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67节

鞭梢拂过脚下那片焦土,朝着山下西边的山谷隘口指了过去。

张飞顺势望去,怒意顿时重燃。

冷风吹散薄雾。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竟赫然扎起了一座庞大的新军营!

鹿角森严,壁垒高耸。

营寨上空,密密麻麻的旗帜在风中狂舞。

不仅有原先的县兵旗、公孙氏的募军大旗……

更为刺眼的,是还多了十几杆白底黑纹、画着乌桓狼首图腾的旗帜。

三者相互混杂在一起,正朝着他们这边肆意飘荡着,像是在对他们耀武扬威一般。

“季玄那狗贼!居然还敢回来扎营?!”

张飞瞬间目眦欲裂。

他再也按捺不住,提着丈八蛇矛,转身便要下山:“俺非一矛戳了他不可!”

“三弟,回来!”陈默冷声喝止了他。

“此刻动手闯营,莫过于以卵击石。

你且看清楚,按那营中军旗所示,怕不只有之前的县兵,还有真正的乌桓百战精骑。

季玄如今已披上了公孙瓒的皮,上面盖着的,多半还有太守府的官印。”

张飞愣了几秒,而后死死的咬住后牙,将矛杆捏的“咯咯”作响:

“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这么忍下去?!”

“忍一时之气,是为了做蓄力一击。”陈默缓缓道,

“季玄算计我一次,我便要从他脚下那片土地里,

把所有失去的一切,再亲手夺回来。”

“子诚向来有谋,备亦信你。”刘备长叹一声,神色却稍显黯然:

“但只凭这些残兵流民,无粮无饷,我们又能支撑多久?

难道只要我们站在这里,自然会有人闻名来投不成?”

话音刚落,后方一名负责警戒的探子便策马飞奔而来:

“启禀都尉,军佐!

中山马商苏氏的使者已抵达拒马河畔,说是要面见刘都尉与陈先生!”

刘备顿时讶道:“中山马商?苏氏?此为何人?”

陈默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可是中山苏双?”

他知道,历史上正是中山大商张世平与苏双二人,

以千金之礼,并赠五百匹战马,资助了早年的刘备。

只是他未曾想过,自己尚未主动接触,对方竟已先找上门来。

探子恭敬的回答:“回禀军佐,正是此人。”

……

拒马河畔,朔风猎猎。

苏氏家族的使者一袭青衣,面容肃然,立于河边亭前,

身后是十几名精干护卫。

刘备与陈默二人纵马赶至。

离那小亭还有十几步之遥的时刻,他们二人便一起勒住马,翻身而下,

接着快步上前,与对方相见行礼。

“奉我家家主苏双之命,特备薄礼,前来探望刘都尉与陈先生。”

使者抱拳回礼,目光环顾四周的焦土残垣,不由得长叹一声,

“涿郡之内,皆传言二位已于乱军之中战死。

家主闻讯,本是大惊……不想今日竟能亲见二位安然无恙,真乃不幸中之大幸。”

刘备含笑回礼:“令主厚意,备不敢当。

只是此间遭逢大乱,人心惶惶,我等根基尽毁,恐亦难在此地久居。”

陈默却接过话头,神色平静的直视对方:

“苏氏在中山有良田百顷,仓粮十万斛,生意遍及幽冀。

如今冀州贼势北逼,若幽州能稳,则商道可通。

贵主此番派阁下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吊唁吧。”

使者闻言一愣,随即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陈先生果然如我主所说,于州郡局势明察秋毫。

实不相瞒,家主苏氏愿以仓粮三千石相助。

更有十箱上等蜀锦,百匹可堪一战的幽州良驹,再加二十车的精铁,

不日便可悉数运抵,以助二位在此地重建屯田基业。”

第五十二章 百倍奉还

“这么重的礼?!”

饶是刘备养气功夫颇好,也不禁为这手笔而动容。

陈默微笑颔首:“烦请阁下告知令主,此雪中送炭之情,吾等必铭记于心。

待得贼患平息,我等当在此地设坞建堡,以护商道往来太平。”

使者笑着摇了摇头:“先生快人快语,我也不再绕弯了。

我家家主另有一求,乃是二位驻地日后产出之物的专卖之权。

日后所有产出,无论是粮草,兵甲还是矿藏,我主苏双要独占其先,且以市价七成购之。”

陈默闻言,微笑道:“专卖之权,自然可以定下。

至于价钱比例,不妨日后再谈。

想来苏公也想先见识一下我等手段,才好最终决断,然否?”

使者听罢,神情肃然,郑重地长长一揖:

“先生之魄力,令人折服。

我主此行传话,苏氏上下,愿与刘,陈二公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礼毕,刘备与陈默二人亲送使者至营寨路口,双方拱手而别。

当晚,谭青自营外侦查归来,神色沉重。

“都尉,军佐,在下探得一事。

季玄正在涿县周边大举募兵,公孙瓒携太守刘卫之令,亲自拨粮助之。

那百名乌桓精骑,也已被正式编入涿郡新军,

他们甚至就在十里外公开筑营,丝毫不加回避。”

“果真如此。”陈默抬起头,

“季玄本是文官所属,并无兵权。

若非公孙伯圭亲自出面沟通,季玄怎可能调得动乌桓骑兵?

但公孙瓒为何要越过他麾下那位大营从事田衡,直接提拔季玄这个外人?”

刘备沉吟半晌,喃喃道:“也许是那夜之乱,他向太守报功,得了封赏?”

“或许吧。”陈默眉间微蹙,又摇了摇头道,

“但那公孙瓒又并非蠢人,

他麾下的那位从事田衡,一向掌管着白马义从主力,堪称是其左膀右臂,

不论如何想来,他都该从自己的义从军中,提拔心腹才对?

另外就是,季玄本是太守府的文吏,却被公孙瓒这么直接收入了麾下,又骤然获得了募兵大权,

按大汉律例,武职提拔文官,需太守亲自签批画押,

可太守刘卫竟未有丝毫阻拦,还下诏拨粮助之。”

刘备听得愕然:“这……这不是越权行事吗?”

“是越权。”陈默点头道,

“可刘卫若真感到愤怒,又怎会乖乖放权批粮?

他怕的不是公孙瓒,亦不可能是季玄,

他怕的是失去幽州稳定,怕的是丢掉自己贪墨多年的财富与身家性命,

所以,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默顿了顿,继续道,

“那便意味着,公孙瓒已经找到了能让刘卫安心的筹码。

太守想借他的兵来稳住局势,他想借太守的名来扩张权力,

而季玄,正是两人之间达成这笔交易的‘信使’。”

刘备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他们都在以对方为梯,各取所需,

那我们若再公开反击,岂不是自陷不义之地?”

“关于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计。”陈默抬眼望向远处被火烧尽,在月色下一片灰白的山谷,

“我们现在最先要做的,是依托苏氏之援,重建,屯田,再练强兵!”

他话音一顿,勒转马头。

目光从远方收回,缓缓扫过刘备,张飞,以及身后那一百七十余名残兵的脸。

“这片土地,曾悬挂了贼寇之牛角。

牛角已去,白地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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