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打过去,他看见,
每一座营帐门口,摇晃着的粗麻绳上,
都齐齐整整的,挂着一顶......
牛角帽!
第四十八章 挂角
月光之下。
“吱呀——吱呀——”
生牛皮的绳索晃荡着,绑着牛角帽挂在半空,瘆人的响着。
浅月把那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泛着阴森。
整个营地,空了。
坐骑不安地刨着土。
陈默的身后,十几名亲兵紧扣弓弦,脸色皆是有些古怪。
谭青咽了口唾沫,策马贴近,声音压低:
“军佐,这......这什么邪门阵仗?”
夜风刮过,陈默倏地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疑点,在此刻轰然拼合!
借着太守刘卫的命令进山,
利用己方防备,刻意拉开的行军间距,
乃至于,深夜孤军莽入密林……
根本没有什么贪功冒进!全是饵!
季玄正好借这拉开的距离,派人去与山中的内应接头,
更借着那场“冒进”,向太行于毒的贼众传递了路线,顺带着探明自己这支屯田军的底!
陈默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头皮发麻。
可他季玄......
一个年俸不过百石的芝麻绿豆小官,敢把手伸向太行山匪?与其私通?
他哪来的胆子?!
除非背后还有人。
等等......如果他背后,真的还有别人的话......?!
陈默心底突的一阵发冷。
夜风中,耳畔却是响起了季玄当初临别之时,那句毫无来由的低语:
“然......若季某并非太守刘卫之人,而本就是公孙将军帐下行走,先生这封信,又当如何?”
公,孙,瓒!!!
陈默猛的掉转了马头。
战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朝着营外冲去。
“速速回营!传我军令——
急召备战,全军戒严!”
......
战马在官道上疾驰。
夜风冰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陈默的脑中,整件事的脉络已然清晰无比。
季玄此举,当真是一石三鸟之毒计。
先是借刀杀人......借太行贼寇这把最锋利的刀,除掉刘备和自己这支不受控制,却已初具规模的义军势力,
进而,为公孙瓒彻底掌控涿郡扫清最后的障碍。
再就是,借此引狼入室,故意放贼寇入境,在涿郡制造一场巨大却受其操控的灾祸。
如此一来,人心惶惶的幽州豪族们便只能选择投靠手握重兵的公孙瓒,寻求他的武力保护。
届时,钱粮,人望,皆会顺理成章地向公孙瓒汇集。
最后一步,即是先造乱,再平乱。
待贼寇肆虐之后,季玄与公孙瓒便可名正言顺地打着“剿贼安民”的旗号,再度出兵。
至于剿匪剿的是谁......
自然不会是早已串通一气的于毒部盟友们。
替罪羊早就商定好了,太行山中的白雀部等弱小部族正是合适。
如此,一场自导自演的“平乱”大戏唱罢,
最终的功劳和地方军权,便将尽数归于公孙瓒一人之手。
“好算计......”陈默心中冷笑。
他甚至能想到,届时贼寇入境,涿郡大乱,
而刘备这支名义上的护乡义军,又恰在此时全军覆没......
那些被吓破了胆的豪绅士族们,除了向公孙瓒求援外,再无他法。
而公孙瓒只需摆出一副为地方除害,为刘氏宗族复仇的姿态,便可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开口:
“诸位乡梓,尔等求我公孙瓒出兵,以扫清太行贼寇,又以为不幸遇难的刘玄德都尉复仇,
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只是,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我营中军备亦不宽裕,这笔费用,总不能让伯圭我一人承担吧?”
一番话下来,既占了大义的名分,又施了救难的恩情。
那些豪族们怕是还得感恩戴德地将钱粮双手奉上,求着公孙瓒来接管地方防务。
“视友军为弃子,视万民如草芥......
这汉末诸侯,果真是官贼一体!”
思绪至此,陈默心中恨意更甚。
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吃痛,不顾一切朝着大营奔去!
可就在此时,远处群山方向,也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低沉悠长。
“呜——呜——”
是山贼的集结号!陈默悚然抬头。
却看见太行山那黑暗的轮廓下,正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山腰处浮现,
这些火光汇成一条长龙,正蜿蜒着,向着山下慢慢移动。
他们,来了!
一行数十骑如狂风卷入主营。
陈默翻身下马,一把推开尚在营门旁边发愣的值夜哨兵。
亲自夺过鼓槌,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鼓心狠狠的砸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雷,登时惊醒了所有正在熟睡中的士卒。
刘备几乎是第一个披甲而出,见是陈默,脸色已然凝重万分。
“子诚,方才那阵角声有异,不似我军哨探......”
他不等陈默开口,便急促问道,“是有敌来袭?!”
“太行贼寇主力北上,已至十里之外!”陈默言简意赅。
刘备闻言怔然。
来不及过多解释了......
陈默当即对身旁的亲兵厉声道:“点起所有火把!照亮营外!”
数十名亲兵立刻行动,
顷刻间,上百支火把燃起。
熊熊火光,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之下,众人骇然发现,
营地外围的山谷与树影之间,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火把光点。
密密麻麻,闪烁之间,正从四面八方逼近而来!
仅是这太行贼的先头部队,人数之众,便已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贼子!来的好!”张飞早已提着丈八蛇矛冲了出来,
他豹眼圆睁,须发戟张,“二哥,大哥!且让俺去会会他们!”
“翼德,回来!休要拼一时之勇!”陈默伸手一把拦住了他,
“此战,全营三百袍泽,家眷老小,性命皆系于你我之手!”
营中尚有数百老弱妇孺,
而能战的三百余名屯兵,又大多是放下锄头不过半月的农民。
对面,可是数十倍于己,且凶名在外的太行于毒部贼众!
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默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传我将令!”他当机立断,“全军分为五队!谭青!”
“末将在!”
“你统率百步队弓手,退守营地后方高地!周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