人先走,却发现尚可喜也看向了这里。

  “江掌门,我只允许你带走骆家和无辜之人,但方才杀我大将之人必须留下。”

  江闻眉头一皱,转头看向了面无表情的五枚师太,发现只有袁紫衣的脸上闪过懊恼悔恨之色,五枚师太本人却毫无表情,此时既没有打算跟着江闻走,也未曾打算要顺尚可喜的意思站在旁边,只是自顾自地站在原地不动。

  就这样,袁紫衣却也一咬牙转身回头,跟在了自家师父的身边。

  “师父不走我就不走。”

  江闻有些犹豫,按常理说以五枚师太的武功水准,趁乱杀出包围应该不成问题,但带着袁紫衣这个拖油瓶可就不好说了,指不定关心则乱被人暗算。

  五枚师太冷冷地看了袁紫衣一眼。

  “跟着他走,为师还有事要处理。”

  江闻发现五枚师太说话间,出乎意料地看了骆霜儿一眼,似乎在表达着什么。就这么一句话,似乎就夺走了袁紫衣最后的勇气,连反驳抗辩的机会都没有,随即便一步三回头走了。

  “袁姑娘,你先离开危险的地方才是给你师父帮忙,再拖下去大家谁都走不了。”

  刚搞定袁紫衣这边,方才一路上紧赶慢赶的温玉钦却突然往地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走了。

  “大侠,老夫已经没力气再跑了,我生于斯长于斯,庚寅之劫尚且没走,今天又何必避趋呢?”

  江闻能够听出温玉钦话语中的推托之意,他与温玉钦对视了一眼,瞬间发现对方神态中的坚定已经无法改变,心中也有了自己的定见。他似乎就和五枚师太一样,自带着一种朝闻夕死的觉悟,今天不论如何非要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师父,我们还走吗?”

  几个徒弟忽然踟蹰了起来,江闻则无奈地回答道。

  “不走留下来等死吗?雷老虎,赶紧说你的船在哪里?”

  江闻不知为何突然一肚子火,没好气地来到了雷老虎边上,立马揪住了刚上岸穿好衣服的雷老虎衣领,“道爷今天可是拼上江湖声誉才跑出来,可别戏耍洒家。”

  见到江闻出现,表情既惊且喜的雷老虎,连忙指着沉珠浦上隐现的人一段黑黢黢、脏兮兮的烂木头说道:“绝对没问题!只要有这条老龙在,我们跑到爪哇国都不是难事!”

  “什么老龙?你可别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万一出事情就不妙了……”

  江闻将信将疑,却见雷府管家正趴在水里费力地搬开水底固定的木桩,清除水上浮藻。随着碧绿浮藻被某种事物顶破,只见一股股污水从底下涌现,随后老管家借着潮水闯入河涌间的巧劲,终于把一段烂木头扶起,使劲推到了河涌入海口间。

  “江大侠,先前朝廷把周边的大小船只搜罗一空,就连打渔的舢板都没有放过,幸好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提前买下了这条老龙!”

  雷老虎志得意满地说着,一边前去帮助管家拖动,江闻也逐渐发现水中漂上来的不是一段烂木头,而是一条年份久远的长舟,舟身木色因为年深日久而变得暗沉如墨,木质纹理却细腻如玉,两侧经常被人摩挲的船板也如砚石一样油亮,显出了时光沉淀后独有的温润。

  这样古朴的龙舟,偏偏在船头上雕刻着一颗惟妙惟肖的老龙头,双眼观天神气逼人,一经水洗就在波涛间沉浮不定,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条老龙是从宣德七年传下来的,坤甸木打造,全长十二丈,一经入水便能乘风破浪!”

  到这时候江闻才明白雷老虎是钻了清廷命令的一个空子。

  朝廷水师想征调的是能够用于水战的船只,而平南王府封船是要紧锁水路出入的可能,偏偏这条龙舟两边都不挨着,并且因为端午赛舟过后就会被包裹着沉入水底妥善保存,因此反倒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更为人赞叹的是它的年份表明这艘龙舟已经堪称文物了。要知道宣德七年到眼下已经将近两百三十年,江闻没想到今天得靠着这样的老物什才能脱离险境,更没想到自己在万千身份之外,如今还得化身龙舟运动员登场。

  “江掌门,你留得性命还磨磨蹭蹭不走,莫非你靖南王府还要插手本王的事?”

