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域末记 第216节

  “对啊......这么小的装置真的能够用来安装锚点吗?”孔卓凡一拍拳头,“原来那个可是大到不行的啊。”

  “原来那个......喔,你指的应该是后来改建成跂偻爪鸮收容室的那片区域。”田静回忆起来了孔卓凡说的是什么,“其实只要是有计算能力的设备应该都能锚定被制作成锚定器来使用,说到底它只是段程序。从这一点来说,锚定器Ⅱ型的确大过头了,虽然比起完全没法稳定施加锚的I型要好上太多......”

  “Ⅱ型也没稳定到哪里去,它最后也失控了。”李腾适时“提醒”了一下。

  孔卓凡无奈地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不过,田静并没有将李腾的低情商放在心上,她得意洋洋地举起手机,说道:“所以今天,Ⅲ型堂堂出世!至于它能否解决之前闯的祸,我们拭目以待......”

  “你有信心吗?”孔卓凡询问道,也是在为田静打气。

  “坦白说,百分之九十五吧。”

  “这么高?”

  “我还觉得低了呢。”田静将握着手机的手放下,“我还以为你会问:另外百分之五是什么情况。”

  “那我就问了,另外百分之五是什么情况呢?”孔卓凡耸了耸肩,“但按照一般常识,这只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不对,如果你知道有问题存在,就不会只留百分之五的退路。”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知道会有什么问题能让事情结果出差错。”田静点了点头,“不说了,来吧。”

  她快速打开手机,在这上面操作了一番,然后将其高高举起,就像举起了老式电视机的电线那样,对准了天上的阴云。

  十秒过去,毫无反应。

  “真的有效吗?”李腾眯起了眼睛。

  仿佛就是要打他的脸,他的质疑才刚过去数秒,天上的阴云竟然就像被抽掉帧数的视频一样,唐突散去了!

  没有任何“飘走”的过程,那些笼罩着詹阳市超过一年的阴云就这样散去了!

  原本只在另外半片天空才有的阳光,现在切切实实地完全洒满了整片植物园。

  但是......这片空域并不是被直接清空的,这很明显,因为还有一些白云怡然自得地飘在空中——从形状、位置都能看出,它们的确与那些阴云毫无时空上的关联。

  利用锚的特性,该怎么样才能做到这种事情?孔卓凡一时没有想通。

  “有点意思......”李腾却已经有些看懂田静的所作所为,“你把锚设置在了‘过去某一天的詹阳市’这个概念上了吗?”

  “那样的话,天上的云就不会动了,而且詹阳市的情况也只是从永远是阴天变成永远是晴天,这可不是一件好事。”田静收起手机,“阳光也好,雨水也罢,那些会让孩子们哭泣的闪电,让流浪动物流离失所的大雪,都是必要的。人类生活在这样一个什么天气都有的,四季更替着的世界,也在这些不同东西的影响下产生着情绪,并带着这些情绪去生活......如果我们修复这场灾难的目的只是因为觉得阴天是不好的,而晴天是好的,所以出现了‘把晴天永远留下来是可以接受的’念头,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我支持你的观点。”孔卓凡点了点头,“但你是怎么做到的?让天空重新流动起来......”

  “我把锚的范围扩大化了。”田静回答道,“不得不说,我没有办法取消已经设置过的锚,但是可以把它往更宏观的角度改造......现在锚所锚定的概念是‘整个世界的生态’。”

  “这个概念听起来很模糊,怎么才能精准地定义它?”李腾皱眉问道,“要是你没法清楚地定义它,又怎么让锚去锚定它呢?”

  “这你们大可放心,我刚才花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定义这个概念的范围......”田静忽然收住了声。

  “也就是说,你刚才根本没有花多少时间在改写锚定器的程序上吗?”孔卓凡大为惊讶,“你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田静没有接话。

  “我可不知道无卜灵渊还有开发大脑潜能的功效。”李腾嗤笑一声,“真有魄力啊,田静研究员,你拿整座城市的命运跟世界打了一个赌呢......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吧?你压根只把锚定器Ⅱ型的硬件换了,里面的软件除了锚定对象改了改,其它一个代码都没改。”

  “什么?”孔卓凡消化着李腾对田静的揭发,“这......也就是说,我们刚才很可能又见证了一场锚的失控?”

