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对手可不会按你的谱来。你看,若这一招不待用老,借势斜撩,是不是既省力,攻其必救之处也更迅捷?」
景如凝神细看,眼中光芒渐亮,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窗。
他依言试演两次,初时生涩,不过片刻便顺畅了不少,脸上顿时涌上感激之情,连忙抱剑深深一揖:「原来如此!多谢杨兄弟点拨,这一处关窍,困了我小半年矣,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杨过摆摆手,咧嘴一笑:「客气甚,互相切磋嘛!」
就在两人聊得起劲儿时,道吾寺外的山道上,欧羡正散着步,突然听到森林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扭头看去,却见景意似乎在跟一名女子交流着什么。
欧羡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便转身换了条道,只是隐约间听到那女子说什么「你不恨我就好」之类的怪话。
辰时过半,寺内晨钟响起,斋堂准备了清粥与腌菜,以供留宿的香客食用。
欧羡步入堂中,一眼便看见杨过与景如相邻而坐,聊得很是起劲儿。
「二弟,聊什么呢」欧羡走上前,含笑问道。
「大哥!」
杨过擡头,开心的喊道。
景如也赶忙抱拳见礼:「欧兄弟。」
接着。景如瞥见师兄景意正冷着脸走进斋堂,便对欧、杨二人歉然道:「我师兄来了,且先过去。二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快步向景意那边去了。
杨过给欧羡让出位置,待兄长坐下,便迫不及待的低声道:「大哥,你可知这师兄弟二人的来历?他们竟是荆州人士,乃四象剑法李慕玄的传人!方才景如与我说了他们师门一场变故,当真令人扼腕。」
见欧羡凝神倾听,杨过便将那段惨事细细道来。
原来,李慕玄与其夫人本是荆州武林中人人称羡的侠侣,两人剑法超群,更兼品德清誉,多年来伉俪情深。
晚年夫妇二人决意彻底归隐,只因不忍一身绝学《四象剑诀》失传,才千挑万选,收了景意、景如两名弟子。
金盆洗手之日,便定在了去年重阳。
哪知就在宾客云集、仪典将成之际变故陡生。
一名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子竟毫无征兆的闯入堂中,一双妙目直直望向主位的李慕玄,泫然欲泣的说道:「爹爹…你今日金盆洗手,便是要彻底抛下母亲与我了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不等惊怒交加的李慕玄夫妇反应,那女子已掩面转身,化作一道轻烟似的掠出门外,身法之快,匪夷所思。
李慕玄一生清白,何曾有过半点风流债?
他当下气血上涌,便纵身便追了出去。
哪知他这位成名数十载的剑道高手,居然没追上那女子,眼睁睁看着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深处,无从寻觅。
这一下,就像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原本将信将疑的宾客都窃窃私语起来,你一个成名多年的老江湖追不上一个年轻女子,说出去谁信啊!
流言蜚语如洪水般将李慕玄包围,令他又气又恼。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内宅,携手半生的妻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私生女』与丈夫『有意放人』的流言,心中疑虑、伤心、愤怒交织,当夜便与李慕玄发生了多年未有的激烈争执。
李慕玄一生持身守正,临老却遭此奇耻大诬,受尽白眼猜忌,一身清名毁于一旦,连最亲近的妻子都投来怀疑目光。
一时间悲愤郁结,心如死灰,当夜便在书房中引剑自刎,以证清白!
翌日,李夫人见到夫君尸身与留书,如遭雷击,瞬间明悟自己中了恶人奸计,冤枉了至诚君子。
悔恨痛绝之下,竟也随夫君而去。
短短数日,荆州武林一对令人敬仰的贤伉俪,就此家破人亡。
景意与景如痛失师父、师母,他们含泪安葬二老后,便立下重誓,定要揪出那害人家破人亡的妖女。
经过多方查探,方知那女子来自夔州路,行踪诡秘、化名无数、轻功冠绝,行事全凭一己喜好,毫无顾忌。
因其化身千万、来去如狐,江湖中人便送了她一个诨号——千面灵狐。
至于真名?
据说她曾嬉笑自陈:「名字么?我有一千个,连自己也不知明日该用哪个。」
师兄弟二人一路追查蛛丝马迹,近日才得到风声,说那千面灵狐不知为何,对潭州一事生了兴趣。
她想看看那位名动天下的风流才子、探花郎赵沐矢志非卿不娶的青梅竹马,究竟是何等容貌。
景意、景如这才一路追踪,来到了潭州地界。
原本对他们这种爱恨情仇不感兴趣的欧羡听到此处,不禁脸色一沉。
杨过见状,便问道:「大哥,怎么了?」
欧羡直言道:「探花郎赵沐乃是我的好友,这千面灵狐若去招惹黄姑娘,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杨过闻言,立刻说道:「大哥之事便是我之事,咱们快些吃完,早日赶到潭州去吧!」
欧羡与杨过在寺中用过早饭,便向慧智大师辞行,二人跨上快马,迳往潭州方向疾驰而去。
将近午时,日头渐烈,潭州巍峨的城门在望。
突然,瓮城之内蹄声如雷。
刹那间,六匹骏马挟着风雷之势,泼刺刺冲出城门!