  对于江闻这边的举动,平南王府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时江闻只是徘徊了片刻,尚可喜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这就走,王爷不送。”

  被当众如此冷嘲热讽的江闻,却毫无芥蒂地迤迤然转身就走,模样惬意得仿佛是被八抬大轿厚礼相馈之后请走的一样。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江闻听见了武林群雄中传来了对贪生怕死之辈的嗤笑,也知道今后自己在江湖之中的名声未必能好到哪里去,但他更知道尚可喜会表现出如此小肚鸡肠的行径,是因为舍不得自己永镇天南的计划,还想着靠言语激怒江闻将他拖住,直拖到一切事情都大功告成。

  这说明镇压蛟鬼的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里,江闻突然有些悲凉之感,他突然联想起了骆元通默默承受了十年的鹰犬爪牙之名,困守在这座广州城里,似乎只要身为挥犀客不管是善是恶,都摆脱不了被人误解揣测、远离寻常人世界的命运。

  “上船吧,快往南海古庙走。”

  江闻催促着几人赶紧上船,顺带把因伤昏迷的严咏春也搬上了龙舟,但船上几人明显还在记挂着沉珠浦上的人,此时屡屡回望滩上,显得心事重重。

  傅凝蝶拉着认真划船的江闻衣袖问道:“师父,温先生不会有事吧?我们……还能见到他吗?”

  傅凝蝶自始至终也不敢提到“死”字,而江闻沉默片刻,始终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傻徒弟,世上之人有缘自会相见,你觉得你们的相遇是缘,自然别人的相遇也是缘,缘生缘灭总会有个结果的人。”

  用一堆曲里拐弯的话搪塞了凝蝶,也暗中劝说了一番袁紫衣的江闻正使劲划舟,却发现雷老虎和老管家也一脸严肃地沉默着。

  “怎么?你们两个也被英雄之气感染,觉得逃命可耻了?”

  江闻到是很好奇,这两个一心逃命的家伙怎么如此肃穆,仿佛是被人逼上了梁山一样,难不成也打算挥洒热血逞英雄一回?

  “江大侠你误会了,只是刚才经管家提醒,我才想起了一件事情。”

  雷老虎很是诚实地悄悄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胆小怕死的表情,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我记得买下这条老龙的时候,对方曾经说过绝不能让女人碰龙舟,否则华光大帝的法力加持没了不说,还会在水上遭遇种种意外呀……”

  此时的天色更加阴沉,明明已经临近黎明,海天尽处却仍缠绕着万丈的黑气,盘旋萦绕自深海之中飞向高空,宛如千百头黑龙出渊,倒吸江海之水亟待逞凶之时,映衬着沉珠浦上的对峙。

  “没机会多想了,今天道爷我就算游也要游到南海古庙去!”

第197章 洪波迷旧国

  广州城被洪波包围,而南海古庙前更是波涛滚涌,恐怖的洪峰已经湮灭堤岸良田,将章丘岗吞噬成一处水中岸渚,此时若有人漫立其中举目四望,就会发觉整个世界都仿佛回到了鸿蒙未分的蒙昧时代,草禾般的生命早已朝不保夕且无关紧要。

  章丘岗之上,则有一群人更加绝望。此时村外的道路断绝,苦等也无救援,村民们断粮断水无处可去,只能黯然放弃家园栖身于洪圣庙中,日夜无奈地登高远眺。

  他们从章丘岗上,清晰望见扶胥古埗的砖基已旋灭于洪水之中,而海不扬波的牌坊也已经隐没眼前,家宅更是连屋顶尖都不剩半点,眼中惟余四面袭来的江河之水还在浩浩汤汤横无际涯,随着雷吼雨声洪波鼓涌而肆无忌惮,令人望而生畏。

  晋裴渊《广州记》载:“广州东百里有村,号曰‘古斗’,自此出海,溟渺无际”,古斗便是当初的章丘岗村,而转头再看此时幽渺沧冥的海天,竟然与书中记载如出一辙,千年弹指犹如一瞬。

  可这样的场景已经远去太久了,不仅村民们没见过,就连他们的祖辈都已经有数百年未曾目睹过这般场景。

  这里由晋代古斗发展为南海镇,到了唐朝又扩张为扶胥镇,它还是西江、东江、北江三江之水汇合点,因此扶胥镇又名“三江口”,遭遇泥沙堆积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在村里人的苍白记忆中,似乎随着宋末最后一批帆船远去,扶胥港就像被抽取尽了生机的皮囊,模样一下就垮了下来,曾经代代不息的渔歌唱晚、灯影浆声轰然倒塌,渐渐只剩下一片狼籍的残骸模样。

  不知为何村里总是流传着蹈海的传说,也还是有人隐约记得,当初带着船只和重诺离去的人,叫做陆君实。

  时间缓缓到了明朝,因为历代的筑堤防洪,这里随着泥沙堆积渐成浅陆,海岸线外移后的扶胥港也失去了有利的港口条件,船舶贸易日渐式微。时至今日扶胥港的航道越来越窄、不断衰落,出入只留下一段窄小的河道,终于沦为历史,扶胥河上的景象也风光不再。

