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人微言轻,只知守土安民,不敢妄言州郡大事。”
卢观盯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若你等真只求守一隅,何以筑高垒,行新法,募精兵,开武库?
陈军佐,这里并无外人。
你与刘玄德,志向绝不止于这一坞一郡之地。”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对着卢观深深一揖。
“卢公明鉴。
若能使一方百姓得安,免受流离之苦,
哪怕背负越权之名,默与玄德大兄,亦无怨无悔。”
“郭公要的,便是这股锐气。”卢观畅怀大笑道:
“你与刘玄德等如今所任的‘讨寇军侯’,终究只是太守府私署的虚职,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待我回报郭公,必当举荐你等一个府衙正职,直隶于刺史府!
届时,涿县军政,你等或可自专,
不必再经那庸官刘卫之手!”
陈默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好处。
但他也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无异于是郭勋想在公孙瓒与刘卫之间,打入一枚新的楔子。
而他们白地义军,便是郭勋随手布下的,
用来从两大势力口中夺食的,
那枚过河之卒。
既入棋局,便无退路。
“谢卢公提拔。”他再次拱手。
第六十八章 窥伺
几日后,卢观启程离去。
而就在送别卢观的第二天,刘备巡视归来。
他还没来得及抖掉那一身甲胄的缝隙里,来自太行山口的黄沙,营门就已经被堵住。
车轴碾压在黄土之上,犁出了两条颇深的沟壑。
整整两车上好的精粟,一箱子的珍贵伤药、蜀锦,再加上营外一声嘶鸣......一匹神骏非凡的辽西千里良驹被拽停在了帐前。
季玄立于战马的旁边,笑容极为灿烂。
“子诚兄!”他迎着大帐走来,语气熟络的道,
“哎,玄德兄也回来了?
前几日卢公在,你我两家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备薄礼,一为庆功,二为叙旧。”
刘备与陈默对视一眼,却是都将视线投向了那匹马的一侧。
在那匹战马的后方,有一女子,正怯生生的站在那里。
那女子身着素色衣裙,低着脑袋,年纪大概也就是在十八上下,皮肤白白的。
“这位是我一位远方族叔的女儿,名曰季婉。”
季玄指着那单薄的人影,叹了口气,
“家中遭了变故,前日里特来投奔,
我观其性子文静,略懂针织汤药,
留在我那满是鲜卑胡人的营中多有不便,
便想着送来陈刘二位帐中,照顾起居,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话音落下,季婉便向着刘备与陈默,盈盈一拜,
裙摆垂落到地面之上,脊背微微颤动着,未发一言。
听到这话,周围的白地坞士卒皆是按住了刀把。
这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开始明目张胆的往义军这边硬塞眼线了?
陈默侧过了头,看向刘备。
半步外,刘备正悠然拍打着征袍上面的灰土,亦是抬起眼帘,与陈默相互对视了一眼。
仅是这一瞬,两人便已明白了对方眼底的深意:
拒之示弱,纳之则安。
几不可查间,刘备微微颔首。
得到首肯,陈默转过脸,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辞,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军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总不好让她与我等糙汉挤在一处。”
他立刻就安排了下去,让人于坞堡东边一个相对比较安静的所在,单独搭建起一间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拨了几名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妇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亲眷,便是我白地坞的贵客。”陈默对季玄道,
“平日里,便让她帮帮坞中妇人的缝纫织补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还满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将人塞进刘备或陈默的贴身营帐,
却没想,被对方如此轻巧的“供”到了偏屋别院。
但他转念一想,
人既已入坞,便不算失败,遂笑道:“如此甚好,全凭子诚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众人回到中军大帐,
一直憋着股火的张飞终于忍不住了,
“嘭”的一声,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跳:
“那季玄狗贼!欺人太甚!这分明是送个细作来盯死咱们!
二哥,你们平日里那般精明,今日怎么犯了糊涂?
依俺老张的脾气,就该连人带马给他打出去!
为何还要收下这个祸害?!”
陈默正欲开口,刘备却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张飞在空中挥舞的粗壮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刘备的声音温和,笑着解释道,“此事,是我与你二哥的共同决断。”
张飞气呼呼的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说说,
咱留这么个眼线在家里,图个啥?”
刘备看了一眼帐外,目光幽邃,缓缓道:
“其一,此时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脸皮,
反倒会让季玄觉得我们正如临大敌,始终未失报复之心,
又或是我们在这坞堡内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从而引来更甚的窥探。”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会意,笑着点头补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双眼睛,
放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能够看见的探子,总要比暗处防不胜防的冷箭要好的多,
我们不仅要收下此人,还要让她看明白。”
“让她看明白?”张飞一头雾水,
“对,让她看我们‘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陈默语气笃定,
“越是让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会对我等所示的虚实深信不疑,
此乃孙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诚,诱之以虚’。”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虽未全懂,但见二人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叫嚷:
“罢了罢了,反正动脑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与二哥心里有数就行。”
季婉入坞的那日,春末的风中带着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温和,举止得体,
每日也只安静的待在女工坊里,极少出门,
其人言语温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坞中妇孺的喜爱。
连张飞都暗暗称奇:“若真是细作,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陈默心中的警惕却未曾放下,
几次深夜,他巡营时路过女工坊的屋外,总能见到季婉伏案书写的身影,
陈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写的却只是《周官》与《农书》等物,
有一次,她听见院外有孩童读书不识字,还俯身出去,温柔的教他们辨认“忠”、“信”二字,
刘备看在眼里,亦是感叹:
“若是生在太平时节,当是个明理识义的贤淑女子,而非这般作为眼线暗探,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