  “锚不会失控的,别听他瞎说,卓凡。”田静严肃地拿出手机,“百分之九十五的确是我心里估算的概率......没人比我更懂我的项目。今天这件事只是证明了一点:锚定器Ⅱ型虽然臃肿,但已经具备施放锚的一切必要功能,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导致失控。”

  “真狂妄啊......不过我并不反感,这就是蚊研究员该有的心气。不过,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李腾终于兴奋了起来。

  “那我和你正好是一个想法。”田静也笑了,但那笑容只出现了一瞬,“那天的失控是人为干涉的结果......有什么人在阻挠锚的研究。”

第452章 生根发芽

  群谷与西缅爬上无头女神像的脖颈时,圣刃已经在和达布尼缠斗有一会儿了。

  这解释了为什么前面达布尼的挑衅戛然而止......因为达布尼没办法同时与两个人说话。

  “旧世界的渣滓!不向你们的父亲俯首称臣,却有胆量举剑相向吗!”达布尼的狂笑徜徉在群谷耳边,“把我当成什么了?!你对造物主的敬畏在哪里!”

  “狗屁的造物主!你倒是把我杀了啊!”圣刃丝毫不惧,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癫狂,“老子砍死你!”

  “我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也是我的权柄!”达布尼讥讽道,身体骤然在两团凭空出现的黑质之中完成跳跃,“你不想亲眼见证故乡的彻底毁灭吗!”

  顷刻之间,一人穷追猛打,一人轻松脱身,的确分不出胜负来。

  但群谷能够看出,圣刃其实处于劣势:毕竟降临者会受到体力限制,这已经逐渐从圣刃的移动速度上展现出来;另一方面,达布尼甚至还没有使出任何攻击动作,说明也没有把圣刃很放在眼里。

  再者,如果从两人所处的身份来论......圣刃是攻击者,达布尼是防御者。攻击者的目的:伤害到对方,此刻并没有达成;而防御者的目的则是不被对方伤害到,就这一点而言,达布尼完美达到了目的。所以从某种角度确实可以这么说,达布尼完胜圣刃。

  如果再这样下去......圣刃的性命就完全会被掌握在达布尼手中了!

  “你准备去支援他吗?”西缅问道,“应该是有办法的。”

  “他自己都有点失控,我未必能拉得住它。”群谷摇了摇头,“保住他复活的可能性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其实说实话,比起圣刃的生死,群谷更关注蔡萌的所在位置,但这似乎依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只有这么点帮手吗?”西缅看向无头女神像的正面所朝的方向,“按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三分钟,这座雕像就该走到那个聚着一堆人的地方了......他们的火力一点用也没有。”

  “嗯,这一点我并不担心。”群谷神秘地笑了笑,“这座纽约城短时间内肯定可以被保下来了,你就等着看达布尼第一次吃瘪吧。”

  “让这样一位近似于神的家伙吃瘪吗......”西缅对达布尼的力量深有感触,对方对黑质的运用已臻至化境,就拿他现在表演的用零散黑质瞬移的技术,就绝非常人能掌握。

  达布尼用某种方式打通了黑质与黑质在概念层面的联系,或者说,他能够将黑域撕成小份,随取随用。其原理类似虫洞,他只需将两团黑质作为传送的起点与终点......便能实现这种没有任何空间限制的瞬移。在阈域中,这种能力可以说是近乎于无敌的存在。

  降临者们是到不了这个水平的,污鬼也不行。如果污鬼有这种水平,他就该用黑质全方位无死角地裹住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出黑域......但他现在光是将两处黑质聚集处用列车串在一起就要耗费不少精力。

  好吧,他其实也不是不能做到,只是五感会被剥夺......如果非要留一对眼睛在外面,那就出现了缝隙,又不算是“身处黑域”了。

  “古往今来被人认作是神的角色不要太多......”群谷用一种极具历史气息的口吻说道,“如果神不能行神迹,祂就不可能被人认作是神去追随。因此简单地说,如果存在两位神,祂们之间的比拼,就是看谁能施展更多、更大的神迹,来让更多的人去信靠祂......”

