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立鼎见欧羡这上乘轻功,不禁有些疑惑,人家这身手,自家夫人为何要称呼恩人为『小先生』?
但见对方谦虚温和的态度,陆立鼎心中亦是喜欢,笑容也更加亲和了:「欧小先生救回小女无双,对陆家而言,便是大恩啊!」
欧羡摆了摆手,转移话题问道:「小可进入庄园后,见白灯素幔低垂,不知府上...」
陆立鼎闻言,神情中多了几分悲伤,缓缓道:「实不相瞒,家兄陆展元于去岁六月病逝,之后家嫂殉情而去,是以庄中的祈愿、修法之物这个月才慢慢撤掉,叫小先生见着悲戚了。」
欧羡闻言也是一愣,没想到陆展元居然是去年去世的,如果他早点来,说不定还能见到这位传奇人物。
(还有耶)
第十章 是故意不小心
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欧羡想到明日夫子还要讲课,便向陆立鼎辞行。
陆立鼎闻言,连连挽留道:「小先生,如今已是酉时三刻,若此时返回崇德,怕是行至半途,天就全黑了,不便行走啊!不如小先生在庄上住一宿,明日一早,再快马加鞭,返回崇德。」
欧羡摇了摇头,拒绝道:「实不相瞒,今日来嘉兴游玩,是与学堂诸位师兄一同出门的,若是不回去,难免让师兄们担心,若是再惊动夫子,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原来如此,小先生果然孝义,且稍等片刻。」陆立鼎听得这话,立刻唤庄客备下青绸帷车,亲自执镫相送。
欧羡没想到陆立鼎这般厚道,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与此同时,在回崇德的山路上,潜说友坐在马车上,神情中满是自责。
一旁的青衫书生温言劝道:「君高兄何须自责?方才集市人多眼杂,你为我等仗义执言与那商贩周旋,此乃君子之风。谁能料到欧师弟会走散,这实属意外啊!」
另一蓝袍书生亦抚掌叹道:「正是此理!为寻欧师弟,我等将之后的行程都推了,将城南街巷尽数搜寻。纵是夫子闻之,也当念我等同门义重,岂有见责之理?」
「是啊!欧师弟年方十二,虽不大,却也不小了,想当年我十二岁时,已跟随父亲入京游历了。」
「正是如此!」
潜说友听着同窗们的安慰,神情依然悲怜,悠悠道:「夫子让我照顾师弟,我却没有做到,我有何颜面面对夫子啊!」
说罢,便要下马车跳江。
一众书生连忙按住了他,潜说友哭道:「诸位同窗,让我去吧!」
「君高兄,使不得,使不得啊!」
「君高兄,冷静!」
被一众书生压在最下头的潜说友哭声阵阵,心中却默默道:『师弟啊,天意如此,休要怪师兄算计你...过目不忘之能,这是何等令人羡慕的天赋啊!你在的一天,夫子便不会像从前那般重视我了...』
想到这里,潜说友哭得更伤心了。
众书生回到传贻堂,潜说友打起精神,哭哭啼啼的找到辅广,跪倒在地道:「夫子,学生一时不察,导致师弟走失,学生无言面对夫子,请夫子责罚!」
辅广闻言神情一变,忙问道:「怎会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细细道来!」
潜说友便缓缓说来,言语中满是懊恼。
其余书生也拜倒在地,为潜说友求情。
辅广听完后,目光冷冽的扫了一眼潜说友,随即说道:「老夫修书一封,由子乔飞马送去嘉兴府衙,老夫与知军府莫叔益相识多年,其人亦素有贤名,自会协助。」
潜说友立刻道:「夫子,让学生去送信吧!」
辅广摇了摇头,一边书写一边说道:「君高,你此刻气血翻涌、情不自己,当好生修养,此事就这么定了。」
不消片刻,一封请求信便写好了。
那名叫子乔的书生走了过来,接过辅广的亲笔书信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只是当子乔骑着马冲出传贻堂,还没出镇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上挂着两个灯笼,上书『陆家庄』三字。
