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伯杜的目光移向老尼尔森。
老尼尔森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哼了一声:“我说了,防守你说了算。我不管你怎么防,你也别管我怎么攻。你要是能把对面防得只得70分,我谢天谢地。”
锡伯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们知道我在火箭怎么过的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林昊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锡伯杜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战术板上,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2000年我来的火箭。范甘迪给了我防守教练的头衔。头两年,我提了二十三份战术方案,通过了三份。后三年,我提了十六份,通过了零份。”
他顿了顿,语气没变:“我写的挡拆防守体系方案,范甘迪看了,说‘太复杂,球员学不会’。我写的弱侧轮转手册,他说‘不符合球队现有打法’。我写的快攻防守转换方案,他说‘我们不打快’。”
老尼尔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锡伯杜继续说:“在火箭,我叫‘防守教练’,但我连训练锥怎么摆都做不了主。范甘迪要摆直线,我说直线练不出变向,他说我不懂训练。”
他抬起眼看着林昊:“你觉得我去了勇士,就不会重蹈覆辙?老尼尔森的脾气,全联盟都知道。他说防守我说了算,等我真的开始练了,他会不会嫌我强度太大、节奏太慢、耽误他跑轰?”
老尼尔森的脸色沉下来,但他没发作,咬着雪茄,腮帮子鼓了一下。
林昊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双肩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锡伯杜面前。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这是您过去五年在火箭提交的三十九份战术提案的汇总。”林昊指着表格上的数字,“第一年二十三份,通过三份。第二年六份,通过零份。第三年五份,通过零份。第四年三份,通过零份。第五年两份,通过零份。”
锡伯杜盯着那张表格,没说话。
林昊翻到第二页:“这是我在我们队内做的防守数据分析。三场教学赛,一百二十七个防守回合,对手用了三种不同的战术打我们——挡拆、强弱侧转移、无球空切。成功率全部超过百分之五十五。”
他又翻了一页:“这是我们球员的个人防守数据。墨菲防挡拆每回合丢1.32分,联盟垫底水平。理查德森防无球空切的注意力集中时间平均只有四秒。丹皮尔换防到外线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林昊把文件夹合上,看着锡伯杜的眼睛:“汤姆,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们的防守现在就是一锅粥,谁来了都能喝两口。老爷子只会教进攻,防守他真不会。我们需要一个人,能把这一锅粥捏成一块铁板。全联盟我找了一圈,只有你能干这事。”
他指了指老尼尔森:“老爷子答应你的事,白纸黑字写下来。防守端你说了算,他绝不干涉。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合同里写清楚,签字画押。”
老尼尔森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锡伯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嗡嗡声持续不断。
锡伯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范甘迪不会放人。”
“违约金我们出。”老尼尔森接了一句。
“不是钱的问题。”锡伯杜摇了摇头,“火箭现在防守体系不成熟,我走了,没人能接。范甘迪不会让我走。”
林昊往前探了探身子:“汤姆,我问您一个事。您是打算一辈子当范甘迪的助教,还是想亲手建一支球队的防守体系?”
锡伯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火箭,您是范甘迪的防守教练。在勇士,您是勇士的防守教练。这俩,不一样。”
锡伯杜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林昊脸上停了许久,又转向老尼尔森,最后落在那个信封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信封,没拆开,放在桌面上。
“我考虑一下。”
林昊点了点头:“好。您需要多久?”
“三天。”
“三天后我再来。”
锡伯杜站起身,拉开椅子。林昊和老尼尔森也站了起来。
三人走下楼梯,走出侧门,停在车旁。休斯顿的夜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沥青路面被暴晒一天后散发的味道。
锡伯杜拉开驾驶座的门,突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林昊,你那个数据表格,很细。”
说完,他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黑色福特SUV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老尼尔森站在路边,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骂了一句:“踏马的,说半天跟没说一样。到底来不来?”
林昊没答话。他低着头看手机——锡伯杜那条“考虑一下”的消息还停在聊天框里。
他打了一行字:“汤姆,三天后我等你消息。不管来不来,您都值得一个真正说了算的地方。”
发送。已读。
林昊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休斯顿的夜空。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赵大宝把车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
老尼尔森拉开车门钻进去,林昊上了副驾驶,关上车门的瞬间,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
锡伯杜的回复:“明天下午三点,洲际酒店大堂咖啡厅。不要带老尼尔森,就你和我。”
林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老爷子,明天您不用去了。我自己跟他谈。”
老尼尔森愣了一下:“他自己说的?”
