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身穿绿袍,与欧阳师仁一左一右站在徐霆身后,两人一个手里捧着国书与礼物清单,一个手里托着一个木盒。
木盒中装着的,正是宋理宗赐予窝阔台的织金云蟒纹锦袍。
辰时一到,随着站在祭台下一排蒙古人齐声唱出呼麦,其音色低沉浑厚,如同草原的风声。
这也意味着那达慕大会正式开始,一位位蒙古贵族与官员翻身下马,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片刻后,天际线出现了几抹蠕动的暗影,如同宣纸上不慎滴落的浓墨。
很快,暗影晕开、拉长,连成一片片翻滚的乌云。
蹄声不再是隐约的闷雷,而是化作了持续不断的、仿佛能淹没一切的声波怒涛。
东方,来自大兴安岭以东的骑队,马匹矮壮,骑士身披厚重的毛皮与简易皮甲,如同黑色的泥石流,沉默的涌来。
西方,阿尔泰山麓的部族骑士,鞍鞯上装饰着鲜艳的毛织图案,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他们的阵列更为松散,却带着戈壁风沙磨砺出的剽悍。
南方,阴山脚下的军阵最为严整,战马高大,许多骑士已装备了从金国缴获的各式铁甲,行进间蹄声如鼓点般齐整。
北方,贝加尔湖森林与草原交界处的部落,人马都透着的冷硬气质,如同移动的针叶林。
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朝着哈拉和林城外的巨大金顶大帐汇聚。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无数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
这四庞大的骑队在各国使节面前,自然的分合、聚拢,最后在金帐前方开阔的草场上停了下来。
马蹄声渐歇,一声低沉的角号从金帐左翼响起。
那是怯薛军的『冒顿』角,声浪雄浑,能传至数里之外。
号角落时,所有骑士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额头微微低下,齐声道:「恭迎长生天庇佑之大汗!」
各国使节见状,纷纷按照各国的礼节行礼道:「恭迎蒙古国大汗!」
在一声声呼唤中,金帐的巨门开启。
窝阔台汗并未乘坐华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纯黑、仅四蹄雪白的骏马,缓缓行出。
他今日未着繁复礼袍,只一身玄色织金窄袖戎服,外罩一件看似朴素、却以细密金线绣出盘蟒纹的大氅,灰白掺杂的头发编成辫子,压在一顶镶有祖母绿宝石的鞑靼帽下。
其左右则是身穿织金锦袍、外套锁子甲的怯薛军精锐,以及一位身穿黄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杆一般的番僧。
窝阔台策马来到阵前,勒住缰绳,环视一圈后,朗声道:「起来!」
所有将士闻言,动作整齐划一的站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看向他们的大汗。
窝阔台看着骑士们,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们从斡难河的冰原而来,从西域的戈壁而来,从江南的江畔而来。你们的马蹄,踏碎的是顽抗者的骨头,手里攥着的是大蒙古国的疆土!长生天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把蒙古人的旌旗插在日出之地,插在日落之地!」
他勒转马头,目光落在两侧肃立的各国使节身上:「你们的王,或是捧着金银来称臣,或是缩在城池里发抖。今们站在这里,看着我的儿郎,就该知道,大蒙古国的刀,能劈开坚冰,也能劈开城池。长生天赐予蒙古的,是没有边疆的天下!」