  “这也许可以写一个很新颖的故事。”西缅平静地回答道,“可惜从来没见人写过呢。”

  “其实是有人写过的,而且是在数千年前。”群谷搓了搓手,“达布尼之所以还在容忍圣刃的‘僭越’,也就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毁灭计划已经板上钉钉了......等他毁灭新纽约的计划正式破产的那一刻,就是圣刃最危险的时候。”

  “听起来你要给我派任务了?”西缅看向他,“说吧,死人的命不必被在乎。”

  “拿着这个。”群谷把数据囚笼丢给西缅,“如果圣刃被击败,应该会化作白光,那些白光其实是由一大堆白色的碎片组成的,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所有的碎片装进这个玻璃罐,保护好它。”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第二条命也就只剩下三分钟了吧。”西缅大笑了几声,晃了晃空空如也的小玻璃罐,“我有时候会想,我凭什么给你们卖命呢?就因为我有那样一位领主?”

  “听说污秽之王对手底下的枯灵不错。”群谷微微颔首,“当然了,你要是想在这里骂他,我绝不反对,也不会告密。”

  “这些都不重要了......”西缅感受着脚底下的颤动,“我也想为自己而战啊。”

  “我可以给你一个理由,西缅。”群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一位孙子,叫阿兰,现在算是黑城的实际控制者,第一公民在当年你引发的那场灾难中救了他,并且决定教会他黑质的使用方法,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接管黑城。”

  “阿兰......是扎因的孩子吗?”西缅的腰板似乎挺直了些,坦白说,他的表现要比群谷想象的平淡得多,“能好好生活就好,我没有别的冀望。”

  “再跟你讲一个秘密,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算多。”群谷摆出说悄悄话的手势,“一旦纽约城被毁灭,阈域也终将归于虚无。”

  这终于让西缅略显腐烂的眼球显示出一丝凌厉的眼神。

  “呵呵呵......”西缅忽然笑道,“哈哈哈哈哈......算到了这一步吗?我不会拒绝的,放心吧。”

  “这不是算计。”群谷摇了摇头,“那种声称自己计算到一切,让曾经看起来无意制造的微小事件在未来发挥作用的家伙,是最愚蠢的......他们这种人在文化作品中很常见,在现实中却毫无可行性。毕竟,没有任何人能操控蝴蝶效应,否则它就不是混沌理论了。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为理想事件的发生创造最好的条件,然后拼了命地祈祷,最后静静等待一切生根发芽......”

第453章 祷告

  税吏基地,天台。

  原本已被轰炸得坑坑洼洼的天台此刻又多添了几个大坑,当然,坑中也难免又多了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都是税吏的精英,其中不乏一些有着绝活的人物,比如实力接近拉瓦锡的神射手——然而,威力再大的枪械也不可能让进击的无头女神像停下脚步。而这些神射手也都不过只是肉体凡胎,顷刻间便会被爆炸所淹没。

  “妈的......这次的怪物怎么这么难对付!”拉瓦锡也顾不得什么领袖风度,朝身边的手下吼道,“他妈的又来了!卧倒!”

  此刻,他正带着仅剩的两名精英亲信在断壁残垣间闪断腾挪......数不清的尸体加上他们生前用生命临时修筑的工事使拉瓦锡的存活成为了可能,否则他早就被无头女神像一炮带走了。

  这两个半月来,拉瓦锡从来没有在城市中见到过如此巨大、诡异的怪物,大部分怪物都能被团结起来的持枪民众击败......而眼下这具无头女神像,毫不夸张地说,完全超过了他们能对付的门槛。

  拉瓦锡不禁觉得这样的家伙必须得让奥特曼来才有击败的可能......

  他从满是灰烬与污血的地上抬起脑袋,却看到了自己两位手下不成人形的尸体:“罗根!韦德!”