  这处依傍着港口繁荣,又因为港口的衰落而逐渐冷清的古镇,本该逐渐走到生命的尽头,可蓦然间,如今仿佛千年前的情景忽然复现在了眼前,只是这一次,古港水下的冥冥之魂却自带着一股诈尸还魂后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意味,要将一切都彻底带走。

  三河交汇就代表着水口,沸海涛天则更加凛冽,章丘岗村的困境来自于腹背受敌,任凭此时内陆汇集的三江之水拧成一线,也冲不破沸海之中滚滚如怒的浪潮,甚至还未泛波就已经反被潮水冲散,化成了一道道纤微之极的泡沫——

  潮挟风威、惊涛猝至,这毫无疑问是场百年一遇的潮灾!

  为了应对天灾,章丘岗村的村人已经在几日内穷尽了一切办法,可不管是筑堤修坝还是疏浚开闸,面对着骤然而至的潮灾只如九牛一毛,他们耗尽心力也终究没能保住山下村舍,只能颓然聚集在山顶之上的南海古庙中,面对着寂然不语的洪圣大王像昼夜祈祷。

  但是殷殷祈祷止不住雨水,苦苦哀求也拦不下灾变,南海古庙外此时已经化为了沧海之中的一座孤岛,村人随时都有被卷入浪涛葬身鱼鳖之腹的猝忧,而一切的不幸,似乎都肇始于全村青壮丧命的那夜。

  村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先辈们口中的点点滴滴。太过安逸平淡的田居耕作日常,让他们忘记自己其实身处三江合流、沸海浪尖,更忘记了海底能将死尸倒卷入深处的暗涌、本就是潮灾隐伏的恐怖征兆……

  不知何时,堪称亵渎的窃窃私语开始响起,大殿之中的红面神人正头戴冕旒怒目圆睁,跨坐在由双龙组成的交椅之上,胡须戟张地看向这群无处可归的人儿。

  殿中村长的眼中满是血丝,他见神像背后的彩色壁绘已经裂开一道大缝,颜料因为受潮生苔而黯然失色,可内堂两幅大型绘画石刻在烛火摇动下清晰可见。

  左一幅是《洪圣大王镇海伏魔图》,描写了洪圣大王庇护万民、平祸消灾、镇海伏魔的恢宏场面。右一幅《广利威显王出巡图》,描绘了洪圣大王率众神巡视四海、祥光普照、德泽世人的壮观情景,如今万事万物都已经黯淡,似乎只剩下这一点的色彩还未散去。

  “如今只能,请出洪圣大王了……”

  孤立无援的村人被一句断喝唤醒,众人懵懵然地望向四周,却发现如雷霆般乍响的不是头顶霹雳电闪,而是面容苍癯、几夜未眠的村长。

  这位消瘦的老人正立在洪圣庙外的廊檐之下,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大逆不道地指向了某处所在,终于提起了某种迫不得已的仪式。此时寒风迎面化作针刺,每一句吩咐在村人心中,都是雷霆般的巨响,堪堪就要震碎心脾。

  可如今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他们早已无从选择。

  很快,大殿之外已经响起了锣鼓钹铙的散乱声响,肃静回避的牌匾也被人摇摇晃晃地举起,洪圣大王出巡的圣驾还未立稳,就在毫无预兆间被抬出了大门,雨点瞬间浇湿了绛色布帷,化成一种比血还要沉凝的赤色。

  章丘岗村最后的村民,此刻顶着庙外的瓢泼大雨缓缓而去,就像往日无数次召开的神诞庆典,脸上却没有了微笑,只剩下一抹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神情,连脚步都沉默地向外面走去。

  蜿蜒曲折的队伍漫步在崎岖的庙门山道上,很快就来到了断崖似的高地之上,村人恭恭敬敬地放下神辇顶礼膜拜,将额头抵在坚硬的砂石上叩动,不断呢喃的唇形被雨水冲刷,可他们还是长久匍匐在肆意横流的污泥之中,迟迟无人愿意起身。

  试问,一座庙对一个村子将意味着什么?