当先一骑,毛色白如霜雪,神骏非凡,而马鞍之上,却是一团灼眼跃动的红,仿佛将烈日精华都披在了身上。
那红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张芙蓉杏子脸因疾驰而微微泛红,汗珠缀在额角,亮晶晶的。
最灵动的当属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眸子,清澈透亮,顾盼间流转着三湘山水的明媚灵气与一股不服输的鲜活劲头。
她乌发高束,红衣箭袖,身姿在鞍上稳如山岳,控缰疾驰的姿态,竟比许多男子更为利落飒爽。
欧羡和杨过皆是一愣,没想到刚到潭州,便遇见这般鲜活的女子。
两人正待策马入城,却听得城门旁茶摊处传来闲谈。
一个卖瓜的小贩抄着手,对隔壁卖炊饼的笑道:「嘿,瞧见没?今日潭州七侠竟出动了六位,阵仗不小,莫不是城外出了甚新鲜事?」
那卖炊饼的小贩接话道:「这哪个能晓得?不过自打赵公子去了临安后,倒是第一次黄三娘子这般纵马扬鞭的模样了。」
「黄三娘子?」
欧羡闻言,勒住缰绳,转向茶摊方向,于马上拱手温声问道:「敢问二位,方才策白马、着红衣率众出城的那位小娘子,可是蓉塘黄府的三娘子?」
卖瓜小贩擡头,见欧羡气度不凡,便咧嘴笑道:「客官好眼力!咱们潭州城里,这般模样、这般性子、敢领着几位好汉当街驰马的,除了蓉塘那位黄三娘子,再找不出第二位啦!」
欧羡神色有些莫名,这就是赵沐所说的宜家宜室、贤良淑德、温柔娴淑、蕙质兰心的青梅?
看那架势,似乎跟温柔沾不上边啊!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路上,欧羡便向杨过简单介绍了一下黄三娘子。
此女姓黄,单名一个珊字,正是潭州蓉塘黄地主的女儿,家中排行第三,上头还有两位兄长。
大哥黄岳在潭州府衙任推官一职,二哥黄麓则留在家中协助父亲打理田产庶务。
而此刻的黄三娘子心中揣着一团火,她听闻那来历不明的『千面灵狐』竟敢放话要来潭州窥探自己,这让素来性情明朗、遇事敢当的黄女侠岂肯坐等?
她当即召集了平日交好、身手不凡的五位本城豪杰,纵马出城,直奔城外湘君庙。
她要当面问问丐帮潭州分舵的舵主彭八方,那装神弄鬼的千面灵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在潭州地界惹到她黄珊头上!
她不知道整个潭州,她黄珊是老大么?!
丐帮潭州分舵舵主彭八方,江湖人称铁弥勒,因为此人长得白白胖胖,又练得一身丐帮铁布衫,因此得了这个诨号。
听闻手下弟子来报,说黄三娘子率五位好汉已到庙外。
彭八方圆润的身子立刻从椅中弹起,脸上堆起笑容,一边快步迎出,一边亲热的说道:「哎哟哟,今日是刮的什么祥瑞东风,竟把咱们潭州城的女孟尝黄三娘子,吹到我这小小的湘君庙来啦!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黄珊抱拳行礼后,脆声道:「彭胖胖,我不为难你,你且告诉我,那千面灵狐是什么来路?如今在哪里?」
彭八方一看,就知道这小姑奶奶这回是真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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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潭州七侠
彭八方正觉得头大,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位风风火火的黄三娘子。
就在这时,远处河堤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骑骏马踏尘而来,马上少年俱是风姿俊朗。
待到近前,二人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人立,稳稳停住。
他们利落地翻身下马,举止间透着干练。
为首那位气质温润的青衫少年上前几步,向彭八方抱拳一礼,声音清朗道:「敢问尊驾,可是丐帮潭州分舵彭舵主?」
彭八方圆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忙不迭回礼道:「正是彭某。不知二位少侠是…」
「在下欧羡,」
青衫少年温和答道,侧身引见身旁那位背负长剑长刀的同伴,「这位是我义弟,聂隐派掌门,杨过。」
彭八方闻言,脸上笑意立刻转为明显的惊喜,连连拱手:「哎呀!原来是欧公子,我知黄帮主收了位了不得的高徒,今日得见,果然丰神俊朗,幸会幸会!」
一直站在旁侧的黄珊,自听到『欧羡』二字后,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此刻她径直走上前,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一双明眸直视欧羡,开门见山问道:「阁下便是今年的二甲进士欧景瞻?」
欧羡转向她,从容还礼:「正是在下,久闻潭州黄三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知道我?」
黄珊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嘴角一撇,「是希周跟你提的吧?」
欧羡含笑点头道:「希周兄确常与我提及三娘子,每每都恨不能早日还乡。」
「他?他才不想回来呢!」
黄珊却毫不领情,脚下一跺,脸上飞起一抹似嗔似怨的红霞,「别以为我在潭州就不知道,他在临安搞出来的那些名堂,待他回来,我便打扁他!」
欧羡神色顿时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后,替赵沐挽尊道:「三娘子明鉴,希周兄他……其中有缘由的。」
「得啦,你不用替他分说。」
黄珊翻了个白眼,语气笃定的说道:「我与他从小玩到大,他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我比谁都清楚。」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欧羡,柳眉微微一皱:「他在信中说你是他好友,你们两个是临安城的逍遥二仙,你该不会跟他是一丘之貉吧?」
欧羡闻言,立刻挺直背脊,面色一正,划清界限道:「我与希周兄乃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至于他那些风流韵事,在下实不知情,也从未参与!」
那急于澄清的模样,引得一旁的杨过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颤。
黄珊还想再问,一位生着狐狸眼、面容俊秀的男子走近,柔声劝道:「三妹,此处非细谈之地,不如入内再叙?」
彭八方听得此话,忙不迭附和:「罗公子说得是!诸位贵客,还请移步殿内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