蒙古骑士们轰然欢呼,声浪震得远处的云都似要散开。
各国使节的脸色各有不同,但多数为惧怕,只有黑衣大食与大宋的使节,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窝阔台看着瑟瑟发抖的各国使节,神色从容的调转马头,面向金帐西侧那座垒砌着白石与五彩经幡的巍峨敖包,开口道:「开始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萨满鼓被敲响。
只见一队萨满从专设的彩帐中蹦跳旋转而出,为首的大萨满头戴饰有铜镜、鹰羽、垂及腰际彩色布条的神帽,身披缀满各色飘带、象征宇宙星辰与鸟羽的神衣,脸上涂抹着赭石与炭灰的纹路,神情狰狞。
他们在敖包前的祭坛停下,祭坛上铺着雪白的羊毛毡,摆放着各种祭品,最中央的是一只整羊。
这时,大萨满将手中的柏枝投入青铜火盆,一股带着奇异清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手高举向天,用苍老的声音吟诵起古老的祭文,那语言比日常蒙语更为古奥顿挫。
他祈求长生天赐福,
祈求草原风调雨顺,不旱不涝。
祈求牲畜繁衍兴旺,无灾无病。
祈求蒙古的勇士战无不胜,魂归故里。
吟诵声逐渐急促起来,大萨满开始围绕火盆与祭坛旋转、跳跃。
其他萨满附和着,吟哦声、鼓铃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撼人心魄的奇景。
待大萨满拜倒在地时,其余萨满也跟着拜倒。
窝阔台见状,从马背上下来,将缰绳扔给怯薛护卫,缓步走向敖包。
蒙古贵族、将领、以及远处被允许靠近观礼的核心使节们,纷纷跟随。
大宋使节徐霆不动声色地移动位置,走到了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弗拉基米尔公国使节耶列梅伊身侧。
随后,众人以窝阔台为首,开始顺时针绕行敖包三圈。
每人经过时,都会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块鹅卵石,添垒在敖包之上。
这一刻,无论是蒙古王公,还是异国使节,皆垂目默然。
绕行完毕,众人回到祭坛前方。
窝阔台撩起大氅下摆,率先向着敖包跪拜下去,行叩拜之大礼。
身后黑压压的蒙古人潮,齐刷刷跪伏于地,以头触地,场面庄严肃穆至极。
徐霆在这一片跪倒的人潮之中,只对着敖包方向单膝跪地。
此礼在大宋被称之为「雅拜」,主要用于表示敬意,而非臣属对君父或图腾的跪拜。
由于他紧挨着跪拜下去如同一座小山的耶列梅伊,从其他视角望去,完全看不出破绽来。
随着,祭祀的火焰渐渐燃至最旺,随后缓缓低落。
这也就意味着祭祀完成!
(还有耶)
第184章 万国来朝
「宣——诸国使节,觐见大汗!」
随着祭祀完成,窝阔台高座于王位之上,中书令耶律楚材走上前台,用蒙古语高亢唱喏道。
下方,负责接待各国的怯薛必阇赤们将此语译为各种语言,让声浪在旷野上层层传递开来。
首先上前的,是高丽国贺正使金宝鼎、副使宋彦琦。
??
两人身着模仿宋制的圆领官袍,匍匐在窝阔台脚下,以额触地,不敢仰视。
身后的随从擡着、牵着贡礼,如蜿蜒的长蛇一般,从窝阔台眼前依次经过。
金宝鼎捧起一份高丽王亲手书写的降表,声音中带着几分悲怆道:「下国小君,畏慕天威,谨率臣民,归附大汗,永为不侵不叛之臣。贡物薄陋,伏乞大汗笑纳……」
接着,耶律楚材从侍者手里拿过高丽王的礼单,朗声道:「高丽王为大汗献上良马千匹,细布、苎布、丝绸等数千,大米数万石,马鞍、弓箭、刀剑...」
清单尚未唱完,后面等待的诸国使节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议论起来。
如此丰厚的进献,居然还自称下国小君。
那他们这些送来的礼物不过两三车的小国,应该自称什么?
甚至有不少国家的使节面露惊恐之色,觉得自己国家准备的礼物太拿不出手,万一引得大汗震怒该如何是好?
