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秒后,众人脚下的黑质剧烈地沸腾起来,带来了比先前税吏的火箭筒击中无头女神像恐怖数倍的震动!
群谷毫不怀疑,如果好心人方才将那玩意向自己扔来,他至少有一半的概率真的会暴毙......
“达布尼......”圣刃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达布尼......泰德·达布尼?”群谷还是第一次知道好心人的真名,在此之前,他还真没有把好心人和阈域的创始者达布尼联系在一起。
“正是在下。”达布尼大笑了几声,“泰德——达布尼!雅达利的联合创始人,与阈域的创造者!”
群谷虽然知道寻剑与雅达利,却没能记住雅达利创始人之一的名字......这很正常,毕竟雅达利的辉煌年代对他这位00后来说实在离得太远,作为普通的电子游戏爱好者,对此不太了解也情有可原。
可是,雅达利创始人......这个身份本身就与年龄挂钩在一起,群谷至少看过雅达利创始人去世的新闻,或者说就算他记错了,达布尼也绝不可能保持着中年的容貌。
而且,最重要的,他现在生活的世界可没有雅达利!
“我要你的命!”连光瞬间出现在圣刃小臂,他迅疾如雷,向穿着臃肿娃娃的达布尼杀去!
然而......
那些不断翻腾着的黑质迅速化作一栋高墙拔地而起,而达布尼就站在那高墙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圣刃。
“我说了我是阈域的创造者,你听不懂吗?”
圣刃才不会管这么多,他没有被这高墙挡住去路,而是改变重心,借着冲刺的惯性跃起,沿着黑质高墙继续垂直向上!
第425章 作战新阶段
“冷静点,孩子。”达布尼不慌不忙,只是张开双臂缓缓说道,“连你们这群无知无识的漏网之鱼都能从死中复活......难道我不可以吗?”
“试试才知道!”圣刃喝道,数秒之间,金芒便已直指达布尼的咽喉!
达布尼一动不动,任由圣刃刺穿他的喉咙,动脉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就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傲慢的创造者竟然还在微笑,他指了指脚下,随后所站立着的黑质高墙中央迅速化为液体,使其整个人一下落了进去!
下一秒,黑质高墙猛然坍塌,这自然不会对圣刃造成太多不利影响,只是一个跳跃,便跳回了先前所在的地方。
不过达布尼却是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到这边来!”群谷站在无头女神像的边缘向圣刃喊道,“别站在黑质上!”
任谁都能看得明白,达布尼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黑质......他是主场作战!
然而,两人戒备了许久,达布尼都没有再出现,仿佛是在逗他们玩,耳畔只有无头女神像脚下蛆虫聚集着向前的声音,或是零星几点从税吏那儿甩来的枪炮声。
“他不见了。”圣刃让连光消失在自己手臂上,“线索断了......”
群谷沉思着,没有急着应和圣刃的话......
“为什么达布尼要亲自露面?”他开口。
“你说什么?”圣刃意识到群谷在提问题,“那家伙是个纯粹的混蛋......他把我们的家园付之一炬,只有一人幸存......”
照理来说,既然开了这个头,那接下来就应该是大倒苦水环节了......如果此时群谷再安慰安慰圣刃,正式实现玩家与降临者的历史大和解,那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然而,群谷的心却不在圣刃身上,更多是在自言自语:“他明明拥有附身在其他人身上的能力,为什么还要亲自露面?这只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吧?而且他既然能把玩家绑到这儿来,就肯定也能绑NPC。”
“附身?”圣刃扬了扬眉毛,“我倒是不知道他有这种能力。”
“他有的。”群谷摇了摇头,“所以很古怪,虽然可能对他来说,暴露身份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的确也没有太多意义,除非......”
“除非什么?”圣刃叹道,“不要卖关子。”
“除非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线索。”群谷把没讲完的话讲了出来,“如果你刚才不打断我,我会更早一点说完。”
“线索吗?”圣刃摸了摸自己的狼尾,“的确像是他所能做出的事......如果我没猜错,他一直在引导你来到这里对吧?”
“没错。”群谷没有否定这种说法。
圣刃之所以知道这点,也是从污鬼那里听来的,据污鬼本人所说,达布尼非常喜欢故意将设置给他人的挑战“游戏化”,并分成几个阶段来引导,这算是他的个人癖好。
“好吧,那就来想想他出现的这短短几分钟传达了哪些信息......”圣刃吐出一口浊气,“我不擅长这个,这是你们玩家的老本行。”
“你称呼我们为玩家吗?而不是客旅?”群谷看向圣刃,“真是神奇啊。”
“切......说漏嘴了吗?”
“这个不是眼下的重点,我们还是先来看看达布尼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信息吧......时候不早了。”
不可否认的是,二人在无头女神像上经历的所有事件都没能迟滞它的脚步。
实在不行也只能看着它爆了......最好不要。
这,就是群谷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人总有惰性,既然有退路,他就不会拼命地去想一个能同时保全二者的办法,这无可厚非。
“他前面做的事总体可以概括为四个有意义的行为:假装成毛绒娃娃被我们钓上来并试图发动偷袭;将裹在里面的炸弹扔了;自报家门;以及生成了一堵黑质高墙并使其坍塌,随后逃跑......”群谷总结了一下,这能让思路变得更加清晰,“我有遗漏吗?”
