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现有的情报,通过收集已死降临者的数据残渣并进行重组,污鬼能够使降临者复活。而根据常理可得,偌大的阈域不知有多少数据流在世界中肆意游荡,如果污鬼没有分辨它们的能力,就几乎不可能收集齐全这些残渣,进而复活降临者。
另外,自己和蔡萌一同从污鬼的手中幸存过,群谷据此推断对方肯定认识自己,因此如果自己分解为数据流,就有很大可能吸引到污鬼的关注,被带到他所在的黑域深处......
这个计划已经相当完整,群谷立刻发动了【奥利弗的逃生术】,整个人在一瞬之间化为耀眼的白光,又在一秒后被黑域彻底吞噬。
数据流是不可视的,阈域毕竟是一个由数据打造的世界,如果数据流能大摇大摆地在台面上穿梭,那这穿帮也太严重了......
群谷虽然被分解为数据流,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仍在,没有被剥夺,这证明了阈域与现实世界的一大差异:就算是在玩家拥有完整身体的时候,也并不是简单地因为“拥有眼睛”才能视物。与之相比,代码所定的规则显然更为重要,其决定了“眼睛被破坏会不能视物”,它始终只是对现实规则的模拟与复刻。
但不得不承认,这样一来群谷确实啥东西都看不到了,因为他没办法再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归乡来照明,他现在可没有手这种东西......嗯,说他是灵魂甚至空气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忽然,他感受了从无比遥远的远处传来一股极其强大的吸力——作为数据流的群谷没有任何抵抗的办法,他十分服帖地顺应了这种吸力,一把被拉到了从未有任何玩家涉足过的黑域深处。
用文字描写这一过程仅仅只用了两三句话,但对群谷来说,这几十秒时间颇为难熬,由于速度太快,他实在有些头昏脑胀。毕竟变成数据流不会影响玩家的意识清醒度,他只能将这段时间硬撑过去......
终于,群谷感觉到这一切停了下来,那种眩晕感虽然还未过去,但他明白那只是停留在脑中还未荡去的余波。
他踉踉跄跄地将自己复原成人形——这是肯定的,毕竟是“逃生术”嘛,所以不需要依赖外界的力量来复原。
“看来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一个令人难以辨识声线的男声在其面前响了起来。
群谷整理好思绪,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无脸男正平视着他......群谷只消看他一眼便能明白,此人正是污鬼。
“初次见面......”群谷决定开门见山,“你的人被困在纽约了。”
污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最后,他还是没有回应群谷的客套:“我明白了,我现在就过去。”
群谷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你就这样相信我了?”
坦白讲,这个问题有点傻......别人信你还不好吗?
但从群谷的视角看,自己与对方萍水相逢,明面上彼此之间似乎还是敌对势力,现在更是头一回见面。对面连细节都不多问几句便来支援,实在是显得有些古怪。
“你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欺骗我,而且既然你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你已经跟圣刃取得了联系。”污鬼回答道,“我们不是敌人,只要你明白这一点,我们就能够合作。”
太性情了......群谷心中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那么,我要走了。”污鬼撂下一句话,“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下一秒,他便从群谷的视线中消失了。
嗯?这就走了?
等等......群谷忽然意识到不对,卧槽!他自己该怎么出去啊!
这里可是阈域的极深处,难道再用一次奥利弗的逃生术?污鬼是这个意思吗?
“他估计是心急忘记把你带走了。”血旗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稍安勿躁,我想他过会儿就会回来接你......在那之前,你可以先跟我过来一趟。”
第444章 血旗引路
何意味?
群谷心里一下子就生出了很重的吐槽欲,他本来差点以为污鬼会是那种算无遗策、作风果断的狠角色......结果他竟然会因为单纯的心急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而且甚至前脚刚走后脚就被手下拆了台,威信何在?
血旗仿佛从群谷的表情中读到了他的想法:“我们之间不是上下级关系,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我们。”
群谷又是一惊......尚国强在阿尔法世界也是个人精啊,竟然有读心的本事,只是不知道是技能还是他自己的天赋。
“污鬼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有感情......就容易被影响理智,甚至在关键时刻做不出最恰当的判断。”血旗似乎是在为污鬼的心急开脱,“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去克制这些可能干扰行动的感情,而永远无法真正杜绝偶发的失误,我们不是神明。”
“我听说他在这片黑域里一个人度过了难以计量的时间。”群谷借着这个机会问道,“这样的一个人还会留下感情吗?”
