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让却丝毫不为所动,只看着曹操,长叹一声,慷慨铿锵:
“身可戮,士节不可夺!汝归语孟德,杀我一人,难堵天下之口!吾知必有此祸。惜乎累及妻孥!然守吾本心,死亦无惭。”
曹操要杀边让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兖州的官员一片哗然,便是曹操左右之人,也连连来劝说:
“明公!边文礼海内名士,若诛其族,兖州士大夫人人自危,后患无穷!”
曹操却执意如此,喝道:“皆毋复言!边文礼屡肆谤讪,摇惑兖州士林。今日不诛,则州内之士,皆相效轻我。吾意已决,必族之!”
左右之人面面相觑。
明明不久之前,曹操还仁义爱民、礼贤下士,怎么短短时间,竟变成了如此模样?
只是他们不知道,谎话很多时候并不伤人,而真话才是一把冰冷无情的尖刀。
斥退左右之人后,曹操额头上已经浸出了细细的汗珠,坐在塌上剧烈地喘气。
可就在此时,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他……也知道了!”
黑色的浓郁涌在曹操的面前,这黑雾竟变化成了一张镜面,那镜面之中倒映出的,正是站在房间外,一脸错愕、难以置信的鲍信。
曹操没有反应,声音于是又重新强调了一次:“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了!
“你难道不害怕,他把这件事传出去吗……你的兖州,你的大业,可能就此烟消云散!”
“闭嘴!闭嘴!闭嘴!”
曹操额上的汗越来越多,伸出手,猛地打向面前的黑雾。
可这黑雾像是水面一样,任凭曹操如何挥舞,却始终倒映着鲍信的面孔。
鲍信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似乎正盯着曹操,死死地盯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天之神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并在曹操的耳边循循诱导:
“杀了他——他知道的太多了,杀了他!”
“闭嘴!闭嘴!!!”
第467章 你认识的曹孟德,他已经死了!
“鲍允诚待我如长兄,恩同再造。我曹孟德纵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允诚!”
曹操额上汗珠密布,咬牙切齿地向黄天之神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唯独在谋害鲍信这件事上。
他曹操,决不答应。
黄天之神并没有对此做出评论,祂只是在笑,那笑声太过尖锐,刺得曹操的脑袋发胀,好像有许多根针插在心头。
头痛,我的头好痛!
曹操的头不知道痛了多久,忽然麾下来报:“使君,鲍府君欲轻骑前往寿张县侦查,邀请君与之同去!”
曹操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但他很快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谓传信者道:
“……吾之知晓!让允诚兄稍待,我马上就来!”
头也没有那么痛了,但心神还是很乱,曹操深吸一口气,很快去见鲍信。
寿张县位于东平国,在寿张县西南,有一个非常大的湖泊,叫做巨野泽、又叫做大野泽。
这个名字大家可能并不熟悉,但在数百年后,它的另外一个名字里,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为——
梁山泊!
东平国的黄巾贼之所以源源不断,从地理的角度上来说,便是贼人以大野泽湖泊中的孤岛为据点,四面出击。其中连接着汶水的寿张县,便是贼人势力范围的重灾区。
鲍信和曹操轻骑奔赴寿张县,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什么话,待到一处土坡上,从上面向下面望,四下无人。
鲍信遣身边士卒分别向周边四个方向打探,另命亲随到坡下百米处驻守,只留他自己和曹操同在一处。
这时,鲍信才向曹操问道:“孟德,边文礼非死不可吗?”
曹操张了张嘴,道:“文礼恃才傲物,屡作谤言,轻侮州府,惑乱士心。此人一日不死,兖州之士便一日心存异志。边让,必不可活!”
“……当真如此?”
鲍信眼中写满了怀疑,他深吸一口气,环视着四周坡下,叹息道:
“孟德,吾唯询君一事,君但答吾此一事耳——此间黄巾,当真不是汝在背后致使?”
曹操沉默许久,道:“吾若说不是,汝可信否!”
“若是曹孟德所言,吾自然相信!”鲍信停顿了一下,又道,“然,孟德,汝究竟……乃何人?”
“允诚兄,吾是孟德!又能是何人?”
“不,汝非吾所识曹孟德,我认识的曹孟德,他已经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放肆且癫狂,甚至笑出了眼泪,须臾间,竟然泪如雨下,他泪眼婆娑地看向鲍信;
“允诚兄,君所言是也。君昔日所知曹孟德,久已死於缑氏山下矣!
“然汝何故言之?——一无所知,岂不善乎?”
鲍信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已经失去了两个亲弟弟,却没想到,却还会再失去最后一个视若同胞的‘弟弟’。
鲍信拔出了身上所佩的长剑,指向曹操,目光之中写满了求死的意志。
二人就这么看着。
忽然,曹操抱着脑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痛!太痛了!
他的头好疼,疼得仿佛要炸开。
忽然周围的一切变幻,在心神恍惚的时候,曹操抬起头,眼前之人,竟然变成了他当初几欲得手的篡国逆贼——
董卓!
