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场面,顿时陷入了僵局。
从表面上看,除了账目上的那些过量的消耗之外,这王家旧庄确实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满口胡言!匹夫安敢再欺瞒!”
张飞哪里听得这等狡辩,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双眼一瞪,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单凭这些骨瘦如柴的流民,一月光景能啖尽三千斤肉?
尔当俺老张是三岁黄口小儿耶?!
大哥二哥,休与这帮杂碎多费口舌,待俺以军中大刑伺候,便不信他不招!”
眼见张飞这便准备动用军中酷刑,刘备连忙沉声喝止。
“翼德,且慢!”
刘备翻身下马,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走到张飞身边,抬手按住了张飞的手臂,示意他先将那管事放下。
此番前来,随行者可不是只有他们白地坞的自己人。
冀州各家闻听国相要严查王氏,皆是心有戚戚,派了自家子弟带人前来围观。
而刘备亦是深知这冀州局势的微妙。
他们兄弟几人初来乍到,根基尚浅。
那三千斤肉和五十斛盐的账目,虽然违背常理,但终究只是怀疑,算不上是什么铁证。
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关系网极为庞大。
如果在没有找到那批军械,和王氏确凿的谋逆证据之前,
就只凭借怀疑,在常山大族名下的庄园跋扈行事,更对其族人严刑拷打,
那便就会彻底坐实他们幽州人残暴不仁、视大汉律法如无物的口实。
须知,大汉各州本就排外,冀州人与幽州人天生便有所不睦。
届时,不仅常山本地的世家会瞬间抱团而反,整个冀州的士林也会群起而攻之,甚至连卢师的清名都会被他们连累。
那管事见刘备出手阻拦,眼中更是隐有得意之色闪过。
他顺势瘫倒在地,哭喊得越发大声:
“刘相明鉴!明府仁德啊!
小人所言字字由衷,神坛便在眼前,诸公若是不信,尽可将这庄园掘地三尺,查验便是!”
这分明是愈发有恃无恐了。
刘备的脸色愈发沉静,看向陈默,眼中带起一丝问询之意。
若是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却没能搜的出东西来,须是先要想个合理的收场之法。
然而陈默却不急不躁,翻身从马上下来,缓步走向那座还处于半成品状态的夯土神坛。
目光,再次扫过周围四处散落着的工具,乃至于地面上凌乱的脚印、车辙痕迹。
“大哥,翼德。”
陈默在神坛前停下了脚步,笑着摇头道,
“正所谓,雁过留声,水过留痕。
以三千斤肉与五十斛盐之靡费,兼有数百人盘桓操练痕迹,断无凭空消散之理。
《左传》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这所谓欲盖弥彰之事,藏之愈深,其漏愈显。
彼等自作聪明,却不知此庄内之破绽,已然百出!”
陈默一挥手,厉声下令:
“谭青!速将王氏旧庄近数月之采买账册,并其早先呈报之神坛营造图,悉数取来予我!”
不多时,几名亲卫便将厚厚的一摞竹简,恭敬呈到了陈默的面前。
陈默接过竹简,大步走到那座刚刚打好地基的神坛前,
蹲下身子,从神坛那夯实的地基下方,抓起了一把略带湿润的泥土,放在手中轻轻捻了捻,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后,他又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剑,用剑柄在那神坛四周的石柱上,不轻不重的敲击了几下。
“笃笃笃……”
石柱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陈默这才收剑入鞘,将手中的账册直接扔到了那管事脸上,轻笑道:
“尔等口口声声,只言这庄内靡费,尽皆付于此神坛之上。
既如此,本府今日便与你当面对一对账。
据此采买册上所载,自去岁始,及至数月之前,王家曾斥重金,自太行山中采买上等青石数千斤。
那上等青石,又称‘太行青冈岩’,质坚理密,实乃构筑壁垒坞堡之良石。
然尔这所谓神坛之石柱,所用者分明乃是质地疏松、一敲即损的劣等粗砂石!