  应老道明白这座庙对于章丘岗村的意义,更明白洪圣大王在村民们心中的地位,因此先前才会布下“神人守户”的办法,试图消解黑眚带来的恐惧。虽然计策并未全部奏效,可黑眚无论如何肆虐都未曾靠近南海古庙,只因村民们向来愿意相信,一切困难都将在洪圣大王神威法力之前消弭。

  可面对今天的一切,事态早已超乎他们能企及的所思所想,纵使是无所不能的神人,也抵挡不住滚涌而来的天灾,更抵抗不了连番厄运的侵袭,人心之中原本根深蒂固的信念正濒临瓦解,却在冰消雪融之前还留有一丝的侥幸。

  只听得代代相传的洪圣宝诰从他们的口中念出,章丘岗村仅剩的老弱妇孺虔诚而顽固地跪在地上,终于慢慢有人抬起头来,用一种执着而刻骨的目光看向了神明,在祂身上幻见出一道道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缭绕不绝地从天上飘落。

  “洪圣大王保佑……”

  “洪圣大王保佑……”

  “洪圣大王保佑啊……”

  落水之声不断响起,尾随而至的疍民惊恐万分地发现章丘岗村的村民,正麻木不仁地接力着,先将象征神明威仪的“肃静”“回避”出行牌抛进了水中,随后是象征法力的乌木剑、降龙木、断水石,对往日视若珍宝的东西熟视无睹。

  可这一切的结果并未制止风雨,只是在崖底洪波漩涌的水面,砸出了几处浅薄的浪花,转瞬消失不见。

  疍民屏住呼吸,发现再随后是南海古庙中那些年深日久的牌匾,历代书刻的碑文,此时都被人抬出,并从断崖上纷纷抛了下去。他们还在希冀这些历代文人墨客能有灵应,让眼前再现一次南海之神号令“海之百灵秘怪,恍惚毕出,蜿蜒虵虵,穹龟长鱼,踊跃后先”的灵异景象,水面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顺序终于来到了神像,随着一尊穿着唐代衣冠的夷人塑像被抛入海中,村人眼中的绝望终究浮起,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在了断崖之巅那座孤零零的轿辇之上。村人屹立如同木偶,他们脑海中或许有无数想法如海上的泡沫般涌起,但可能又在一个大浪间归于破碎沉寂,终究只剩下一颗颗空空如也的脑袋。

  恍惚间,似乎从来都没有人起身行动——至少在场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没有行冒犯之举。可那轿辇却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到倾斜出了一个危险的角度,正朝着斜度惊人的断崖边缓缓侧倒,划出一条令人心神不宁的弧线!

  坚硬的岩石不留神明情面,村人纵然侧过面去不忍卒睹,耳边也能听见破裂折断的牙酸声响,似乎坚木打造的神辇已经在反复跌撞中不堪重负,缓缓粉身碎骨。

  他们没有人敢去看,却都能想象出一个画面,那就是崖面上的某个事物正越落越快,最终化成漫天纷飞的木屑漂散在海面,混合于先前抛掷的事物之间,一道软弱无力地从流飘荡着,场面唐突而又零落。

  但村人还在侧耳倾听着,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神采。

  纵然直至现在,远处海天一线的铅云仍未有化开的迹象,漫天大雨也片刻不停地打落,可茫然地跪坐在大雨中侧耳倾听的人,也始终没有听见最后那一声重物落水的响动。

  那一瞬间,无数神响灵应、异象奇闻涌上心头,似乎先前数道仪式的挫败都无所谓,只消跃起这一点火苗,就足以让村人心中的灰烬再度燃起,重生出超乎寻常的虔信。

  狂风忽然一弱,以村长为首的人们忙不迭地冲到断崖边向下俯瞰,期盼能看见一队队拥浪而驰,迅若徼电的巡海夜叉,拥着整整红旗前来降伏恶浪!

  可他们看到的,却是断崖之下距离海面数丈远的地方,猛然探出了一只树杈搭截住几块残破不堪的轿辇板,凑巧将即刻滚落入海的洪圣大王像挡住,这才迟迟没有坠海。

  碎石被人从断崖踩落,只见狂浪拍击着崖岸掀起澎湃之声,脆弱的树枝很快就不堪重负,终于被弯折成了一个凄惨的弧度,随着几块碎石哗哗滚过木板落入海之后,红袍红面的古老神像终于还是遽然投入水中,在砸出一个寂寥的水花后,带着水旋儿彻底消失不见。

  村人面带绝望地沐浴在风雨之中,嚎啕大哭此起彼伏,头顶不断有霹雳闪过,似乎正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而被寄予厚望的洪圣大王像已经被大海彻底淹没,不管他们在波涛间如何苦苦寻找,都难以再看到一点踪迹——

  就如同他们最后的那一丝希望,也随着这最后的徒劳仪式而彻底远去了。

  村长的眼中闪过绝望,他的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地踩在断崖峭壁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葬身于万丈波涛的深渊中,可哀莫大于心死,周边村民的声音就像是隔着水传来,怎么听也听不真切,仿佛是一些从未听闻过的怪异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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