  超级英雄的名字并不能拯救他们于这无声的危难之中,在无头女神像的绝对威能面前,凡人只能迎接注定的绝望。像这两位一样痛快地死去,反而是一种幸运也说不定。

  “啊!”拉瓦锡无力地抓住腰间的手炮向无头女神像的方向乱开了几枪,这早就大大超过了这把枪的实际射程。

  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发泄而已了。

  “不行......我得回去......”拉瓦锡很快镇定下来,他知道现在必须要去做疏散工作。既然击溃无头女神像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那么就得赶紧让大伙撤出这座基地。

  顾不上收殓手下的尸体,拉瓦锡卯足一口气,决定冒着必死的决心向后方通往下层的门扉冲锋。

  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离那扇门并不远,只有十米的距离,可就这点距离也已经有了一个不小的坑,这证明无头女神像是能打到这里的......

  拉瓦锡的确有赌命的勇气,否则他也不能如此顺畅地成为皇后区的新王!

  他调整身形,以滑滑梯一样的姿势先向坑下滑去,这个姿势能让他在到达底部后的第一时间恢复正面朝前的姿态,并做出诸如飞扑、匍匐般的实用战术动作。

  当然,虽然看着略显随意,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松弛的姿势,拉瓦锡的内心十分紧张,他时刻提防着无头女神像,生怕它把自己给崩飞。

  那样的话,整座基地的避难者,都全部只有死路一条的下场。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余光便瞥见无头女神像手中的火炬亮起了不详的光芒。

  那道光芒......虽被称作是光芒,却很明显是某种黑白混杂的奇特之物......

  别想了!拉瓦锡在心中对自己吼道,这成功让他避开了死亡的命运,恰好他已经滑到了坑的底部,于是他的肾上腺素迅速攀升,促使他的双腿肌肉在一瞬间爆发出强劲的潜力,向前飞扑而去!

  接着,拉瓦锡那双粗糙的手握住了坑的边缘,猛地将自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到了坑外......最后,一个翻滚让他抵达了门边。

  这一切都是本能替代大脑思考所做出的决策。

  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原来的坑在现在变得更大了几分,而自己前面找的掩体,连同罗根与韦德的尸体,都已经在这场安静的湮灭中步入了虚无。

  不能再看了。

  拉瓦锡很明确那座无头女神像是用视觉索敌的,只要它看不到自己,那就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他奋力拉开门,一个闪身冲了进去,也不忘再把门关上......不会再有税吏的人到上面来了,地下通道才是他们接下来发挥组织力量的主场。

  然而,拉瓦锡却在门后的楼梯间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而那人正双手抱作一团,背靠在墙上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你这牧师怎么在这里?”拉瓦锡戒备地望着金允哲,“我刚不是派人把你带下去了吗?你怎么又上来了?”

  先前,群谷将金允哲放在了楼梯口,拉瓦锡带队上来的时候见到了他,便嘱托手下将其带回底下的区域......这牧师为什么要回来?他难道不知道外面很危险吗?

  “先生,我是来做祷告的。”金允哲垂着头,默默回答道,“外边的情况不顺利,我是知道的,主会保佑......”

  “我可去他妈的!”拉瓦锡骂道,“要是神真的存在,就不会让我们变成现在这幅鬼样子!你怎么解释这两个半月以来的情况?又是神的考验?还是什么?神的一时兴起?神的惩罚?我真的受够了......非要提神的话,我希望今天就是祂所预言的末日!”

  “这就是末日,先生。”金允哲并未因为被冒犯到而生气,或许他早就习惯了被无信者这样对待,在这个时代,这并不少见,“末日到来了,所以我更要为人们祷告。”

  拉瓦锡顿时就消气了——是啊,跟一个神棍置气有什么作用呢?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再说了,这牧师虽然愚蠢,但也的确是一片好心,没必要骂他。

  “抱歉,我没控制好情绪,希望你原谅我。”拉瓦锡走过金允哲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朋友呢?”

  他指的明显是群谷。

  “我不知道,先生。”金允哲实话实说,依然垂着头,“但我也会为他祷告。”

  “我会疏散所有人从地下通道离开这座基地,它很快就要撑不下去了。”拉瓦锡简短地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给了金允哲,“如果你想跟来,就到最底层的楼梯口那儿去集合,别送死,也别再让任何人穿过这扇门。”

  金允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送走了拉瓦锡。

  随后,他继续闭上眼睛,祈祷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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