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名节……呵呵,何其之讽刺,何其之肮脏。
崔琬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将这些不应该存在的情绪使劲的按压了下去。
她缓步走到厅堂中央,敛容正色,极其郑重的长揖及地。
起身后,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死死盯着刘备与陈默,声音轻轻的,决然而清冷:
“刘相君,陈府君。
琬今日至此,确为清谈而来。”
说到此处,崔琬的声音微微一顿,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侍女阿秋使了个眼色,
“阿秋,且退下。
候在偏厅门户,十丈之内,勿使他人再靠近了。”
阿秋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而后很用力的,重重点了下脑袋。
她双手捧着那漆木行囊,依言退出了大门,走之前还顺手把偏厅的大门带上了。
一时间,偏厅内,只剩下了刘备、陈默与崔琬三人。
室外落日余晖,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陈默看着崔琬这番颇有些神神秘秘的做派,眼底深处隐有一抹戏谑闪过,
他和刘备,可是准备完美配合一下对方的演出。
可是,紧接着发生的下一幕,却让陈默以及坐在主位之上的刘备,同时看得一愣。
只见,大门关闭后的刹那,
原本脊背挺得笔直、一派清高自持之态的崔琬,竟是施施然撩起裙摆,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青石地面之上!
美丽且白皙的面庞之上,只剩下了决然之态。
崔琬伸出双手,探入自己宽大的广袖深处,
而后,从中缓缓摸出了一封用暗红色丝线扎紧,上面还覆着常山王氏字样的……信札!
她将那封足以让白地坞倾覆的伪造铁证,恭恭敬敬的双手举过头顶,
然后仰起头,一双明眸毫无畏惧的直视着刘备与陈默,一字一顿,清冷开口:
“清河崔氏女琬,本奉魏郡审配之命,携伪造逆案密信,前来构陷中郎将府。”
崔琬长睫微颤,语出惊人,
“然我清河崔氏一族,世代清白,亦明辨忠奸,
断不甘受宵小之徒操弄,为他人借刀杀人。
琬几日前,已暗中寻得担任乡正的族兄崔季珪,陈明利害,
由族兄季珪出面,说服了族中长者,
而后更遣密使,与南阳荀氏之子暗定良策。
清河崔氏,今日欲携全族,暗中托庇于安北中郎将府,共同进退。
伪信在此,而我崔氏归附之投名状,亦在此处,
未知……明府与相君,敢纳我清河崔氏否?!”
满堂死寂,骤然无声。
陈默茫然站起,立于案桌之后,望着地上那位清冷才女。
这位......一登场就将他们所有人的剧本通通都给打乱了。
陈默眼底,一时有些疑惑,而后他终于是反应了过来。
南阳荀氏之子?
“卧槽??”
陈默眼角猛的一跳。
好家伙,现在身在安平国的“南阳荀氏之子”,不就只有“颍川书生”荀澈一个人吗?
这……难道是“颍川书生”那哥们,在调查审家的消息时,背地里顺手干的?
不是?这哥们混的也不简单啊?还和崔琰崔季珪关系不差?
要说那清河崔琰,在历史上也是以清正刚直著称,是后来连曹操都敬畏三分、宁死不屈的顶尖名士。
能让这位族兄出面力挺,这崔琬显然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可是……陈默突然想到一事,
“颍川书生”几天前在私聊里,分明只告诉了自己前半段......也就是审配要构陷的情报啊?
这老狐狸,做事怎么总是这样,做一半留一半的?!
而且......那老登现在都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陈默在心底暗骂了一句。
他思虑之间,偏厅内也是一时骤然寂静,唯有松脂那淡淡的香味四处飘散。
“崔女公子,请起,毋受地寒。”
打破沉默的还是主位上的刘备。
他面容和煦,言辞间依旧如春风拂面一般温厚。
他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稳道。
崔琬依旧那样伏跪在青石板之上,没有起身。
她双手高举着那封构陷的信札,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抖着,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两片阴影:
“相君,陈府君。
琬今日既携全族,行此反戈一击之举,早置生死于度外。”
崔琬的声音清冷而悦耳,
“清河崔氏百年清誉,岂容他人随意操弄,
更耻作他魏郡审氏,垫脚之死臣。
明府若疑,尽可验看此信。”
陈默这才走下台阶,鞋底与青石板相触,发出极有节奏的嗒嗒声响。
每一步,都似是重重踏击在崔琬的心头。
他在崔琬身前三步处驻足,双手负于身后,
也不接那封信,就这么居高临下的俯视而下,淡淡开口:
“崔女公子,本府若不纳,汝将若何?”
崔琬的长睫猛的一抬,明眸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慌乱,却硬是咬着下唇,强自镇定道:
“陈府君智计过人,单骑入太行、活人以数十万计。
莫非,竟对魏郡审氏区区一封伪信,生了退避之意?”
“退避?”
陈默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此等权谋搏杀,动辄破家灭族,
非同名士清谈那般儿戏,更容不得半点侥幸。
本府且问,清河崔氏,与雒阳城中掷五百万钱买司徒之位的博陵崔烈,
与那崔司徒同宗同源、同气连枝。
今朝天下清流,痛陈崔烈‘铜臭’熏天,
累及清河崔氏,于冀州士林饱受非议、颜面尽失。
此方为尔等崔氏门阀之痛。
本府所言,可有虚妄?”
【求月票】第九十五章 毒士贾诩的抹书之计
崔琬的长睫猛的一颤,没有接话。
“审配必是传话于贵府家主,称崔氏若助魏郡成此大案,
审氏必于冀州士林之前,力保清河崔氏名节不坠。
尔等族中,若是信了此等虚辞,方才是真正的愚妄至极。
审正南,何等刚烈决绝之辈?
其眼中,唯‘诛杀阉竖、澄清天下’这一大义耳。
为成此义,此人连自家宗族部曲尚能算计,
又岂会真的体恤尔清河崔氏,所谓百年之清誉?!”
陈默冷笑一声,负手踱步至了崔琬身侧,
“而且......崔女公子,尔等是不是觉得,
看破了审配的弃子之谋,拿着这封伪信暗中投靠,
便算是立下了保全我中郎将府的首告奇功?
便有了与本府与国相,讨价还价的筹码?”
崔琬的面上渐渐失了血色,白得如纸。
她紧咬着后槽牙,
清瘦笔直的腰杆,在陈默这一句撕开了遮羞布的质问之中,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愚不可及!”陈默眼神转冷,声音冰寒,
“这封伪信,一旦于我等府中‘无意’搜出,
冀州士族为图自保,固然会群起攻袭于我。
但尔等清河崔氏,乃经手此事之人,
也必将首当其冲,承我白地坞数千铁骑临死反扑的雷霆之怒!
尔等不过是弃子,是替死之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