子乔并不在意,只想着快快去嘉兴,把夫子的书信交给知军府。
只是当他的马与对方擦肩而过时,马车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吕师兄?」
吕晋动作一顿,扭头就看到欧羡坐在马车里,朝着他挥手问道:「吕师兄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欧师弟?!」
吕晋先是一喜,接着便皱眉责备道:「欧师弟去哪里了?你可知你与众师兄走散之后,大家有多担心你么?!」
欧羡闻言神情一愣,正要开口时,送他回来的陆立鼎明显误会了,连忙接过话头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欧小先生是为了救小女才耽误了时辰,在下陆家庄陆立鼎,特送欧小先生回学堂,并向传贻先生致谢啊!」
吕晋呆了呆,拱手道:「原来是陆庄主,小生这就回学堂,向夫子禀告。」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朝着学堂狂奔而去。
陆立鼎则回头看向欧羡,歉意的说道:「都是小女一时贪玩惹出的祸事,让欧小先生受委屈了。」
欧羡摇了摇头,缓缓道:「陆庄主,你尚未归家之前,陆姑娘曾说起过,是那个李叔让她在原地等待的,可李叔没等回来,倒是等来了人牙子...」
「而且,我在那群人贩子身上闻到了一股鱼腥味,他们应该常年出入渔港码头等地。」
陆立鼎闻言一愣,他回想一下,好像无双走丢后,他就没看到过李叔了。
想到这里,陆立鼎抱拳道:「多谢欧小先生,此事我会细细调查的。」
片刻后,马车在传贻堂外停下,陆立鼎与欧羡一同入内。
辅广捻须缓步而出,见欧羡安然无恙的立于阶前,眼中忧色这才化去,温声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
陆立鼎整袍上前,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朗声道:「晚辈嘉兴陆立鼎,拜见传贻先生!蒙令高徒仗义援手,救小女于危难。」
接着,他将欧羡市集救人、力退恶徒之事娓娓道来,最后不忘补充道:「传贻堂教化,乃见侠义本色,晚辈敬佩不已!」
一众书生原本对于欧羡这么大了还走失有些不满,但听了陆立鼎的话后,又目光惊奇的看着欧羡。
没想到这个年龄最小的师弟,居然干了件如此仗义之事,让他们刮目相看。
辅广温和的笑了笑,看了看潜说友后,缓缓道:「救人当赞,然《孟子·离娄》篇可曾参透?」
欧羡回忆了一下,《孟子·离娄》篇是《孟子》一书中承上启下的重要部分,主要讲仁政和修身,强调『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夫子这是在提醒自己,救人固然重要,更要自省动机和方法。
所以,欧羡拱手道:「弟子当自省。」
辅广慈祥的点了点头,看向陆立鼎说道:「如今天色已晚,陆庄主不妨在学堂留宿一宿,明早再走。」
「那就打扰了!」
陆立鼎自无不可,当即便应了下来,他还想跟欧羡多多交流呢!
这时,潜说友走了过来,作揖不起,泪流满面的说道:「师弟,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我就安心了!」
欧羡看着潜说友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得扶起他安慰道:「让师兄担心了,是小弟之过。」
「不不,是师兄的错,师兄不该为了自己的爱好,将师弟弃之一旁,是师兄对不住师弟!」
欧羡看着诚心道歉的潜说友,将心中的迟疑压下,转而柔声安抚起他来,一时间都有点搞不清到底是谁走失了......
(还有耶)
第十一章 哪有这么抢战利品的?