本府倒要问问,那数千斤青冈之岩,又被尔等填入了何处?!”
那管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脸上开始有冷汗滚落。
第六十六章 欲盖弥彰?地宫深处之物
“这......此许是采办奴仆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欺瞒了主家......”
那管事结结巴巴的,强笑一声道。
“竟还敢强辩?”
陈默冷哼一声,
“此账册末尾,分明录有王家于数十日之间,陆续采办巨量松脂与桐油,其数甚巨,”
陈默声音愈厉,质问道,
“松脂桐油,燃之虽明,然多生刺鼻黑烟,向来充作深坑大矿,或地下密室照明之用,
尔等营建之神坛,明陈于光天化日之下,
露天之处,何须用此等巨量之松脂桐油?!”
“除非......”
陈默冷笑一声,
“除非,你王家这所谓神坛,自始至终,皆为瞒天过海之障眼法耳!
尔等真正之图谋勾当,不在地面之上,却在地底之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刘备双目之中迸射出骇人强光,
张飞更是兴奋的大喝一声:
“好贼子!!原来是在地下打洞!”
他当即提着蛇矛,带人顺着可能的地下痕迹一路寻了过去,
依托着陈默的推演来作为方向进行指引,张飞率领着几百名白地坞亲卫开始在各处一通搜寻,
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顺着神坛后面那几条被人专门填埋、掩盖起来的重车碾压痕迹,众人一路寻到了庄园侧院的一个废弃的草料棚内。
张飞用矛杆重重的杵了杵地面,听得下方隐隐传来空鼓回音,当即环眼圆睁,下令道:
“此处地下是空的!给俺把这层浮土和杂草都给掀了!”
一声令下,众亲卫一拥而上,挥舞起随身带的铁锨和短斧,不过片刻便将地面上那层伪装的薄土尽数清理干净,
下方,赫然露出了两扇宽达丈余、足可容纳车驾出入的青石地门!
“给俺撬开!”
当先的几名幽州悍卒立刻动手,不多时,在众人齐声的怒喝中,两扇青石地门缓缓而开,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松脂燃烧过的烟火气,从幽深地底扑面而来,
众人举着火把向下方望去,只见一条宽阔平缓的坡道直通地底深处,两侧内壁,皆是用巨大的条石加固!
看那石料的材质,正是账册上不翼而飞的“青冈岩”!
“二哥神算!果真有地宫!”
张飞兴奋得满脸红光,当先便要提着火把与蛇矛,带人钻入那地下暗道之中,
“翼德且当心,地宫深邃,敌暗我明,务必提防其下藏有埋伏!”
“大哥所言极是,”
张飞思考片刻,一挥手,自有数十名举盾的亲卫率先开道,鱼贯而入,
刘备与陈默对望了一眼,随后也跟着一并走了下去,
两个士卒如同拖死狗一般把王家的管事拖进了地道之中,随后,十几名其他豪族的年轻子弟也跟着进入了地道里面,
暗道宽敞,显然为了走运货的车架设置,向下延伸开去,大约有十几丈深,
入内后,里面的空间则变得更为开阔起来,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挖掘了多年,更用青冈岩加固了顶部的巨大地下武库!
暗处墙边,火把被骤然点亮,松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宫,
然而,当众人将目光投到地宫内所堆放的物品之上时,却是疑惑难言,
在这宽敞地宫之中,确实堆置着兵刃、甲胄,但却并不是大汉军中的精良札甲,
仅仅只是那么几百套已经锈迹斑斑、刃口都已经卷起来的那种劣质铁刀,还有一些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朽木盾牌、破破烂烂的软甲,
至于所谓的违禁军弩......更是完全不见踪影,
“这......此乃何意?”
张飞瞪大了环眼,不可置信的上前翻动了一番,
“这等......全是朽木敝铁?彼等何故,竟深藏此等破敝之物?”
那被拖下来的王家管事,看到这一幕,眼中却闪过一抹狂喜,
他当即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面孔,挺直了腰杆道:
“国相、府君明鉴!