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芬擦去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陈默竖子,年方弱冠,竟有此等深沉城府,当真令人胆寒。”
许攸看着瘫倒在地面上的王芬,眼眸之中不免带出了一点轻蔑之意,轻闪而过。
但他很快便将这一不该有的情绪给掩藏了起来,旋即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再度悠悠的闭上了双眼。
密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许攸表面上,看似镇定无疑,
但是此刻他内心之中,也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时难以平复。
【求月票】第八十七章 我只笑那陈默,终究智虑不足
他也在复盘。
复盘今日席间,与陈默那一番短短数息的交锋,
看似云淡风轻、把臂言欢......
许攸的右手,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左臂。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但小臂上那股宛如被铁箍勒骨似的剧痛,像是依然残留在筋脉之间,隐隐作痛。
“此子不但智计绝伦,竟兼有此等武勇之力……当真文武全才,深不可测。”
许攸在心底暗自惊叹。
但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甚至生出极深忌惮的,却是另一件事。
许攸记得,陈默在席间......确实说出了那几个字......“图危宗庙”。
也就是......意图倾覆宗庙......?
一念至此,许攸睁开眼睛,
于昏暗之中,目光闪烁着,忽明忽暗。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留给常山王氏的那封残信中,虽然提到了阴结外援、席卷幽冀等诸多词句,
但那一系列言论之上,明显只是写了......为的是给自己打造一支不受朝廷控制的武装力量,
换句话说,理由冠冕堂皇,是要“清君侧、诛阉竖”。
许攸自己当然是最了解自己的了,
以他的谨慎,绝不可能会在任何文字记录里,留下半个关于“废黜当今天子,改立合肥侯”的字眼!
哪怕是......任何可能猜测到此事的痕迹!
毕竟,和“清君侧、诛阉竖”不同,
这种可真是夷灭三族、大逆不道的事情,
在事成之前,除了对王芬一人......而且与王芬,他也只是口头密议,绝不敢落于纸笔。
而即便是对魏郡审配这等核心盟友,他也未曾透露过分毫。
那么,陈默到底又是如何知道的?!
“硕鼠……啃食国本……图危宗庙……”
许攸在嘴里反复念着陈默席间所说的话语,眉头越锁越紧。
如果陈默只是以为他们要割据一方,或者以为他们是要发兵雒阳,诛杀十常侍,那他绝不会用“图危宗庙”这四个字。
宗庙,代表的是皇权正统,代表的是帝位传承!
只有意图改换皇帝,另立他人,才配得上“图危宗庙”这等极端的指代!
“莫非全凭零星蛛丝马迹,遂自推演断言?他陈默是在试探我?”
许攸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陈默的政治嗅觉和局势洞察力,简直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步!
此子!妖孽至此?!
只通过冀州豪强暗蓄死士的表象,便能透过这层表象,看透了十常侍全员封侯后,天下清流士子那份被逼入绝境的悲愤。
许攸一直以为,这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够看透至此......
只能说,天下英雄,确实如过江之鲫。
又或者......他......完全看透了我许攸这个人?
“匪夷所思……当真匪夷所思。”
许攸喃喃自语,
这一刻,他这辈子第一次,收起了自己身为南阳名士、睥睨轻视这世间所有人的那份狂傲,
他原本,视这世间的一切都为掌上玩物。
但这陈默,可能是一个与他同等级别、甚至更为可怕的对手,
这是一种顶级谋士之间才会产生的极深忌惮,以及......隐秘的认同?
某种......心生共鸣之感。
“王使君。”
许攸忽然间再次开口,唤道。
王芬才刚将他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许攸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又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子远有何见教?”
王芬连忙抬头,语气中已不自觉的多带上了几分客气。
“使君心中那些念头,像是暗算刘备、暗扣粮饷,亦或是遣人上书台阁首告之意......尽可悉数绝之。”
许攸的声音冷冷的道,
“自今日起,你我刺史府中人,乃至于魏郡审氏、冀州上下清流豪右,
任何人断不可再行寻衅,招惹那刘备与陈默。”
“此……此却是为何?”
王芬一愣,
“莫非便任其盘踞我冀州腹心之地,作那在背之芒刺乎?”
“盖因那陈默......与吾乃是同道中人。”
许攸眯起细长的眼眸,似是终于想明白了此事,
“其人,或许非是那等酸儒,只知愚忠汉室、胶柱鼓瑟......
此辈,边地出身,却无徒逞孤勇之态,更洞悉天下大势、能于乱局中审时度势......
那陈子诚与我是一类人,是乃......弈棋之人。”
许攸端起身前案上的空茶杯,在指尖把玩着,
“其今日于席间敲打我等,其意便可自明,
此人,绝不会为当下这腐朽汉室尽忠,更乃昭示其志......
他与刘备,他们白地坞或欲于此乱局之中,割据自守。
使君,彼等不会干涉我等之谋,我等亦勿要触其逆鳞。
此等智者,察势洞若观火,
凡诸般鬼蜮伎俩、暗算构陷之谋,必难逃其眼,
不过跳梁之举,徒增笑耳。”
许攸将手中的空茶杯放在案几上,冷笑道,
“若我等此时强欲图之,便是徒将此甲骑数千之幽冀劲旅,逼作了死敌而已。”
王芬听得冷汗涔涔,连连点头称是:
“子远所言甚是,老夫险铸大错。
然则……若是长此以往,
刘玄德拥兵盘踞于常山诸郡,终为我等心腹之大患也。
莫非我等唯有与之空耗,竟是......竟是无计可施乎?”
王芬心中想不明白。
许攸轻笑一声,眼里渐升自负之态,
“无计可施?使君,未免太小觑吾许子远矣。”
许攸站起了身,走到密室门前,
“《孙子·势篇》有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他语气幽深,缓声开口道,
“破愚夫,可使阴诡之计。
然,此番既是对上陈默这般智绝之辈,唯有施以阳谋,如是而已。”
“阳谋?”
王芬凑上前来,脸庞之上惑色更深。
“然也,借天地大势之......阳谋!”
许攸笑着点头,眼底幽光尽显。
“那陈默以为,其扼定我之咽喉,便是与我刺史府已成牵制之势,
便可......令白地坞独善其身、置身事外?痴人说梦!”
“我只笑那陈默毕竟太过年轻,终究智虑不足,
彼等也太低估雒阳朝堂那群阉党的贪婪,亦是......
太高估刘玄德这卢门子弟......所能隐忍之底线矣。”
【求月票】第八十八章 躲不开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