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转向姜才,语重心长的说道:「姜虞侯,你骑射了得,马术精湛,此乃一己之勇。为将者,不徒在一己奋勇,要有智有学。你读读兵书,学学兵法,将来才能带更多的兵、打更大的仗。」
姜才听得这话,心中触动极深。
他在军中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上司要么看不起他,要么利用他,却从没有人真正为他考虑过将来。
他深深抱拳,声音坚定的说道:「大人教诲,卑职铭记在心,卑职一定好好读书!」
「好好好,那你每隔七日,来城中寻我,我考核你的学习成果。」
姜才一呆,签判大人居然这么看得起自己?!
欧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去。
姜才站在原地,望着欧羡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管钺走过来,看了姜才一眼,低声道:「姜虞侯,欧大人对你可是另眼相看啊。你好生干,莫要辜负了大人的厚望。」
「是!卑职绝不会辜负欧大人的信任。」姜才目光灼灼的抱拳应道。
欧羡回到签厅时,正是正午。
趁着库房小吏午休之时,他让吕晋、张伯昭二人将近三年的军饷拨付底簿和州衙与静海军之间的往来公文都调出来,准备好好查一查这其中的蹊跷。
吕晋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回厚厚一摞卷宗,在案上堆成小山。
欧羡点起灯烛,先从嘉熙元年的底簿看起。
宋代的军饷,禁兵上等每月一千文,中等七百,下等五百,厢兵则在五百至三百文之间,口粮每日两升。
静海军虽非禁军,但作为驻防沿江的军镇,待遇至少与厢兵上等相当,以两千编制计算,每月军饷少说也在六七百贯以上,再加上口粮、衣赐、器械修缮,一年下来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欧羡翻遍了嘉熙初年的拨付记录,发现朝廷拨下来的军饷,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
可欧羡翻遍了嘉熙初年的拨付记录,发现朝廷拨下来的军饷,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
欧羡颇为震惊,莫非朝廷预判了管钺的预判?
不对,武将在我大宋向来得不到尊重,朝廷要是有实证,早把管钺撸了,何至于留在通州不动?
大宋发放军饷,遵循的是四总领所制度。
由于南宋前期各路军队后勤分散,常因互相推诿而影响军需,设立总领所能统一管理,确保军饷供应。
负责供应镇江、江阴、淮阴等地驻军军费的淮东总领所,驻镇江府。
负责供应建康、池州、无为等地驻军军费的淮西总领所:驻建康府。
负责供应鄂州、荆南、江州、襄阳等地驻军军费的湖广总领所,驻鄂州。
负责供应兴元、兴州、金州等地驻军军费的四川总领所,驻利州。
这便是四总领所的由来。
军饷发放的大概流程是户部拨款发军饷,这笔军饷从户部出来后,要先到总领所,再从总领所到地方州县,最后才到将士们手里。
经过三层传递,还剩多少就只有天知道了......
「东翁,您看这里。」
这时,吕晋指着一页公文,上面写着「静海军嘉熙二年三月至六月,拨付军饷共计一千二百贯」。
欧羡心中算了算,四个月一千二百贯,平均每月三百贯。
若按两千人分发,每人每月不过一百五十文。
可嘉熙年间米价腾贵,一石米已涨至二贯有余,这点银子买米都不够,更别说养家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笔钱最终落到将士手里,连一百五十文都没有。
因为另一本簿册上记录的就是管钺呈报的军饷实发记录:
嘉熙二年,能战之兵每月实发八十文,老弱之兵四十文,口粮减半。
这哪里是养兵?
分明是饿兵!
八百能战之兵之所以还能留下,多半如管钺所言,是无处可去的。
欧羡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又拿起那摞往来公文翻了起来。
管钺说他曾多次上书州衙请求催讨军饷,欧羡要找的就是这些公文。
果然,在嘉熙二年八月的一封公文里,管钺写道:
静海军将士缺饷已久,士气低落,乞请使君垂怜,速拨钱粮以济燃眉。
其措辞之恳切,不像是装出来的。
后面还附了一份详细清单,列明了缺饷的月份和数额。
这份公文递上去之后,州衙是如何回复的?
欧羡继续往下翻,翻到九月,看到了知州杜霆的批文:
本州库藏匮乏,已行文朝廷催拨,尔等暂且忍耐,勿生事端。、
暂且忍耐...