“我看得出来,他原本是个普通人。”血旗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别的情绪,“所以我从不给他施加任何不应该属于他的压力......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告诉我许多无法告诉其他人的事情,他太累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以为我会见到一位纯粹的强者,我指的是那种冰冷的、不苟言笑的,甚至灭绝人性的......”群谷哑然失笑,“我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血旗转过头向后方的黑暗走去,用微不可察的肢体动作示意群谷跟上:“你们不了解污鬼,他并不像外表表现得那样强大——用不太合适的话说,他甚至是个庸人,只是在无尽的时光中得到了历练,达到了普通人的巅峰而已。”
“这已经很厉害了。”群谷表示认可,并跟上了血旗的步子,“至少没有步入疯癫,还能带领你们......可以这么说吧?为一个共同的信念而奋斗。”
“你都知道了吗?”血旗叹了一口气,“圣刃说的?”
“他说得不多。”
“那就是那些人告诉你的了......无妨,污鬼不会介意让你知道真相。”
“听你这么说,你现在和我讲这么多话,都是得到污鬼首肯的?”群谷饶有兴致地问道。
尽管仍然没能救出蔡萌,但看在搬到援兵的份上,群谷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一些,至少有了希望......反正现在也走不了,套套情报也不错。
“‘到了今天这个时间节点,向古群隐瞒是没有意义的。’”血旗如此回答道,“这是污鬼的原话。”
“在他的眼里,我很特殊吗?”
“很特殊吧。”
“为什么?”群谷追问道。
他或许猜到了几分真相:污鬼确实是自己的同位体,不过好像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考虑到目前为止被大家挂在嘴边的世界只有阿尔法和贝塔这两个世界......这会展现出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结果。
血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停下脚步,转过半张脸,说道:“我们到了。”
群谷左看右看,也没看到除了黑暗以外任何算得上有意义的东西。
“啪!”血旗唐突打了个响指,一下子,刺目的光就涌入了群谷的眼中,把他灼得生疼。
在向血旗展示了自己的草稿之后,污鬼便给他分享了开启与关闭草稿的权限,这是出于对这位旧世界幸存者的绝对信任。
他了解血旗的生平,是一位年轻时曾当了多年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戍边军人,这种人的忠诚度与信念感都绝不是盖的,否则不可能吃那么多年的苦——就算记忆被大崩析彻底抹去,那种精神也早就刻在了灵魂深处,必可活用于污鬼之手。
之所以带群谷来到污鬼的草稿,是想用这个由污鬼一手搭建起来的旧世界景观向群谷更好地介绍污鬼的故事......
不过,群谷看到这座地铁站的时候,可是实打实地回忆起了今天在现实昏迷时做过的梦。
不,那不是一场梦!
“你在现实世界应该见到过类似的景观,地铁站。”血旗说道,“这是污鬼给自己新打造的容身之所,在此之前,他只能在黑域中活动。而这份草稿既有黑域的性质,也能随着污鬼的心意成为他的居屋。”
“我来过这里。”群谷根本没把血旗的话听进去,“从我的世界,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贝塔世界,没有用神经触发器。”
“这不可能。”血旗断然否定道,“污鬼的草稿毫无疑问只在黑域存在,你们的世界根本就没有任何黑质,何谈黑域?”
“但我的确来过,千真万确,连布景都一模一样。”群谷坚持道,“那就只能是:我在没有神经触发器的情况下也可以来到你们这里......你能提供什么解释呢?”
“你不必用这种手段套取情报,我不会对你隐瞒什么东西。”血旗皱起了眉头,似乎已经断定群谷是在虚张声势。
“好吧,让我想想我能拿出什么证据......”群谷叹了一口气,“秘书,你们这里有叫秘书的人吗?我和他说过话。”
“我不认识什么秘书。”血旗即刻答复道,“你肯定是记错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这导致群谷完全不知道还能怎么让他相信自己的确在梦中来过污鬼的草稿。但群谷心里知道,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都对得上,就算有也很难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那场梦绝对不简单。
如果他知道自己其实来过三趟污鬼的草稿,只会更加惊讶。
“退一万步说,如果你真来过此地,那说明你是这个世界的人。”血旗还是顺着群谷说了几句,好缓和气氛,“但这同样是不可能的,因为属于这个世界的是污鬼,而不是你。”
“你这句话的逻辑把我和他置于了并列的位置呢......”群谷微微颔首,把心里想了许久的假设直接说了出来,“所以,污鬼是我的同位体吗?”
