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重地,气氛肃杀难当。
陈默单膝跪伏在地面之上,眼睛盯在门轴下方的那小小一块泥坑上。
这两天的阴雨,未曾将这个角落完全浇湿,所以才在这个地方遗留下了浅浅的,半截模样的脚印。
底纹十分的细密,被踩踏的边缘呈现出明显的柔软之态。
看着不似汉家麻鞋......倒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那类软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寻常胡人武士的脚印更小,更轻巧些。
“昨夜当值,除了你,还有谁来过?”陈默沉声问。
“回军佐,只有小人一个。”刘福迟疑了好一阵子,随后结结巴巴的又把补充的话语说了出来。
“不过……不过季姑娘夜里曾提灯来过一次。
说是风雨太大,怕仓里进了水。
又似是听见有鼠啮之声,便……
便进来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沧的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
“军佐,此女来历不明,又是季玄那厮送来的。
昨日她夜行粮仓,今日便出了这等蹊跷之事。
其人必是奸细无疑!”
陈默摆了摆手,示意周沧先稍安勿躁。
他以手指捻起一块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半晌后摇头道:
“若真是老练贼探潜入,绝不会留下这等明显的痕迹。
而且......只动门闩,却未动一粒粮食?”
陈默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紧闭的仓门,声音渐冷:
“这倒像是一场刻意为之的栽赃了?意在祸水东引,让我们自乱阵脚。”
“封锁此地,不许任何人擅入。”陈默下令道。
“谭青,给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这三日之内,见过谁,去过哪,碰过什么。”
几个时辰后,谭青的密报送到了案头。
“军佐,查实了。”谭青的神情有那么些许的复杂,
“季姑娘这几日,确曾在夜间数次出入后仓。
但她去的是药材库,取的是烈酒与艾草。
皆是送往伤兵营敷料之用,账目确凿。”
“她也曾与女工坊的妇人一同帮忙抄录文牍。
所抄内容,多为农屯账目与礼品清单。
皆是寻常事务。”
“惟独有一事。”谭青顿了顿。
“昨天夜间二更时刻,她曾于院子后方临近河流的渡口之处,独自一人停留了约莫有一炷香时间那么久。
形迹可疑,倒似在等人,却无人前来。”
“河边?”陈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处可通外坞?”
“正是。”谭青应道。
“顺流而下三里,便可绕出坞堡栅栏。”
陈默盯着舆图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后传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测。
谭青,你且一并告诉玄德大兄,翼德他们一声。
今夜于我帐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时分,中军大帐内明晃晃的,灯火齐举。
刘备在桌案一侧盘膝坐着,手中拿着块布帛,反复擦拭着双剑。
张飞,简雍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压抑难明。
“州府任命,果真还没有消息吗?”刘备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问道。
“回军侯,没有。”答话的是帐下亲兵田豫。
少年已经褪去了些许青涩的模样,眉宇之间也多了那么一些干练。
他微一拱手,补充道:
“不仅任命文书未到,这几日,连往来蓟县的商队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过,商人们都在传。
说是......涿县或要变天了。”
“无风不起浪。”陈默坐在左侧,摇头说道。
“锵——”剑刃霜寒,刺入木鞘之中,
刘备大拇指按在剑格上,眸光暗沉:“子诚的意思,有人向州府进了谗言?”
陈默却是一声轻笑:“怕是不止谗言。”
他突然间坐直起了身子,
“如果仅只是寥寥几句的闲言碎语,郭勋为了平衡公孙瓒的势力,最多也不过就是把我等的赏赐给压一压罢了。
但绝对不会......直接把任命都给扣留了下来。”
陈默顿了顿,抬眼道:
“除非……有人向郭勋提供了让他不得不去相信的证词。
证明我们不仅无功,反而有罪。”
第七十章 惊弦
“有罪?”张飞瞪大了环眼,
“俺们杀贼安民,有甚鸟罪?”
“或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田豫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厅内瞬间死寂,
便在此时,负责内卫的谭青快步走入,神色匆匆:
“军侯,军佐,刚才巡夜的弟兄在清理外墙下淤泥时,发现一处痕迹。”
“讲。”
“坞堡东北角的水栅栏被人动过,
水下原本布设的刺网被剪开了一个缺口,
手法极其老辣,切口平整,
若非今日退水,绝难发现,
看痕迹,应是两三日前留下的。”
陈默与刘备对视一眼,
两三日前,正是那个季婉入坞后的第一个雨夜,
“有人进来了。”陈默缓缓站起身,
“也对,季玄既然送了美人入帐,自然要配几个身手好的梁上之君。”
张飞按捺不住,嗡声道:
“俺这就带人,去把那姓季的女人抓起来!不信她不招!”
“翼德!”这一声呵斥却是来自刘备,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贸然动手,只会引起坞堡人心动荡,
抓了那个女子,就能洗清吾等的污名吗?”
陈默笑了笑,补充道,
“且若那季婉真是暗探,行事已毕,便早已是弃子诱饵,
贸然搜查,只会打草惊蛇,
或让她背后主使立刻隐匿目的,再寻他期。”
刘备点头道:“子诚说得正是,
无论从事卢观,亦或是州府的郭勋......他们要的都是实证。
子诚,若你是季玄,
欲要在我等的坞堡里坐实某样罪名,会怎么做?”
“若我是他,我怕是会……送些东西。”陈默笑道。
张飞把头皮挠得作响:“送东西?送啥?”
“把几封伪造的密信......最好还是带着黄巾渠帅或是太行贼印记的信函,藏进咱们坞中的机要之地。”
田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而一旦州府派人前来搜查,从我们这里搜出了通敌书信,那便是铁证如山!”
刘备听到这话,眼底也终于有了杀意,点头道:
“既如此,那便请君入彀罢。
翼德,国让,近几日,且行外松内紧之策,撤去坞堡明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