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家族兄突然冒出来摘别人的桃子,这总给荀澈一种背刺了朋友的感觉,让他感觉颇为恼火和......不爽。
但因他行事一向洒脱狂诞,对于族中的一应重要事宜……都没有什么决定之权。
于是便特意寻得此夜,想要向族兄争取一番。
荀谌笑了笑,挥退了婢女,用丝帛擦拭着双手。
“澈弟以为,为兄此举是在夺那陈子诚的基业?”
“难道不就是这般?”荀澈面带苦笑地说道,
“冀南这边,但凡有些声威和名望的读书人,当下已经转而依附我们荀氏了。”
荀谌擦干了手,转过身来,走到炭火前坐下,示意荀澈也坐:
“汝啊,终是未曾看透这冀州之大事。
陈默身具雷霆手腕,然其终归出身幽州边鄙,又复当阵斩杀名士许子远,
其身上,早烙了暴戾武夫的印记。”
荀谌顿了顿,
“不信汝且去试问,方才大堂之上,几十名士,
有谁肯北赴巨鹿,向他一介武夫折腰投诚?”
荀澈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荀谌抬手打断:
“鸠占鹊巢,当下看来或许吧。
但若如我所想,此乃各取所需。
他陈子诚难以压制之名,由我荀氏代为受之,冀南士林方能速安,不致复乱。
此等名望,也为我荀氏累积更多凭恃与倚仗。
正所谓,奇货可居......如是而已。
倘若将来真有一天,我荀氏真需结交他陈子诚,乃至真是要投纳入其白地坞,
也会以此为凭,更受重视。”
这话让荀澈听得,终于微微一怔:
“兄长竟是……已为家族有了此等想法?”
荀谌笑了笑道:
“澈弟还需多多精研典籍,此乃我等望族与拥兵新锐之间的默契所在。
且看彼等所拥之坞堡、铁矿、钱粮……
乃至冀北各世家之隐田,万千流民隐户,也便是此等切实之利,
为兄可曾染指分毫?”
话语微停片刻,荀谌继续娓娓道来,
“我荀氏所求者,乃清流之人望,冀南之言权。
而他陈子诚所图,乃厉兵秣马之根本,是以当下便可秋毫无犯。
然我等此念,却只怕那陈府君想不分明,误会于我。
澈弟,听闻汝与那陈府君有旧,
过得数日,便代为兄,亲赴瘿陶一趟,深明此意。
将此间心照不宣之理与他剖白清楚吧。”
荀澈足足沉默了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道:
“兄长所谋甚远,弟自认弗如。
罢了,罢了。
这等讨人嫌的差事......看来便唯有小弟担下这恶名,亲赴巨鹿,
向陈府君去请罪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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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第一百五十三章 地榜前夕,老乡碰头会
巨鹿太守府内。
颍川荀氏在魏郡连开了几场清谈雅集,借此收拢人心的事情,
自然也瞒不过白地坞在南边的耳目。
瘿陶城的议事堂内,多名白地军的校尉军佐,闻听这份密报后,皆是面呈愤慨之色。
关羽盘膝坐在一旁,往墙上一靠,手中随意翻动着一卷《左氏春秋》。
他像是诵读之间,随口出言:
“此等鼠辈,亦配妄称清流名士?”
关羽伸手轻抚了一下颌下长须,哼了一声:
“若非明府率军平叛,诛杀许攸等逆贼,这冀南早为叛军荼毒。
我等将士于阵前浴血搏杀,此辈酸腐儒生不思报效,反于后方蝇营狗苟,聚众清谈,
如此思来,不过皆是首鼠两端、忘恩负义之徒。
此等宵小,便是尽数招揽,又有何益?”
关羽话里话外透着不在乎,但心中显然也是不满。
这也自然。
他们在前面打生打死,这帮读圣贤书的反倒在后面摘桃子,任谁心里都有气。
“云长所言甚是。”
陈默端坐在主位,拿起面前陶碗,轻轻抿了一口其中菽水……
自打田丰加入了太守府以来,这府内平常喝的茶汤就少了,反倒是这菽水多了起来。
“可彼等不来相投,本在意料之中,诸君又何怒之有?”
“明府!此等沽名钓誉之徒,借此霸占冀南名望……”
谭青尤自不甘。
“谭青,名望是为何物?”
陈默摇头笑了笑,放下水碗。
“诸君须知,当下这世道之本质。
我大汉四百余载,众世家早已将晋身之阶封死。
于彼等眼中,天下乃其世家之天下,
名望亦不过其相互吹捧利用,互作交易之凭恃罢了。
我白地坞之人,起身于幽州微末,身负世人眼中……边鄙武夫之印记。
吾等自知,出身寒微,非是耻辱。
然世人成见,终究根深蒂固。
吾等便是剖心泣血以待,在中原世家眼中,白地坞……终是其所不齿之草芥罢了。”
陈默倒是坦然,
“此即是那道世庶天堑,难以逾越。
他荀氏以名立世,既欲求那些徒逞口舌、百无一用的清谈幕僚,便任其尽数拿去罢。”
陈默舒服地向身后软垫上靠了靠,
“然尔等便看,魏郡与巨鹿交界之处,审氏藏于山中那些隐秘铁矿,
连同王芬图谋举事,暗囤于各处坞堡的数万粮草,
此等事物,他颍川荀氏……可带得走乎?
他......可敢带走乎?”
陈默见众将不言,笑道,
“这便是了。世家吃名,我等便吃这实利。
名望虽美,不可果腹,更难挡刀枪。
那许子远,天下名望汇聚一身,如今安在乎?
且任他荀氏去开那清流盛宴,受那群酸儒吹捧。
我等只需稳坐巨鹿常山,高筑城垣,广积粮秣。
更简拔精锐,招抚麾下流民便是。
只待到……”
陈默的话语顿住,转而道,
“便是且看他起高楼......先由着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