那个梦想成为征西将军的年轻人仿佛活了过来,曹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
此刻,他身上的力量回应了曹操心中的呐喊,一只只诡异的黑色大手,迅速伸出,擒拿住‘董卓’的身体,随后燃烧起了诡异的黑色火焰。
看着黑色火焰一点点将董卓吞没,一种少年志愿得以实现的快意,在曹操心中雀跃。
头不疼了,头不疼了。
头痛带来的幻觉渐渐消失,可当曹操重新擦亮眼睛的时候,才赫然发现,被黑色火焰烧死的人,并非董卓。
而是他视作亲兄长的好大哥……鲍信!
临死,鲍信也没有喊一声痛,鲍信只是看着曹操,只是看着,眼中充满了怜悯与悲哀,或像是他看着小时候嫡亲弟弟鲍韬和鲍忠那样。
鲍信挤出了一丝痛苦的微笑。
兄实有愧,未能护汝等!
“不——!!!”
曹操猛地大吼一声,却眼睁睁看到鲍信身体最后的一部分,被黑色火焰燃烧成了灰烬。
而就在此时,山坡之上,忽然四面八方传来了袭杀的声音,竟是大野泽之中的黄巾贼出动,向山坡袭来。
亲随急切地赶了回来,见曹操连忙道:“使君,贼人不知从何处突然杀至,吾等势单力薄,望使君速速撤离……敢问使君,鲍府君何处?”
亲随看了看曹操身边,他记得没错的话,方才是鲍信单独在这里和曹操谈话,怎么转眼间,不见鲍信踪迹?
“……鲍府君闻得贼人杀至,已下坡率人撤离。吾等不可在此处坐以待毙,速速突围!”
曹操的话合情合理,亲随没有多想,立刻道:“卑职这就为使君牵马!”
亲随却没有看到,在他去牵马的时候,曹操垂下身体,将地上那一堆灰,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
黄巾军的袭击太过于突然,曹操带人奋力冲杀,终于突围,可却不见鲍信和鲍信亲随们的踪迹。
待到援军赶来,贼人退去,曹操带人在乱军之中苦寻许久,只找到了鲍信几名亲随的尸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鲍信遗体。
曹操搜寻不得,甚至开出了万金的悬赏,然而一连过去数日,仍没有人寻得鲍信的尸体。
曹操于是又找到工匠,用最上好的沉香木,刻木如鲍信形貌,为鲍信亲自举办葬礼。
葬礼之上,曹操祭拜时候,抱着木像大哭不已,像是一个年少的孩子,失去了最爱护自己的哥哥。
在场众人见了,无不大为感动,偷偷地抹着自己的眼泪。
就连边让被处死的事情,也无人在意了。
而此时,在陈留郡,闻得鲍信之死的张邈,叹息连连,感叹又失去了一位至交好友。
可就在此时,一个自称鲍信忠仆的人,却找到了张邈,为鲍信送来了一封信。
张邈不免惊讶,鲍信怎么会偏偏这个时候给自己来信一封?
……难道说,鲍信其实早就知道,他自己会死。
拆开信笺后,张邈迫不及待浏览着信中内容。
‘济北相鲍信白:
‘孟卓足下。久阔不相见,寤寐怀思。今有事切于兖州,敢布愚诚。
‘孟德本雄才盖世,讨董举义,吾素敬之。然今观其行事,今之孟德已非你我旧识之孟德……其身,已藏魔祟!’
张邈猛然恍惚一下,随后看向东平方向,一股前所未有之恶寒,顷刻席卷全身。
此刻,张邈心中竟没有了主意,但他忽然想到一位刚好来拜访自己的宾客,于是立刻命令家仆前去相请。
“速请陈公台与某相会!某有要务与他商议!”
第468章 兽人正统,在我人马氏族!
上党郡,客居此处的吕布,看着家眷和麾下,忍不住叹息连连。
想他吕布,乃是天下无双之人,为何竟能有落到此等地步这一天?
来到上党郡依附张杨之后,吕布自然立刻想反攻洛阳,只可惜,张杨不打算拿自己的身家给吕布去拼。
虽然最令吕布忌惮的孙坚已经去了南阳,可袁术已经率数万大军进军洛阳。
张杨认为,他的家当即便全给吕布,也不可能夺回洛阳。
吕布虽然觉得只要手持玉玺的孙坚不在,区区袁术根本不可能是自己对手。
只可惜……事到如今,吕布身边仅有不到两千的狼骑兵,没有第三方的支持,他也的确无力为继。
不过就在此时,来自陈留郡的使者,却带给了吕布一个意外的惊喜。
使者面见吕布,道:“将军,今兖州曹操勾结黄巾,擅杀士族,我家府君久闻将军勇冠天下,善战无前。今愿与兖州士族举兖州相奉,迎将军为兖州牧,共抚士民,观天下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