“没错。”血旗并不打算隐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在所有降临者中,除了污鬼本人外,唯有我和龙王知晓......更别提其他人已经遭遇不测。”
第445章 隐秘谈话
“我听说了。”群谷对“污鬼是自己的同位体”这件事并不感到过于惊讶,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他真正没想到的是血旗为主动提起关于那个“里巷”的事,“一把火......达布尼放的,对吗?”
“嗯。”血旗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是什么心情呢?群谷很想知道,但完全没办法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任何情绪来。
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尚国强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油滑感,看来军旅生涯和公务员生活的确区别很大......群谷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血旗的头发是不是要比尚国强多一些?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说明游监局的工作强度比当降临者还大吗......
实则不然,降临者毕竟是被数据化的人,他们是不太容易掉头发的。在外边的世界里,影响发量的因素主要在于激素;在阈域中则只受代码控制,只要不是有外力在伤害头发,它们基本就不会自然脱落。
两人一来一回地对着话,污鬼也没让他们等太久。很难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在月台两边相向奔行的无尽列车停下了,随着屏蔽门与列车门按顺序缓缓打开,这位降临者的领袖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群谷特地向列车内的景象张望了一眼,看起来很正常,就和现实里所有的地铁没什么区别。
但他明白,至少就从他那个“梦”里看到的而言,车厢内部的真实场景应该堪比人间地狱才对......
堆积着的石像尸体重新返上群谷的脑海,既视感不免让他感到有些恶心,在这关键时刻,污鬼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圣刃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污鬼如此说道,“该你上场了。”
他只能在存在黑质的地方行动,所以活动范围也无法离开新纽约的无头女神像,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否则不会这么快就回来。
不过,这和群谷预想的有些出入:“蔡萌不在无头女神像内部吗?”
放眼望去,无头女神像内部基本全是黑质,在其中活动应该不会对污鬼构成什么挑战。如果蔡萌就在其中,这个主动派人去救她的家伙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打道回府。
“她一定在,但我用我的办法没能找到她具体的位置,所以......你可以理解为我需要你的帮助。”污鬼用那张一片混沌的脸看向群谷,“只有你才能承担这份任务,群谷。”
他的语气非常诚恳,几乎是在乞求,好像现在更重视蔡萌生死的是污鬼,而不是群谷。
“你叫我群谷?”群谷确认道。
的确,降临者有理由知道玩家们现实们的名字,作为唯一拥有大崩析前记忆的同位体,污鬼记住群谷这个曾经属于他本人的名字也无可厚非。但这总归还是听起来怪怪的,尤其是,群谷现在知道了,污鬼也有过作为“群谷”而生活的记忆。
对于其他降临者来说,反正他们失去了大崩析前的记忆,原本用过的名字不过只是一个遥远的幻象;可污鬼是实打实带着记忆在黑域中度过了无数岁月的——群谷这时才把这件事实与污鬼的身份联系在了一起,他忽然有些不敢去代入这另外一位自己......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孤独地漫游,哪怕只是几个小时都很难熬......不,在那个时候,没有参照物的他根本就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吧。
“没什么不能叫的。”污鬼转头看了一眼血旗,“你都告诉他了?”
“按你说的说了。”血旗回答道。
“OK。”污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朝向群谷,“我早就放弃这个名字了,和他们一样,代号更适合我——名字是父母取的,代号却更能与一个人的生活、品性相符。”
群谷微微张口,但还是没能说出话来,明明这个话题是由他发起的。可他所有的思绪此刻都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没心思再去承接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准备好的话,就上车吧,我会把你送去那里。”污鬼看出了群谷的心事,“不要多想。”
列车门与屏蔽门一直没有关上,仿佛等待着群谷。
群谷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轻重缓急,随后踏入了列车......
值得庆幸的是,与梦境不同,这班列车的内部并没有在他踏入的那一瞬间变成运尸车,看来他所“梦到的”果然与真实情况有些出入。
随着列车继续远去,污鬼和血旗也收回了目光。
“你的计划成功了呢。”血旗评价道,“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没来得及对更加重要的事物产生好奇。”
“不,他肯定已经有所预料了。”污鬼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悲哀,“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总有一天他会洞悉我所用以对抗达布尼的全部安排。”
“我以为这是一件好事。”
“的确是一件好事。”污鬼叹道,“希望最后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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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
“你在对何人说话呢?”
群谷看向另一边,污秽之王无声地出现在了车门边缘,向自己发问。
他来得还真是巧,自己才刚刚送走一位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