第二日清晨,欧羡亲自将陆立鼎送到镇外。
「欧小先生,你我就此别过吧!」
陆立鼎转过身来,朝着欧羡抱拳道:「他日得空,我再来看小先生。若小先生有空,随时可以来陆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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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羡拱手说道:「好,空闲之时定登门拜访。」
「哈哈哈...那可说好了,我扫榻相迎!」陆立鼎豪爽一笑,接着便坐上马车,悠哉离去。
欧羡目送他离开后,才转身返回学堂。
没几日,便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六月十二日,淮西制置使全子才从庐州正式出发,十八日在寿州渡过淮河进入敌境,二十一日至蒙城县,二十二日到城父,二十四日达毫州。
宋兵刚到,驻城的六百余名降蒙金兵转而降宋,并在他们的引导下,宋军经魏真、城邑、太康三县,于七月初二抵达汴京郊外二十里扎营。
全子才刚到汴京郊外,蒙古防守开封城的原金国降将李伯渊便杀死主帅崔立,以城来献。
七月初五,全子才率宋军进入汴京城!
这是自绍兴十年以来,大宋第三次光复旧都。
而绍兴十年,已经是九十四年之前的事情了。
此事传回临安与嘉兴时,不少热血人士兴奋不已,纷纷走上街头大肆庆祝。
他们认为这是大宋雪靖康之耻,复百年之仇的光辉时刻,将其比作汉光武帝中兴汉室,认为大宋复兴就在眼前。
就连传贻堂内,都有不少学子为此感到高兴。
欧羡坐在辅广下方,认真的学习着。
突然察觉夫子没有说课了,便擡头看了过去。
只见辅广看着门外的蓝天白云,神色带着几分寂寥。
片刻后,辅广回过神来,平和的说道:「今日的课先到此为止,我等来讨论一番,此次收复三京之战,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众学子闻言,都放下了毛笔,吕晋第一个发言道:「夫子,学生以为,无论战局如何,朝廷都要为此加税、征兵、徭役,于百姓而言,并非好事。」
另一名学子立刻出言反对道:「子乔兄只知百姓疾苦,却忘了中原父老尚在胡尘中挣扎?当年二帝北狩,汴京沦陷,多少百姓被剃发易服,受那异族欺凌?待大宋中兴,自会休养生息。」
吕晋闻言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伯昭兄莫要只唱高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我朝粮草多积于东南,如今贸然北伐,若粮草不济,兵士冻饿,岂非要重蹈绍兴年间的覆辙?」
「到那时,百姓既要承受苛捐杂税,又要遭兵戈之祸,雪上加霜诶!」
张伯昭正要反驳,却见一名青衫学子缓缓站起。
此人身形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沉静,姓苏名墨。
他拱手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忽略了关键一节。太祖曾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蒙古与金,皆非我族类。」
「此次入三京,若能抢占河南要地,尚可构筑防线。若坐视蒙古鲸吞中原,他日兵临长江,我朝又该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众学子皆低头沉思起来。
辅广看向欧羡和潜说友,缓缓道:「羡儿、君高,你们以为如何?」
潜说友看了一眼欧羡,见师弟无意开口,便说道:「夫子,诸位师弟!如今汴京已入我朝囊中,这喜讯固然可喜,可后续却需慎之又慎。一要固汴京防务,防那蒙军趁虚来犯。二便是这洛阳,究竟该取不该取?」
「洛阳必取!」
苏墨接过话头说道:「只有拿下洛阳与潼关,三地便如鼎足而立,成犄角之势!他日蒙军若敢强攻潼关,洛阳援军策马西驰,半日便可抵达。若他们妄图渡河南下,潼关守军自侧后杀出,定叫其首尾不能相顾,进退两难!此等兵家要地,不容有失!」
这时,辅广悠悠道:「汴京早已残破不堪,若要驻守,需征调民力修缮城墙、囤积粮草。」
众人闻言,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潜说友见欧羡始终低头不语,便用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温声问道:「欧师弟,眼下关乎中原安危,何不说说你的看法?」
欧羡擡头一笑,忽发一问:「诸位且说,蒙古军力与金国相较,孰强孰弱?」
苏墨不假思索回答道:「自然是蒙古更胜!若非如此,金国也不会被其追得节节败退,最终国灭绝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