当然,这些礼物的大头不会出现在哈拉和林,而是被运往了攻打高丽的蒙古军队之中,少部分具有代表性的礼物,才会被使节带到这里,献给蒙古国大汗。
窝阔台可不会在意小国使节的想法,他听完后,脸上并无多少喜怒,缓缓开口道:「贡物,我收了。你们要投降,就让你家国王亲自来哈拉和林,跪在这敖包前,告诉我他降了!否则,我不接受。」
金宝鼎与宋彦琦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伏在地上连称「遵命」,随后便被怯薛卫士搀扶了下去。
第二个上前的是阿速特部首领永谢布。
这是一个典型的草原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红,披着装饰铜钉的皮甲。
他走上前来,跪拜大礼后,朗声道:「阿速特的勇士,深感大汗的威名,我等愿为大汗之矛,大汗所指之处,便是阿速特勇士们冲锋的方向!」
说罢,便以头触地,以表臣服。
耶律楚材同样接过阿速特部的礼单,畅读起来。
阿速特部献上的除了传统的鎏金银壶、银碗、黄金器皿之外,还有擅长战舞的艺人,以及三百名静静站立的阿速特重装骑兵。
这些人马皆披挂锁子甲与部分板甲,在蒙古骑兵中亦属罕见的重型力量,光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悍然之气。
窝阔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朗声道:「是诚心归附的草原雄鹰,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赏永谢布万户!入怯薛,为指挥使!赐婚宗室女!」
永谢布大声谢恩,退下时步伐虎虎生风,与方才高丽使臣的截然不同。
接着,是两位来自罗斯公国的使者。
基辅大公的遗孀奥列娜·罗曼诺芙娜,穿着一袭略显陈旧但不失华丽的拜占庭式深紫色长裙,头戴纱巾款款而上,其金色卷发如瀑、雪肤红唇,可谓风韵犹存。
她单膝跪倒在地,朝着窝阔台行礼道:「天主在上,以第聂伯河河水为证!我,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的遗孀,奥列娜罗曼诺芙娜,谨代表基辅的土地、城池与子民,向长生天庇佑的大蒙古国,向威震四海的大汗窝阔台,宣誓效忠!」
随后,奥列娜献上了家族传承的金冠、镶嵌巨大宝石的项炼、银质圣像匣等宝物。
窝阔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挑选一件战利品:「你留下!赏锦袍百件,银餐具五十套,珍珠项炼十条。基辅公国的传承,将得到蒙古的认可。」
没有询问,没有商议,直接宣告了归属。
奥列娜身体微微一晃,深深低头行礼,接着便被女官引向金帐后方的营区。
欧阳师仁看着奥列娜的背影,冷声道:「行己有耻也!」
欧羡和徐霆对视一眼,都苦笑着轻轻摇头。
就在三人开小差时,一个小国的使节已经问候完窝阔台下来了。
紧随其后者,是弗拉基米尔公国的王子安德烈。
这位年轻的王子竭力保持着王族的镇定,单膝跪倒道:「长生天庇佑的蒙古大汗,您的铁骑踏过草原与山川,所到之处,乱者归宁,弱者得护。」
「弗拉基米尔偏居一隅,子民虽寡,却常怀敬畏之心。我们久仰大汗的仁德,更感念您护佑四方的恩泽。今日能亲至帐前,瞻仰大汗圣容,于我而言,已是三生有幸。」
「往后,弗拉基米尔愿岁岁奉上皮毛、蜜酒与谷物,愿为大汗帐下之臣,仰仗您的庇佑,护我公国子民安康。只求大汗不弃,容我等守着故土,岁岁来朝,以表赤诚。」
随着他话音落下,耶律楚材便朗诵起弗拉基米尔公国的礼单。
从金银珠宝到宗教圣物,再到工匠名册,虽然说不定珍贵,倒也算是有心。
然而再往下读,才发现安德烈王子最后的压轴礼物居然是公国银莲花。
待耶律楚材话音落下,娜蒂亚公主款步上前。
当她摘下遮掩容颜的轻薄头纱时,仿佛连正午的阳光都为之凝结。
她的美超脱了国界与种族,银白近乎透明的长发,冰蓝色眼眸如同贝加尔湖最深处的湖水,肌肤白皙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糅合了少女的纯净与一种非人间的、精灵般的虚幻感。
整个旷野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被牢牢吸附,带着震撼、痴迷、贪婪、惊叹。
窝阔台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占有欲,他哈哈大笑道:「好!弗拉基米尔家族,识时务!我允许你们继续管理你们的土地!」
赏赐的金银珠宝清单被快速唱出,但无人再细听,所有人的心神似乎都还停留在那惊鸿一瞥的绝色之中。
娜蒂亚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安静地跟随哥哥退下,接着便被一名女官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