“没有,但细节方面的没提。”圣刃回答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群谷点了点头,“接下来......这些行为中有哪些是一定可以按照他的计划实行的?首先排除假扮毛绒娃娃,那就是一个‘惩罚’,如果把他的设计当成是某种游戏关卡的话。”
“前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生成黑质高墙这个动作,就是不稳定的,它和你的攻击密切相关。”群谷解释道,“和扔炸弹,做自我介绍有本质不同。”
“我觉得有点问题,就算我不攻击他,他也可以完全莫名其妙地生成这样一堵墙并且站上去。”圣刃反驳道,“而且他完全可以用别的方法躲过我的攻击......说不定这堵墙背后就隐藏着什么特殊含义。”
“但我们没经历那条‘你没有攻击他’的世界线,所以不能轻易下这个定论。”群谷也并未直接否定圣刃,“其实还有一种解释,扔炸弹也好,那堵墙也好,它们所引导的意味是统一的——想让我们从那个人形窟窿跳下去。一开始炸弹是扔进了那里,后来,他可能是想让我们从他的消失自然想到‘掉进坑里’。”
“原来如此,这倒是说得通。”这个解释很有说服力,圣刃被说动了,“那么自我介绍呢?”
“还在想。”群谷答道,“嗯......果然还是得下去看看吗?说不定是后面才用得上的提示。”
“那就走吧,不能耽搁了。”圣刃还记得那个窟窿的位置,作势便想向底下的黑质跳下。
“等一下,二位。”一个熟悉的声音来到了两人身边,“有些事有必要告诉给你们。”
还没等群谷和圣刃看清来人的面容,他们便感到眼下一阵天旋地转,随后竟是突兀地出现在了一间充斥着腐朽气息的大书库内。
这里昏暗,干燥,令人不寒而栗......
“喂!现在是紧急时刻!”圣刃最先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有话在那儿说!”
“不要急,这里的时间跟停滞着没什么两样。”8号轻轻一笑,“就算我们在这里度过一个月,外面可能也就过去一分钟。”
第426章 世外者
“自我们上次分别以后,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没办法思考过去了多少时间。”
“你有所不知,不复之鸦先生当时让我帮他寻找他的真实身份,作为报酬,带我来到这间未名的大书库,向我分享了一位至高......不,应当说是伟大存在的力量。”
“获得这份力量后,我并没有找到使用它的窍门,因此本想搁置着。我离开了大书库与无卜灵渊,按照与不复之鸦的约定,他会定期呼唤我过去,继续帮助他寻找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当时的我还不知道,灵渊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这一点不复之鸦先生并未对我事先告知......呵,现在想想,也许是他作为枯灵领主的狡诈在那时占了上风。总之,我实在受够了他每隔几小时就叫我一趟的生活,干脆就待在他那儿不走了。”
“这的确加快了进度......直接说结果的话,我几乎完整看完了那位爱伦坡的一生,并且从他的生活中找到了不复之鸦先生的真名。”
“等一下,我先问个问题。”群谷伸手示意,“不复之鸦先生的脸长得跟爱伦坡一模一样,你是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8号还没等群谷话音落下就接道,“但不复之鸦先生无论如何都认为爱伦坡并非他的真名,这也许是某种灵性直觉的功劳......在这件事上,他有绝对的发言权。”
“我说......爱伦坡是位大文豪吧?我听过他的名字。”圣刃接道,“但他和我们现在要救的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讲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降临者了解得还挺多......群谷不禁思考起他们的真实身份,他已经离真相很接近了。
8号瞥了他一眼:“将信息交换充分有利于下一步的安排......放心吧,我和你们是一边的。”
既然他这么说,那圣刃也不好再说下去,尽管他从没听说过大书库,也该知道无卜灵渊和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一致,所以确实没什么好急的。
于是8号继续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所有......注意是所有,所有的创作者都会在笔下对自己的主人公投射一部分自我形象吧?不是说会把书中的主人公完全当成自己,而是让主人公拥有自己的一部分情感、思维或者认知模式。举个例子,在你思考主角遇到一件事后的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你就会自然而然地代入他的角度去思考,然后才能写下去。在这种情况下,行动的主体不仅是主人公,更是创作者本人。”
“如果你说的投射仅限于这部分,那我觉得很合理。”圣刃略微思索了下,“有些创作者会书写那种纯粹变态主角,他们应该就不太会代入......”