林昊把手机递过去。老尼尔森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把雪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行。你谈。”
第113章 掏心窝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昊一个人坐在洲际酒店大堂咖啡厅的角落里。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了。这是赵大宝教他的——“谈判的时候,先到的人占心理优势。你坐定了,看着对方走进来,气势就不一样。”
林昊不知道这算哪门子心理学,但还是照做了。他选了最角落的位子,背靠墙,面朝大门,整间咖啡厅一览无余。桌上摆着两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都是他提前点好的。锡伯杜的习惯,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昨天确认了三遍。
咖啡厅里人不多。下午三点这个时段, check-in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堂里稀稀拉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爵士乐从头顶的音响里淌出来,不紧不慢的,像在刻意安抚人的情绪。
林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昨晚又熬到凌晨两点整理的材料。他把这些材料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日期、每一份提案编号都准确无误。
两点五十八分,锡伯杜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打领带。卡其裤,棕色系带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镜片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在机场时松弛了一些,但嘴唇依旧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厅,看到角落里的林昊,没有犹豫,径直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昊把那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推到他面前。
锡伯杜看了一眼咖啡杯,没说谢,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抬眼看向林昊。
“老尼尔森没来?”
“没来。你说的,就你和我。”
锡伯杜点了点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林昊,我不跟你绕弯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我昨天考虑了一晚上。你们说的那些——防守权力、训练自主权、老尼尔森不干涉——听起来都很好。但我凭什么相信?”
林昊没急着回答,先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锡伯杜。
桌面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锡伯杜·火箭提案·2000-2005”。点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九个文档,按年份分了五个子文件夹。每一个文档的命名格式都是“年份+月份+提案名称+方案编号”。
锡伯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林昊没有说话,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2000年11月,《挡拆防守体系优化方案》,方案编号TIB-2000-001。
文档打开,里面是扫描件。原始提案的每一页都被拍了下来,边角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读。提案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示,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出来:“不同意。过于激进。”
锡伯杜看着那行批示,没有说话。
林昊又点开了第二个。
2001年3月,《弱侧轮转防守训练手册》,方案编号TIB-2001-008。批示:“不同意。不符合球队现有体系。”
第三个,2001年7月,《全场紧逼变阵方案》,批示:“不同意。风险过高。”
第四个,2002年1月,《挡拆后换防时机表》,批示:“不同意。球员执行不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林昊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不快不慢。每翻一页,锡伯杜的目光就在屏幕上停一两秒,然后林昊翻到下一页。
到第十五个文档的时候,锡伯杜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昊听出了一丝沙哑。
林昊停下翻页的手,把电脑屏幕转回来,合上。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缠绵低沉,像一个人在叹气。
锡伯杜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动作很仔细,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他没有看林昊,声音对着桌面。
“托人找的。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我能保证每一份都是真的。”
锡伯杜把眼镜戴上,重新看向林昊。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在车里,那是一种审视、防备、保持距离的冷。今天,那层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把这些翻出来,想证明什么?”
“不是证明,是让你知道。”林昊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页纸,放在锡伯杜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表格,字迹工整,一看就不是电脑打印的。表格的标题是:“勇士防守问题 vs锡伯杜解决方案”。
左边一栏,列着勇士在三场教学赛中暴露的防守漏洞:挡拆换防不及时、弱侧轮转真空、无球空切跟不住、防快攻退防混乱。右边一栏,对应着锡伯杜在火箭被否决的方案编号和核心思路。
林昊指着表格,一条一条说:“我们的挡拆换防问题,您在2001年1月的提案里写过解决方案——‘强延误+弱侧低位补防’,不需要内线跟出去,靠弱侧前锋提前轮转。我们的弱侧轮转真空,您在2002年6月的方案里画过轮转图——‘四号位底线穿梭’,大前锋在强弱侧之间来回补位。我们的无球空切跟不住,您在2000年11月第一个提案里就写了——‘换防喊名’,每个人换防的时候必须喊出自己换的人。”
他停了停,看着锡伯杜的眼睛。
“您三十九份提案,我把每一份都看了三遍。您写的每一个方案,放在我们勇士现在的防守问题上,都能对上号。这些东西在火箭没人用,但我们能用。全联盟,只有您能补我们这个窟窿。”
锡伯杜盯着那张手绘表格,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你在火箭待了五年。”林昊的声音放低了,“五年,三十九份提案,通过了三份。通过的还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小修改——训练时间从两小时改成两小时十五分钟,录像分析会从一周三次改成四次。你真正想搞的东西,一份都没通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激昂,就是东北人那种有一说一的实在:“汤姆,我不是来给你画大饼的。我不跟你说‘来了勇士你就能名垂青史’那种屁话。我跟你说实在的——我们缺你,你也缺我们。你缺一个地方,能让你把憋了五年的东西全倒出来。我们缺一个人,能把我们这锅粥捏成块。”
锡伯杜抬起眼,看着林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
林昊把牛皮纸文件夹里最后一样东西抽出来,推到锡伯杜面前。
那是一封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淡得快看不见。
“这是老爷子昨晚写的。他嫌自己字太丑,写了两遍。这是第二遍。”
锡伯杜拿起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