又是这四个字。
欧羡不禁叹了口气,继续翻看后面的往来文书。
嘉熙三年正月,管钺再次上书,这回措辞更急:
军士数月无饷,已有逃卒,若再不拨付,恐生哗变。
杜霆的回复依旧是「已催朝廷,再忍忍」。
到了四月,管钺第三次上书,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将士家中无米下锅,妻儿啼饥,末将无颜以对。
可杜霆这次连回复都懒得回了,只在公文上批了一个「知」字。
欧羡盯着「知」字看了许久,这个字轻飘飘的,却不知压垮了多少将士的生计。
张伯昭在一旁低声道:「东翁,管都监在军中说朝廷拨付的军饷时断时续,可这些公文上写的,朝廷虽然拨得少,却也不是一文没有。倒是州衙这边,有截留过。」
说着,张伯昭递给欧羡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嘉熙元年通州州衙向转运司申报的年度财政预算,其中一项写着「静海军军饷,本州截留盐税钱五千贯,专款专用。」
五千贯,按两千编制算,至少能撑半年。
可这笔钱,去了哪里?
欧羡想了想,吩咐道:「子乔,你把这几年的军饷拨付记录、管钺的催讨公文、杜霆的批文,整理成册。」
「是。」吕晋应道。
与此同时,杜府大厅之内,烛火摇曳。
判官陈方立于厅中,神情凝重。
知州杜霆端坐主位之上,手捧茶盏,不紧不慢的吹了吹浮沫,方才缓缓开口道:「陈判官,这几日顾家与虎帮闹得动静不小啊!」
陈方连忙躬身道:「使君教训的是,下官定当从中周旋,教他们各自收手,和谐相处。」
「哈哈...盐贩子打打杀杀,原是常事,本官也不甚在意。」
杜霆抿了一口茶,语气漫不经心的说道:「只是打打杀杀也须讲究个时候啊!这个把月来,欧签判埋头清理积案,忙得连与本官喝茶的工夫都没有。若叫他晓得通州的盐贩子如此无法无天,以他那性子,岂肯坐视不理?」
陈方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杜霆话中的弦外之音。
欧羡此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慕虚名,连个妻子都没有,可以说是大宋官场上极少数的毫无破绽的存在。
就连杜霆这样的老狐狸,一时半刻也寻不着与他共谋大事的机会。
所以,杜霆决定,在欧羡未曾与他们交心之前,通州万万不能出乱子。
陈方明白其中的道理,也愿意配合。
只是.....
陈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使君,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若欧签判是章申公那般人物,我等当如何自处?」
章申公,即北宋宰相章惇。
在脱脱所修《宋史》中,章惇名列《奸臣传》之首。
他是新党领袖,执政后对旧党大肆清算,甚至奏请将已故的司马光、吕公着等人「斫棺毁尸」,流放所有在世的旧党核心人物,手段之酷烈,当世侧目,后世亦多非议。
可章惇又为官清廉,从不徇私舞弊。
史载其死后家贫,几不能入殓。
他也不假公济私,四个儿子皆凭科举入仕,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只给了一个闲职。
更难得的是,他力主对西夏用兵,收复失地,拓边数千里,史家赞其「不卖国」。
而陈方以章惇作比,也有其深意。
包拯是天下公认的清官,但若以此喻欧羡,岂不是当面骂自己是贪官污吏?
唯有章惇这般人物,既有雷霆手段,又清廉自守,还背负奸臣之名,简直太合适了。
果然,杜霆听罢,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过了许久,杜霆才幽幽道:「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啊!」
「欧签判乃是乔相公与金侍郎都关注之人,不过如今乔相公已然致仕,不再关注朝廷之事。」
陈方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位欧签判的后台就是鲁国公乔行简和吏部侍郎兼左谏议大夫的金渊啊!
杜霆顿了顿,才继续道:「少年人,多谢磨炼总归没错的。」
两人心照不宣,又聊了几句后,陈方才离开杜府,直径前往了沈家。
没多久,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门房见是陈方,不敢怠慢,连忙引了进去。
此刻,沈砚山正在书房与客议事,闻报后亲自迎了出来,拱手笑道:「陈判官深夜驾临,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陈方看到两人,冷哼一声道:「正好,顾公子也在,省得我再跑一趟。」
说罢,径直入内。
沈砚山与顾清远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了几分,连忙跟上陈方脚步入内。
陈方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在主位落座,他目光如刀般扫过二人,沉声道:「沈翁、顾公子,最近你们闹得动静太大了。你们如此行事,真当签判大人是摆设吗?!」
沈砚山垂下眼帘,拱手道:「陈判官息怒,此事老朽亦是知晓不久,已约束沈家子弟不得参与,今日特地请顾公子前来一叙,也是为了平息此事啊!」
陈方冷哼一声,转向顾清远道:「顾公子你呢?通州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顾清远立刻抱拳一礼,脸上满是委屈:「陈判官明鉴,清远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实是陈奎虎欺人太甚啊!他无缘无故杀了我六个弟兄,尸体还被欧签判发现了,如今停在州府里,不能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