“不,他们同样会代入。”群谷打断了圣刃,“创作者可能只是不在日常生活中表现自己的变态一面,但内心的变态反而是创作的重要动力之一......能从笔下将这种恶劣的情感正当地表达出来并加以自我剖析,应当是绝大部分创作者都在追求的一件事。”
“古群说得不错。”8号不禁鼓了鼓掌,他似乎再也没有曾经那样一惊一乍了,此刻的风度才配得上他的帅脸与挺阔的衣服,“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属于主人公的东西是很容易被作者不自觉代入的......而我找到的突破口就在这里。”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群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容貌......”
“容貌......”圣刃品味道。
“没错,正是如此。”8号看向两人身后,“接下来的话,就由不复之鸦先生亲自解释吧。”
嗒、嗒、嗒。
皮鞋踩踏发出有力却显得轻浮的脚步声,二人顺着8号的视线回头望去,昏暗的灯光下,不复之鸦从黑暗中现身,没人知道他来了多久。
普路托在不复之鸦的手中接受着抚摸,表情惬意......令人艳羡。
“诸位,感谢你们前来此处。”不复之鸦客套了一下,“在下有幸与本人的创作者埃德加·爱伦·坡阁下共用同一张面孔,实属僭越,但《圣经》有曰: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因此或许受造者与创作者使用同一张面孔,甚至同一具躯体,也乃某种不成文的规矩罢了。”
看到普路托的那一刻,群谷明白了,他知道了不复之鸦的真实身份......虽然依旧不知道名字。
这怪不得群谷,他甚至都能记住《堂吉诃德》中的“驽骍难得”,却怎么也记不得《黑猫》主人公的名字。
“我乃《黑猫》一作中的主人公,无名的凶手,道德败坏的杀妻者与虐猫人——不复之鸦!”不复之鸦用相当戏剧式的语气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似乎在为此感到自豪......
“我原本以为枯灵领主在大崩析前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圣刃的语气很低沉,“竟然会出现文学作品中的人......”
“对于这一点我倒不意外。”群谷耸了耸肩,“我之前见过一位叫极乐使徒的......听他那说话方式也不太像在现实生活中有自理能力的人。”
“幻想与现实的界限早就被打破了。”8号补充道,“古群,你也许还不知道阈域的真相......好好听着。”
“我猜到了不少,但我不介意得到一个更加准确的答案。”群谷回答道。
“那我就直说了。”不复之鸦把鼻子伸进普路托的猫毛里陶醉地吸了一口,“如今的阈域,乃是一个曾经属于人类的世界所化......不知为何,它唐突地遭遇了‘数据化’,整个世界被降维成了一段大型程序,绝大部分生物被格式化,失掉记忆,或干脆被改造。只有少部分幸运儿逃过一劫,他们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保留了‘不被程序所操控’的可能性。”
群谷看向圣刃。
“不要看我。”圣刃移开视线,“他说的大致是对的,但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一般来说,这里的少部分幸运儿包括了我们枯灵领主与你们这些降临者,也包括一些处于阈域秘密地带的‘孤立人士’,后者对如今的局势几乎起不到任何直接作用。”不复之鸦接着说道,“但还有一拨人,他们保留了记忆,也就是像8号这样的先生,我称他们为‘世外者’。”
第427章 索引律
数据化。
这就是阈域的真相,原本的地球被整个改造成了这样一个大型游戏......如果达布尼真如他所说,从任何意义上都是“阈域的创造者”,那他毫无疑问就是罪魁祸首。
唯一的问题在于,群谷无法确定被数据化的世界是否是自己来自的那个世界,他不能妄下定论,毕竟平行世界的数量谁也说不清楚。
“所谓世外者,便是指那些从始至终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角色。”不复之鸦解释道,“从这一点来讲,我和他们的本质差不多,在原本的世界我们都是——虚构作品中的人物,不过,像我这种存在在阈域活动多年,早已被最高意志认定为自己人,因此也没法成为‘世界之外的力量’。”
“这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别吗?”群谷问道,“我的意思是,世内也好,世外也罢,世外者能做什么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吗?”
“第一,知识。”不复之鸦比出一根手指,“知识很关键,世外者生活的碎片世界,绝大多数都复刻了大崩析前世界的形象,虽然由于时代或是空间原因,这些知识必然是有限的,但也是珍贵的原始史料。”
“但本质上他们的记忆也是被灌输的,既然他们是......虚构角色。”群谷斟酌了下言辞,看8号的确不甚在意,便也就说了。
无论是8号还是不复之鸦,似乎都很能接受自己是个虚构角色的真相,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有一段时间了,又或许他们本来就对此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群谷,和每个年轻人一样,曾经都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他是被创作出来的虚构角色,那人生的意义何在?无论遇到什么,做什么事,都逃不掉创作者的掌控。如果创作者为他降下他不愿接受的命运,他该如何反抗?最恐怖的是,如果真有这么个创作者,他甚至都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在冥冥之中受到操控。
高明的创作者不会直接把笔下的虚构角色扔到一场危机中去,而是借助角色的性格、逻辑,以及一些恰到好处的巧合,让危机自然而然发生......但如果是这样做的话,他又该如何分辨自己的行为是出于自由意志,还是出于这种“高明的设计”?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群谷已经过了思考这种哲学问题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